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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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經停了。

秋夜風涼,風如毛細針,一點點地紮上兩人的皮膚,酥麻而微涼。微風夾著尚未離去的雨水潮濕,將裴醉肩頭那對襟大袖的鶴氅吹得颯颯而展。

李昀跟在裴醉身後,目光盯著那一抹絳紫,正出神想事情,連裴醉忽然停了腳步也沒留意,險些撞了上去。

他踉蹌兩下,沒穩住身體,就要栽向路旁那小水坑裏。

“小心。”

歪斜的身子忽得被一雙沁著寒意的手扶住。李昀擡頭,見裴醉的臉被月色映得清透,仿佛要和明月清暉融為一體似的。

明明看起來是無堅不摧的模樣,可李昀就是覺得,那人稍微一碰,便要碎了。

李昀不自覺地朝他伸出手,恍惚間,想要觸碰那被皎月勾勒得淺淡的身影。

裴醉微怔,擡手握住了那只微涼的白皙小手。

“怎麽了?”

李昀被那人的聲音喚回了意識,連忙將手抽了回來,掩飾地咳了一聲:“既然是好意,何必說得那般冷硬無情。”

“心結難解,無情才是良藥。”裴醉不欲再說,只蹲下,用手按了按李昀的腳踝,“果然,又有些腫了。”

李昀微微後退半步,低聲道:“無情是良藥,為何對我這般好?”

裴醉手一頓,給了李昀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

“是我錯了。”

李昀額角的青筋蹦了蹦。

一陣輕笑自低處傳來,李昀垂眼,看見那蹲在地上的人雙肩微抖,顯然是憋得笑出了聲。

“兄長覺得自己很風趣?”

裴醉擡起頭,剛剛在詔獄中的冷硬銳利一點也不剩,那濃眉鳳目映著皎皎月色,唇邊笑容一如往昔溫暖。

“元晦啊,凡事別那麽認真。”裴醉揚起手,朝他彎了彎眉眼,“拉我起來。”

李昀抿了抿唇,沒繃住嚴肅的臉,也悄悄笑了。

他擡手握著那雙溫暖的手,稍微用力,便將那人從地上拉了起來。

裴醉順著這力道,向前邁了一大步,用力將李昀抱進了懷裏。

李昀被驀地拽進了那個堅實的懷抱中,頭腦有些發懵,一時沒反應過來,沒有掙紮,也沒有將他推開。

“沒站穩。”裴醉在他耳邊低聲笑道,“借我抱一下。”

李昀側臉蹭著那柔軟的衣袍與溫暖的胸膛,鼻尖沒出息地酸了一下。

原來,他已經離不開這個懷抱了。

“借來的,要還的。”

李昀輕聲回嘴。

裴醉怔了一怔,低低笑了,那笑聲與胸腔共鳴著,低沈而爽朗。

“原來...”

“我沒有。”

李昀耳根紅了,倔強地撐著最後一絲尊嚴,不肯松口,不肯承認自己這般輕易便消了氣。

裴醉微微退了半步,迎著秋風,展開雙臂,那對襟大袖被夜風吹得微揚,朗聲笑道:“李元晦,過來,為兄讓你抱。”

李昀靜靜地擡步,從裴醉身旁繞了過去,大步向前走著,越走越快,不敢去面對自己那幾乎要藏不住的感情。

“慢些,急什麽?”那人慵懶含笑的聲音高高拋在空中,如絢爛的煙火一般,砰然響徹夜空,“莫非,元晦不想要抱,想要背?”

“裴忘歸,你閉嘴。”李昀咬牙切齒地小聲擠出一句話。

裴醉快走兩步,拽著李昀的手臂。

“好了,別惱。今夜是望月,十五了。為兄帶你去看月亮?”

李昀怔楞了一下,無奈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可惜了。也不知道當年是誰,拽著為兄的衣袖,哭著讓我帶著出宮去看月亮。”裴醉話尾微微挑起,惹得李昀又是臉一紅。

“那是...幼時不懂事。”

“哦?”裴醉擡了擡眉,一步步將他逼到了磚墻根,“現在不想跟為兄一起賞月了?”

