凡煙小說

第92章 懼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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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達揉著下巴,盯著淮陽水災的折子,眉心皺成山川溝壑,一反常態的嚴肅。

淮陽十二河堤毀了一半,人死了近十萬數,賑災款前前後後發了得有幾十萬兩,就跟投入了無底洞一般,絲毫不見成效。

淮陽是淮源府下屬州。

蓋無常在時,倒不見淮陽以如此摧枯拉朽的架勢頹滅下去。

周明達感慨萬千。

即使是心狠手辣斂財無數的蓋無常,也總做了幾件利國利民的事。不去探究這修理水利對蓋無常的好處,光是這救了無數淮陽百姓,便算是功德一件,再貪腐,也總有人得了庇蔭,總有人對他感恩戴德。

周明達這感慨被踏進書房的裴醉聽了個一清二楚。

“借楊禦史一句話。”裴醉抽出周明達手中的折子,“錯便是錯,對就是對,不能以錯規正,不能以功抵過。”

周明達瞥了裴醉一眼。

“若是這麽說,你早被下獄十次八次了。”

“我與他怎麽能一樣?”

“如何不同?”

“先不論武功文采。”裴醉轉著青玉扳指,眉目流轉著自傲,“光憑本侯這風度,還擔不起翩翩二字?”

“看來,春宵一度實在是養人,你這尾巴轉眼就翹上天了。”周明達恨鐵不成鋼,“梁王殿下怎麽就這麽慣著你?”

“借元晦一句話。”裴醉懶懶挑眉,“‘兄長翩翩,雲上人’。”

周明達呵呵一笑:“這府裏眼神不好的人,又多一個。”

裴醉沈聲笑得開懷。

周明達用折子輕輕敲了他的肩膀:“樂極生悲,你可得警醒著點,否則,蓋無常就是你的前車之鑒。你做的那些大逆不道的事,以為跟翻書頁一樣,說翻就能翻過去?”

裴醉笑容漸淡:“是非成敗如逝水,功過自有史書說。希望大慶的筆桿子手下留情,百年後,別讓本侯與蓋知府並列禍國殃民第一人。”

“臭小子還有在乎自己身後事的時候?”周明達來了精神,將毛筆插在發冠前的頭發叢中,拄著手肘一副看熱鬧的架勢。

“以前不在乎,現在不同了。”裴醉感慨一句,“想想李元晦忠臣青史間留芳百世,我裴醉佞臣簿裏遺臭萬年,這差得太遠,似乎也不太好。”

周明達不是很想搭理他,甚至朝他扔了一本折子。

裴醉擡起右手接住,捂著胸口低咳了一聲。

“怎麽,毒不是解了嗎?還這麽疼?”周明達看著裴醉繃著青筋的手臂,心裏一咯噔。

裴醉搖了搖頭,靠著椅背眉梢微擰。

周明達用手量了量裴醉的額溫。

裴醉看著周明達從袖口中滑出來的一截枯瘦手臂,眼神一凝,抓著他的手腕,前後正反仔細地看著。

“臭小子,沒大沒小。”周明達趕緊把手抽了出來,甩了甩袖子,妄圖揭過這一事。

“怎麽回事?”裴醉沒打算放過他,語氣凝重,“才幾日,你怎麽...”

“老骨頭被你們折騰的都要散了架。”周明達長籲短嘆,幹脆也不遮掩,指著眼角幾道新添的皺紋,把老臉湊到裴醉面前,“你看看,臭小子,你風華正茂的師父,現在都老成什麽樣了,你再不孝敬我,心裏過得去嗎?”

“只是,累了?”裴醉慎重問道。

“不然呢?”周明達用毛筆桿子搔了搔頭發,白了他一眼。

裴醉眉心褶皺微微松了松。

周明達一副過來人的通達,用筆桿子輕觸裴醉的眉心:“臭小子,是不是怕我出事?”

裴醉展開手中的奏章,垂眼埋頭看著:“先生話真多,也不怕閃了舌頭。”

周明達又氣又笑。

這臭小子被人戳中了心事,要麽逃避不答,要麽扯開話題,看著灑脫不羈,實則心思細膩,這實在不是什麽好性子。

本來就命數動蕩,再加之心內苦楚不得排解,命星不穩,仍是早逝之相。

周明達手在身側飛速的掐算著,大拇指反覆搭在食指側邊三指節上,嘴裏無聲地念叨著什麽。

裴醉沒擡頭,卻也知道他那神棍師父又在搗鼓著什麽神神叨叨的東西,懶懶一問:“先生又在算什麽?大慶的壽數?”

“在算今晚吃什麽。”周明達用鼻子哼了一句,抱胸坐在桌前,拼命壓著手腕發顫。

“有這閑工夫,還不如想想著淮陽水患。”裴醉支著額角,低聲道。

周明達緩了一會兒,長嘆一口氣。

“難啊。你去望臺也見過,那黏土與黃土壘成的堤壩經受不住河水的侵蝕沖撞,汛期雨多,加之黃河之勢又兇猛,幾十年,都是好了修,修了好,拿錢堵著堤壩,護著百姓田畝房屋罷了。”

“南糧北調,全系在運河中,實非長久之計。其實...”裴醉剛張了嘴,就被周明達堵上了。

“別提開海運的事。”周明達反覆強調,“老夫告訴你多少次了,千萬別提。”

裴醉長眉微沈,抱胸不語。

周明達又說:“東南沿海,海域遼闊,裏面暗藏的財富不計其數,你以為,國庫空虛,先帝就沒想過開海?”

裴醉饒有興趣地擡眼。

生怕裴醉還沒有打消這念頭,周老夫子又語重心長地勸他:“別傻了,裴小子,不說這打不完的水匪,就說前代的鄉紳富商,現在的高家,絕不可能同意開海禁。”

“...為什麽?”裴醉問他。

“為什麽?!”周明達呼哧呼哧地喘粗氣,一臉孺子不可教,“海禁,禁的是誰?”

“民間貿易。”

“一旦開放海禁,民間貿易崛起,不說前代,只說現在的高家,他們手中握著的絕對商業貿易將會被民間勢力瓜分殆盡。誰也不是傻子,臭小子,別太天真了。”

周明達喝了一口茶,總算把火降了幾分。

“是啊,誰也不是傻子。”裴醉手指撐著額角,“...大慶,就是聰明人太多了。”

“那當然。現在陛下手中的勢力已經很弱了對吧,等你真的開了海禁,皇家便再也無力管控這東南沿海。丟了統治,李家皇位就是個空殼子。”周明達用指節扣了扣木桌,“裴小子,你既然想保大慶,想保李家天下,就只看這幾十年就好。一代君,一朝臣,別做什麽千秋大夢。未來百千年,與你有什麽關系?”

裴醉又咳嗽了兩聲,抱著手臂,望著門外老樹枯枝旁飛過的幾只烏鴉。

“就算不開海禁,可走私仍是不絕。”

“不開海禁,大慶只是內部侵蝕,開了海禁,便是如同引狼入室。”

裴醉沈默片刻,轉眼,問他:“先生,君權與百姓,真的只能選一個嗎?”

周明達搖了搖頭。

“如無君權庇佑,何來百姓安居?”

裴醉又垂眼不語。

周明達把手搭在裴醉的肩上,輕輕地按了按,老夫子的擔憂之情全在他枯瘦的手掌間傳了過去。

“你此番能活下來,是因為你朝著分裂大慶朝堂的權臣開刀,所以陛下和王閑之那個老匹夫,才會保了你的性命。可若你真的動搖了李家君權天下根本,傻孩子,你就是所有人的靶子,沒人再會護著你了。”

周明達見裴醉仍是低頭不語,故意大聲嘆了口氣。

“怪只怪為師胸中萬壑,教你的東西太多了,才讓你這臭小子整天想東想西。唉,這博學,說到底還是為師的錯啊。”

裴醉剛擡眼,門外的暗衛忽得飛奔入內,一句話沒說,只急促喘息。

周明達尚不解其意,裴醉卻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地沖出了書房,近乎逃難似的,奔回了寢殿。

周明達震驚了。

從沒見過裴小子這樣狼狽的模樣,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周明達瘸著腳,兩步上前揪住了暗衛的衣角:“小...你是多少來著?”

“稟先生,小的是二十四。”

“小二十四,究竟何事?!”周明達擔憂得滿頭大汗。

“稟先生,梁王殿下正在回府路上。”

“...”周明達沒轉過彎來。

梁王殿下是什麽洪水猛獸,值得這般狼狽逃竄?

正說著,便看見李昀身著緋紅官服,被攙扶著,緩慢地沿著暖廊一路朝著書房走來。

周明達理了理衣袖的褶皺,朝著李昀微微拱手一禮:“殿下回來啦?”

“是。”李昀垂眼淺笑,有禮溫潤,“先生今日可好?”