兩人離得很近,在這方寸逼仄間,呼吸交纏,目色灼灼。

李昀心湖猛地墜了一顆石頭,漣漪晃得他目眩神迷,這簡簡單單一個‘不’字,卡在唇齒間,怎麽也說不出口。

裴醉在他面前蹲了下來,右手在李昀腿窩輕巧一捏,李昀還沒反應過來,膝蓋便一麻,整個人又撲在了裴醉寬廣的肩上。

“抱著我。”

李昀睫毛微顫,緩緩將手環在了那人頸前。

這人每次都用同一招,偏偏讓人抵擋不住。

“你病了。”李昀只覺得那肩背已經瘦得有些硌手了,他心口一顫,用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寬廣的肩,“放我下來。”

裴醉慢慢起身,笑著說道:“沒事。”

“城內已然宵禁了,不該大張旗鼓夜半出行。”

“我帶你繞開巡城軍士。”

“...”

李昀知道,那人若下定了決心,任別人再說什麽都沒用。

他既無可奈何,又隱約有些期待。

“...若撐不住,便將我放下來。”

裴醉目光一緩:“好。”

李昀沒見過承啟宵禁後的夜。

從前的皇四子,是被困在皇城高墻內的囚籠之鳥;曾經的梁王,是沈默於官海權途的閑散王爺;貶謫後的李昀,終於成為了他自己,卻五年無緣踏入承啟。

今夜,他被裴將軍背在肩上,將層層鎖鏈與禁錮都拋開,一路躲著巡城的天威衛,隱在夜幕裏,一點點朝著皇城根下承啟最高的瞭望高臺而行。

木頭架子高高壘成的瞭望臺,有士兵徹夜鎮守,而四角火焰不息,柴火劈啪作響。

“早就想帶你來這裏,可惜,以前總是忙,便錯過了。”裴醉扶著木架子,擦了一把汗,被靠著城墻,低咳了兩聲。

“以後還有機會,為何非要今夜來?”李昀蹙了蹙眉,擡手替他擦去下頜掛著的汗珠。

“嗯,非得今夜才行。”裴醉輕輕笑了笑,“畢竟,每月就一次十五。”

李昀還想說什麽,裴醉卻攔腰將他抱了起來:“別浪費時間,抱緊我。”

李昀環著裴醉的腰,輕輕將頭貼在他肩頭。

裴醉低低呼出一口氣,眼神微微凝起,從城墻根借著木頭架子的間隔與縫隙,一步一踏,一躍一縱,曾經輕易便能攀上的高架,現在幾乎要拼盡全力才能抵達。

兩人一步步將燈火繁華踩在腳下,仿佛指尖輕觸便可懷攬明月。

李昀心口跳得厲害,那心跳聲輕易便被裴醉聽了個一清二楚。

“怕了?”

“不怕。”

裴醉將他抱得更緊,兩人悄然落在瞭望平臺下那木頭三角壘成的極小區域,靜悄悄地,沒驚動任何巡邏軍士。

兩人被木頭框擠著,摩肩蹭頸,幾乎貼在了一起。

裴醉左手攬著他的腰,時刻怕他掉下去。

李昀在一片黑暗與逼仄狹窄中,終於能放心地依偎在那人的懷裏。

承啟的萬千燈火,被夜色罩得朦朧。

寒月長風,星點微光,天上有,地上也有;這流光夜色映著紅塵人世,他們仿佛在天地縫隙,用彼此手心的溫度感受著時光的呼吸。

兩人沈浸在夜色裏,那柔和安謐的月光灑在彼此身上,仿佛肩上凝了霜,發上落了雪,卻溫柔地不曾留下半點寒涼,只灑下心上一片純白。

他在裴醉懷裏尋了個舒服的姿勢,慢慢地呼吸,時間走得緩慢,慢到仿佛能抓住指縫間時光的流逝。

“你以前常來這裏?”

“嗯。每次被你父皇罰完以後,我便來這裏躲起來喝酒,醉個一兩日,你父皇也找不到我。”

李昀失笑,搖了搖頭。

“喜歡這兒嗎?”裴醉問。

“喜歡。”李昀點點頭,“高處雖不勝寒,卻可飽覽人間盛景,又有誰能不喜歡呢?”

“是。”裴醉用手指著遠處連綿的青山,“那裏是河安的方向,有山有大漠,你去過,想必記得。”

“記得。那裏民風淳樸,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是個好地方。”

“當然。”裴醉輕輕笑了,“在河安,春日可以去郊外操練,夏日可在金戈館裏磨刀,秋日會試炮制火器,冬日自然是撈魚滾雪。那裏,春夏秋冬四時之景各有精彩,不像承啟,萬年如一日的無趣。”

李昀微微擡眼,看著裴醉微笑的側臉。

“忘歸,等將來有時間,我會陪你回去。”

裴醉擡手握著李昀微涼的手,打趣道:“怎麽,梁王殿下不是想要在朝堂上一展抱負,怎麽還有空閑陪我回邊關吃沙子?”

“小五總是要獨當一面的。到時,我的身份便不是他的助力,而是他的阻礙。”李昀釋然而笑,“忘歸,這些我都懂,你沒有必要擔心我。”

裴醉擡手撥開李昀被風吹得飛揚擋眼的碎發。

“委不委屈?”

“委屈。”

“那還非要入朝?”

“因為,我更怕後悔。”李昀眼神堅定,“我若逃了,便會懊悔一生。所以,就算你不允,我也是要做的。”

裴醉聞言,輕聲低嘆:“為兄這真是,進退維谷,裏外不是人啊。”

李昀微微揚了下頜:“還攔嗎?”

裴醉眉眼一舒:“攔。”

兩人四目相對,同時低聲笑了出來。

裴醉笑得低咳,靠著身後的原木,用修長手指輕輕彈一下李昀的額頭。

“你學什麽不好,非要學為兄這臭毛病。”

“原來兄長知道自己的缺點,卻從不改。”

“為兄吃遍了這毛病帶來的苦楚,卻也不悔,故而,不必改。可,我卻不想讓你再走一遍我走的路了。”

李昀眼神一緩,陪他靠在那圓木上,可肩膀卻忽得被攬住,後背從那冰涼的圓木挪到了溫暖的胸膛處。

“靠著我,不比靠著木頭強?”

“...”

李昀很深地望了他一眼。

“又在心裏偷偷罵我呢?”裴醉眼眉擡了擡。

“君子從來當面論短較長,不在背後數黑論白。”李昀淡然悠悠道。

“所以?”

李昀一字一頓道:“兄長,就是塊木頭。”

裴醉沈聲低笑,那喉結上下顫著,極開懷的模樣。

“好,從今日起,我便把表字改了。裴木頭,嗯,甚好。”裴醉學著文人做了一個文縐縐的禮,飛眉微揚,“多謝元晦贈字。”

李昀額角青筋又繃不住了,用裴家拳揍了他輕飄飄一掌。

“梁王殿下好功夫。”裴醉捂著胸口,有氣無力地拱手求饒,可眼神裏的笑卻快要溢了出來。

李昀無可奈何地笑了,轉過頭,望著那輪很大,很明亮的天邊玉盤,不由得有些出神。

“怎麽了?”

“今日,是九月十五了。”

“想你母後了?”

李昀怔了一怔,低聲道:“你還記得。”

裴醉將他清瘦的肩摟得緊了一些:“當然。就算你今日不入宮,我也是要去你府上帶你出來散散心的。”

李昀鼻尖又微微酸了一下,忙重重呼吸了一下,壓下喉嚨間的苦澀。

“好了,小雲片兒乖,不哭了,哥哥給你糖吃。”裴醉用手慢慢地替他順著脊背,極熟練地安慰著。

李昀沒想到裴醉又把小時候哄自己那套拿出來,又羞又惱,垂眸紅了耳根:“你...你好好說話。”

裴醉晃晃悠悠地把手收了回去,枕在腦後,長嘆一句:“唉,你這性子,口不對心,從小到大就這樣。從前我自河安入承啟半月,進宮一趟想帶你出門逛逛,你還一副要讀書的模樣,在桌子前坐得端正,結果我真走了,你急得眼淚掉得跟斷了線的...”

“別說了!”李昀辛辛苦苦多年養下來的修養全都碎了,“那都是什麽時候的事了?”

裴醉笑得鳳眸微彎。

“歷歷在目。”

李昀捂著臉,拒絕回想起小時候那撒嬌粘人的模樣。

裴醉幾乎要壓不住胸口的笑意,抱著李昀,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裏,身體笑得發顫。

李昀溫軟憋悶的聲音從指縫間漏了出來:“你別笑了。”

裴醉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有氣無力地倒在李昀的肩膀上,幾乎坐不起來,捧著肚子斷斷續續道:“好了,我,我不笑...”