“很好,多謝殿下關懷。”周明達忘了毛筆還插在頭上,垂頭的時候,甩了一地的墨點。

“先生別太操勞,水災的折子,我正在與太傅商議,暫且先撥二十萬兩白銀賑災款。先解燃眉之急,然後再尋根溯源,設法慢慢解決。”

周明達頷首:“殿下做得很好。”

李昀說完,才將視線慢慢地投向書房內,看著書案上淩亂的折子堆,還有兩只並肩的座椅,清澈的眼瞳微微瞇了一下。

周明達已經做好了替自己寶貝徒弟圓謊的打算,可沒想到李昀一句話都沒問,只是慢慢地彎腰行禮,帶著人朝著寢殿慢慢走去。

那背影一如既往的利落筆直,可周明達就是從那如竹挺拔的背影裏看出了滔天怒火。

老夫子倚著門,揉了揉下巴。

“小二十四。”

暗衛恭敬地自暗處出來。

“老夫想聽墻角了,你有沒有什麽法子,讓老夫飛檐走壁一回?”

周明達轉過臉,嘴角咧上了天。

李昀雙手擱在兩扇木門上,慢慢推開,木門吱呀作響,而室內一片安靜。

入眼的寧神香自圓底鏤金香爐口裊裊升騰,只被門外的微風微微吹得打了個晃。

李昀極緩慢地邁入寢殿中,解了肩上的狐裘,掛在龍門架上,站在香爐旁暖了片刻,才提步繞過屏風,站在床前,看著面容沈靜,猶自安睡的裴醉。

李昀側身坐在床邊,擡手探了探裴醉的額溫,吊著的一顆心終於緩緩落了地。

“嗯...”裴醉似乎被這寒意凍了一下,眉心微蹙,緩緩張開眼,鳳眸藏著睡意,擡手便握著李昀冰涼的小手,放在自己懷裏暖著,“怎麽這麽涼?”

“外面起風了。”李昀替他掖了掖被角,“今日有沒有難受?”

“見不到李元晦,難受得要命。”裴醉雙眼慵懶帶笑,雙手從被子裏拿了出來,握著李昀的腰,將他按進了自己的懷裏,被子一裹,兩人便又共枕而眠。

“是嗎?”李昀擡手替裴醉理著鬢發,然後,在他側頸位置輕輕抹了抹,“這是...”

裴醉拉起李昀的手,看見那如蔥的指腹染上了烏黑的墨痕,心道不好,可此時補救顯然已經來不及了。

李昀清淺的琥珀色瞳仁就安靜地盯著裴醉蒼白的臉看,一動不動,不生氣,亦不笑,那暴風雨前的寧靜讓裴醉難得的心虛又心慌了片刻。

“有什麽要跟我解釋的嗎?”李昀雙唇微張,聲音沈中帶怒。

“...沒有。”裴醉此時老實得不能再老實了,生怕說錯一句話,火上澆油。

“裴忘歸!”李昀聲音微高,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被氣得不輕,“你才剛有起色,就這麽迫不及待地想要糟蹋身體?如此行徑,你是否對得起方公子取肉做藥的心意?是否對得起周先生一片擔憂之心?”

裴醉剛張了張嘴,可眉心猛地一蹙,右手攥著心口的衣服,一聲痛哼卡在喉嚨間,臉色瞬間便白下去一層。

李昀耳邊傳來裴醉壓抑隱忍的喘息,臉色也跟著發白,雙手握著裴醉青筋暴起的右手,聲音發顫:“忘歸...你不會...”

裴醉慢慢擡了眼,眼中藏了濃厚的笑意。

李昀心裏猛地一松,又一怒,摔了裴醉的手。

“裴忘歸!!”

“我錯了。”裴醉道歉地幹凈利索,雙手用力地鎖著李昀的腰,將他拉到自己的身前,用微微覆了一層薄汗的前額頂著李昀冰涼的額頭,溫熱的呼吸散在李昀的唇畔,微癢又溫和,“我對不起伯瀾,對不起先生,更對不起李元晦。”

李昀紅著眼圈,雙眸含怒地瞪著裴醉。

“給我一個補償的機會,好不好?”裴醉低頭在李昀柔軟的唇瓣上輾轉反側,用牙齒細細地磨,卻只在門口徘徊,不敢失禮,似乎在等李昀消氣,主動開門允他入內。

李昀心裏的驚怒與害怕都融化在這個很輕很柔的吻裏。

他無可奈何,睫毛微顫間,雙唇微微張了一道縫,與他唇齒廝磨。他環著裴醉的腰,以極其親密的姿勢依偎在他懷裏,可片刻後,只覺得裴醉的身體在微微發顫。

李昀的一顆心慢慢沈了下去。

裴醉毒發時的模樣在他腦海裏不斷地閃過,他仿佛被一雙手直直地拽進了地獄,喉嚨被黃泉水淹沒,他無法呼吸,痛苦的窒息又卷土重來。

他以為,這世間再也沒有什麽噩夢能讓他痛苦至此。

可他錯了。

得而覆失去,才是這世界上最令人恐懼的噩夢。

裴醉只覺得李昀的手一下子變得冰涼,手心的汗幾乎要將他的中衣都染濕。

“怎麽了?”