李昀指縫微錯,從那條窄窄的縫隙望著那人正擦著眼角的淚花。

他慢慢放下了手掌,微微搖了搖頭,似在取笑自己失了分寸,後腦卻不期然被覆上一只大手,隨著裴醉溫柔的撫摸,藏在李昀心頭那點難堪的往事,忽得也沒那麽不堪回首了。

他也垂了長睫,無聲地彎了彎眼眸。

裴醉靜靜地註視著李昀唇邊溫軟的笑意,眸光藏著不可察覺的溫柔與情愫。他用右手在身後原木架子裏隨意掏了掏,那沙沙響聲惹得李昀微微側目。

“找什麽?”

“寶藏。”

裴醉邊說著,邊從身後拿出兩只姜色酒壺,懷念地笑了:“居然還在。”

李昀接過一只,垂眼打量著。

那酒壺上面染著的灰塵已經將那原本的顏色盡數蓋了去,李昀吹著表面的塵土,發現塵沙下酒壺的顏色仿佛也已經褪去了不少。

“這是...”

“我那年出征前,掛在這裏,權當做得勝酒,想著要回來和你共飲一醉,誰知...”裴醉垂眼笑了,“誰知這一等,便是五年。”

李昀拔開酒塞,喝了一小口酒。

裴醉沒來得及阻止,眼睜睜地看著李昀掩著唇咳嗽起來。

他趕緊輕輕用手扣著李昀單薄的背,責備道:“都五年了,哪還能喝了。”

“味道還不錯,陳酒醇厚,回味甘甜。”李昀舌尖火辣辣的,這酒歷經多年,竟還是這般烈。

他又昂首喝了幾大口,像是想要把曾經錯失的歲月一飲而盡,辣得水色盈眸,酒氣上頭。

裴醉想從他手上拿走那酒壺,可李昀竟死死抱著那酒壺不肯撒手,甚至超裴醉擡手攏了一禮:“兄長贈,不敢辭。”

裴醉挑眉:“是不敢,還是不想?”

李昀紅了臉,抿著薄唇笑得羞慚。

“...不,不想。”

裴醉怔了怔,啞然失笑。

李元晦一貫克己守心,不肯放任自己沈溺於酒氣中,喪失理智。

只有以前被自己哄騙著喝酒的時候,醉過兩三次,後來,那人酒只喝到微醺,再不肯多跨一步,大醉一場,今日,倒是難得。

裴醉將那人軟成一灘水的身子扶到自己身前,又從腰間拿出一個極小的酒壺,半個巴掌大。

他抱著臉紅身子軟的梁王李元晦,在他耳邊輕聲笑道:“為兄常喝的,是這壺,你我換一換,可好?”

李昀擰著眉頭思索了一下,用朦朧不清的一彎眸子望著裴醉那俊朗的眉目,極為掙紮地,點了點頭,乖順地雙手捧著裴醉的小酒壺,垂著烏黑纖長的睫毛,小口喝酒,酒氣染得嘴唇水光瀲灩,極柔軟的模樣。

裴醉用手指摩挲著李昀雪白的後頸,像是在摸著冬日裏撲進他懷裏尋求溫暖的雪狼幼崽。

“你醉了。”

“醉了?”李昀望著夜空,努力想要擡起手臂,卻因為渾身無力而動彈不得,只低聲喃喃,“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裴醉握著他的手,遙指遠方杳杳銀漢。

“想去那裏?”

李昀微微睜開雙眼,澄澈的瞳孔倒影著皎月,卻搖了搖頭。

他緩緩收回了手,用酸軟的手指,輕輕戳著裴醉的心口。

“想去這兒。”

裴醉烏黑幽深的眼眸中映著李昀那極認真與期待的表情,他心口微微一疼,喉嚨間竟有些酸。

他用手溫柔地握著李昀放在自己胸前的小手,嗓音喑啞:“你已經在這兒了,還想去哪兒?”

“真的?”李昀頭有些暈,回握著裴醉的手,身體微微搖晃,一貫清冷溫緩的聲音有些含混,“不...你騙我...你總是騙我...”

裴醉將他抱上了自己的腿,用披風將那醉醺醺的人仔仔細細地裹了起來,雙臂鎖著那纖細的腰,在他耳邊低聲道:“今夜,我不騙你了。”

“真的?”李昀忽得雀躍了起來,那含糊的聲音也微微上揚。

“當然。”裴醉笑。

“什麽...什麽都可以問?”李昀輕輕敲了敲昏沈的頭,似乎想要讓自己清醒一些。

“嗯,問吧。”裴醉抓住他的手,用滾燙的聲音在他耳邊道,“今夜,為兄對你絕對誠實。”

李昀那眉頭擰得很緊,仿佛有千萬個問題,不知從何問起一般。

“急什麽,慢慢想,夜還很長。”裴醉替他攏著披風,只露出一張泛著酒氣微紅的小臉。

李昀用溫熱的手抓著裴醉的手臂,憋了半天,擠出來一個問題。

“長公主殿下,為什麽給你起名字叫阿醉?”

裴醉千算萬算,沒料到縈繞在李昀心頭最大的問題,竟是這個。

他有些哭笑不得,卻仍是認真解釋道。

“二十六年前,父親親率一支騎兵夜襲,取了敵將首級,因此士氣大漲,他下令犒賞三軍,自己也喝多了酒。那夜,便有了我。”裴醉想起鳳惜雙那咬牙切齒的模樣,沒忍住低聲笑了,“...母親說,她知道自己有孕的時候,正趕上兩軍交戰,戰事膠著。父親把她打暈了,沒讓她上陣。母親氣得罰我父親跪戰盔,讓他徹夜賠罪。”

李昀呆怔了一會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是啊,為兄也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寫著不合時宜,自出生起便是個錯誤。”裴醉笑。

“不是錯誤。”李昀努力地搖了搖頭,用力地抓著裴醉的肩,十分認真,甚至是虔誠地仰起頭,溫聲道,“兄長生來...便是瀟灑肆意之人,這輩子註定要喝烈酒,降烈馬,文治天下,武定山河,活得轟轟烈烈,如焰炙盛。若,若兄長不曾來這人間一趟,這紅塵歲月就太寂寞了。”

裴醉心口一燙。

他把李昀抱進懷裏,把臉深深埋進他肩上。

那人身上的書墨香氣,清酒灼熱,與血脈一同跳動著,他那心底如浪潮一般的情感幾乎是悸動難耐了。

“李元晦,我有些舍不得死了。”裴醉聲音微啞。

李昀反應有些慢,怔怔擡頭,思索了片刻,忽得眼圈紅了。

“你病得很重,是不是?”

裴醉溫柔地將他抱著,與他四目相對。

“是。”

“是不是,身上的毒發作得越來越頻繁了?”

“是。”

“有多頻繁?”

“...至多兩三日便會徹底發作一次。”

“有多嚴重?”

裴醉望著李昀那染上酒氣緋紅的眼角,用手輕輕摩挲那片紅,低聲道:“痛苦徹背,命不久長。”

李昀呆呆地望著裴醉那含著淺笑的表情,宛若遭受了重擊,眼睛裏的水汽漸漸凝了起來。

“好了。”裴醉誘哄著李昀,在他耳邊低語,“喝酒吧,醉了以後,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李昀醉意已經快要吞噬掉了意識,可他仍拼命地搖著頭,眼淚成串地掉了下來。

“我不喝了,我...我要記得,我再也不會...被你哄騙過去了。”

裴醉握著李昀的手,將酒壺遞到他唇邊:“就算你替我多喝一口,好不好?”

李昀只覺得心裏像是被人剜了一塊,鮮血淋漓地疼。

他一邊被裴醉小心地灌著酒,一邊無聲地流淚,只覺得越喝越苦,越喝越難受。

他醉醺醺地靠進裴醉的懷裏,睫毛上沾著晶瑩淚珠,隨著呼吸微微顫抖。

那臉上飛起的兩團紅暈,讓那本是清冷淡然的人,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裴醉輕輕拍著李昀的背,像是哄孩子一樣:“睡吧,為兄在這兒守著你。”

李昀拼著最後的掙紮,顫抖著掀了眼簾,右手勾著裴醉的脖頸,染著酒色的雙唇微微發顫:“我...恨你。”

說完,便緩緩閉上了眼,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外滑去,半邊身子已經懸在空中。

“元晦!”裴醉大驚,忙丟了酒壺,雙手抱著身體癱軟的李昀,將他鎖在身前。

酒壺落地的響動驚了瞭望臺守衛。

淩亂的腳步聲從兩人頭頂的木質平臺上傳來。

兩人彼此靠得很近,呼吸灼熱與酒氣交纏著,足以抵擋這秋夜寒風。

李昀睫毛微顫,被月光映著,好像掛了滿樹的銀霜。

只消幾個呼吸間,腳步聲已經消失不見。

那醉得不省人事的單薄書生只靜靜趴在裴醉的腿上,烏發繞膝,隨風微擺。

裴醉擡手,指尖繞著那如墨長發,用手背輕輕撫過那人微紅的側臉。

“睡一覺,明日就都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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