裴醉眉梢微蹙,將李昀的下頜微微擡了起來,卻只看到了一張慘白的絕美容顏。

裴醉幾次喚他,李昀都沒有反應,只是玉雕似的小手死死地抓著裴醉的手臂不肯放,掌心越來越涼。

“李元晦!”裴醉捏著李昀的肩,沈聲喚他。

這副被魘住了的樣子,他已經許久沒見過了。

莫非今日朝堂上發生了什麽事?

裴醉身上瞬間便寒意大盛,掀了被子起身,便要喚二十四,可袖口卻被李昀猛地牽住。

“別走。”李昀也坐了起來,將裴醉抵在床板上。

他大口呼吸著,眼瞳微顫,那白皙的脖頸曲線繃得很緊,抖著手抓著裴醉的肩膀,不敢用力,不敢放手。

裴醉雙手扶著李昀慘白得近乎失了血色的側臉,那斜飛的長眉微微下壓,眸色很冷,語氣卻很輕柔,哄著李昀:“小雲片兒,我不走,你別怕。”

李昀在裴醉低沈微啞的聲音中冷靜了下來,渾身繃得僵硬的血肉一瞬間便無力地低垂,倒在裴醉的懷裏,長睫微微發顫,心有餘悸地環著裴醉削瘦的腰。

“怎麽了,元晦?告訴我。”裴醉替他抹著前額的虛汗,趕緊用被子從身前將李昀裹住,生怕出了一身汗的人再著涼。

“剛剛,你是騙我的,對嗎?”李昀虛弱地擡眼,一雙瞳孔劇烈地發顫。

李昀一生正直,厭惡謊言背叛,可,他人生中從沒有像現在這一刻這般急迫,想要裴醉說出一個肯定的答案。

他寧可被騙。

他甘願被騙。

裴醉楞了一下。

他擡手,右手二指微微交疊。

那骨節分明的手在李昀眼前慢慢放大,然後,李昀眉間落了一記輕柔的指彈,微疼微癢。

“當然是騙你的。怕你生氣,慌亂間出此下策,現在為兄可後悔得緊。”裴醉笑得喉結微顫,低沈的笑意在胸膛間激蕩著,李昀貼在他的胸前,被這笑容震紅了眼圈。

“是嗎?兄長好像很高興。”李昀聲音很輕。

“元晦好像也很高興。”裴醉低頭吻了吻李昀微濕的額頭。

“沒有下一次了。”

“嗯,不敢了。”

李昀從裴醉的懷裏起身,扶著裴醉的肩,將他小心地安置在軟枕上。

“你好好休息,晚上子昭要過來替你慶生。”

“我生辰都過去幾百年了,現在慶什麽生?”裴醉略一思索,無語地擡眼,“子昭是過來討債的?”

李昀抿唇淺笑。

“好好睡吧,養足精神。”

裴醉右手搭在額頭上,無奈地低聲‘嗯’著。

李昀坐在床邊,手裏拿了一卷書垂眼看著,直到耳邊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他才放下了書冊,輕手輕腳地出了寢殿。

周明達在窗外趴了許久,凍得耳朵鼻子通紅,馱著他的二十四更是悲慘,腿哆嗦得站不直。

“先生,可以...可以了嗎?”

“嗯,扔我進去吧。”

周明達只是隨口一說,可沒想到耿直的二十四真的把他從窗口扔了進去,老夫子的一把老骨頭徹底被摔得散了架。

周明達臉貼在冰涼的地上,心內五味雜陳。

裴小子的暗衛們真是每個都很有個性。

“聽夠了?”裴醉聲音懶散,自床上傳來。

“就知道你沒睡。”

“找我有事?”

“沒,只是想看看我那懼內的徒兒罷了。”周老夫子笑得眼角皺紋深深。

“懼內乃是裴家家傳,我怎麽敢丟?”

聽著裴醉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周明達終於露出了孺子可教的欣慰。

“我要睡了,先生還不走?”

“走了,這就走了。”周明達走到床邊,替他掖了掖被角,卻只覺得這臭小子的臉色似乎比剛才差了些,連嘴唇都白了三分。

“懼內可以,但要有個度。”周明達揉了揉下巴,諄諄教導道。

“等我夫綱不振的時候,自會去請教先生。”裴醉懶懶掀了眼簾,捂著唇低咳兩聲,翻了個身。

“沒出息。”

周老夫子搖頭晃腦地走了,腳步十分輕快,連跛腳也好了幾分。

裴醉慢慢將捂著唇的右手放了下來。

他盯著掌心片刻,五指慢慢收攏,右手攥得很緊,直到微微發顫,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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