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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入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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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臨坐在寢殿裏,雙手摸著那散發著異香的深紅色木頭。

那紋理如波紋一般層層疊疊,整齊而美觀,那圓木本身便宛若一件精致的雕品。

李臨笑彎了眼,奶聲奶氣地喊道:“賞!”

錢忠自然推拒了,五體投地行了大禮,恭敬道:“能為陛下分憂,是臣的分內之事,不敢領賞。”

李臨更滿意了,笑得合不攏嘴。

“朕今夜有事要忙,母後那邊你就替朕回了吧。”

“是。那太後之前說的,皇莊之事...”

“哦,那個啊。”李臨小手一揮,“母後既然要,就給她吧。”

錢忠笑意漸深:“臣領旨。”

皇莊土地兩萬五千三百頃,田地稅收不受戶部管理,這塊肥肉放在年幼的天子手裏,都快腐爛發臭了。

而攝政王近日只著眼於南郊三大營屯田,忙著與承啟各大世家為敵,自然是無暇顧及天子手中的皇莊田地。

錢忠弓著背,小心地合上了寢殿的門。

再轉身時,腰背變得挺直,臉上那諂媚的笑意也瞬間消失,變得一副沈著而淡然的老太監模樣。

連義遞上一塊雪白無瑕的帕子,給他的幹爹擦手。

錢忠仔細地擦了指縫,笑著拍了拍連義的頭,如同拍一只聽話的狗。他丟了巾帕,接過幹兒子手中拎著的黃紙糊燈籠,慢慢朝著壽安殿而去。

壽安殿外墻肅穆,金磚朱檐。

一女官站在門口,倨傲地昂著頭,連正眼都不給錢忠,‘嘖’了一聲,捏著嗓子道:“錢大人,太後請您進來。”

自從司禮監手裏的票擬、批紅和掌印之權被攝政王剝奪了以後,十二監的地位也大不如前,只剩下一個外殼,空有官位,手無實權。因此在宮中的地位也一落千丈,再不覆先代那可以與內閣和天威衛分庭抗禮的權勢滔天。

後宮人人都是權力浸潤的產物,見風使舵學得比誰都好。

尤其是踩一腳曾經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宦官,更是令人神清氣爽。

錢忠面上不顯半分不悅,略彎了彎腰,腳步安靜地走向東偏殿的門口,如同在夜幕下悄然移動的陰影,毫不起眼。

崔太後靠在金絲楠木所制的軟塌上,一身明黃壽字緞衣袍加身,簡單而不失體面。鬢邊插了一支金鳳,再無多餘飾物。

錢忠垂頭小步快走至太後塌前,跪下恭敬道:“參見太後。”

她不經心地應了一聲,手腕微擡:“起來吧。”

錢忠慢慢起身,神色不見惶恐。

崔太後聲音溫軟卻隱含威嚴:“錢太監找哀家有何事?”

老太監粗短眉毛向下撇著,看起來真誠而無害。他攏了袖口,笑道:“陛下口諭,請太後代為打理皇莊。臣此來,自然是恭賀太後。”

崔太後緩緩擡眼,手中轉著的佛珠未停。

那微挑的長眸含著笑意與威懾,與李臨口中那只會哭的母後沒有半絲相似之處。

“若無錢大人從中斡旋,此事倒也難辦。”

錢忠重重跪下,仿佛那膝蓋上面嵌著銅鐵,再用力跪地也毫發無傷。

“太後與陛下一體,臣為太後效力,便是為陛下盡忠。”

“嗯,你知道便好。”

崔太後放松了肩背,靠著那金絲軟枕,隨意擡了擡手,錢忠便極有眼力見地搬了矮凳,坐在殿前左下首,那矮胖的身體縮在板凳上,從遠處看著便是一坨肥肉堆成了球。

“說說吧,現在皇莊的情況。”

“是。”錢忠道,“宮莊的地契與收成是崔知府在派人打理,按舊例,新歲入朝賀歲時,該歸於陛下私庫,然後以陛下之名供奉給太後。只是,陛下如今年歲尚小,而攝政王從中阻撓,便將那些供奉盡數撥走,充入了國庫。”

崔太後淡淡應了一聲:“這不必你說。”

雖然皇莊土地名義上都是皇帝的私產,可天子以孝治國,歷代皇帝生怕損了自己的英名,這供奉只多不少。從未出現過中途截胡,將供奉給太後的產業充入國庫一說。

錢忠惶恐告了罪,接著道:“先帝留下的土地,以及...”

他頓了頓,擡眼打量著崔太後的神色,極小心地接著說道:“...以及先太子名下的東宮土地,攝政王也盡數收歸了國庫,一分不剩。”

崔太後那保養得宜的手指忽得用力掐住了佛珠,水蔥似的指甲因為極用力而透著青白。

“你該知道,敢在哀家面前提先太子的人,都已經死了。”太後一彎柔和的遠山黛眉猛地豎起。

“臣有罪。”錢忠又重重叩首,終於將額頭磕破,血液順著眼眉流下,看著倒像是流著一汪血淚。

崔太後看著那匍匐在地的人,只覺得沒什麽意思,冷淡摔了佛珠,聲音處處透著不耐煩:“哀家困於內宮,身邊的女官亦不適合打理皇莊田地。哀家父兄遠在江南,亦無法照看插手,這差使,最終還是要落在錢大人頭上。今日錢大人來賀哀家,不如說是為了賀自己重掌皇莊財權吧。”

錢忠微笑,在地上跪得很直,聲音雖尖,但聽著倒是不刺耳:“臣手中但凡有那麽一點點權力,都是陛下,太後的恩賜,臣絕不敢沾沾自喜,也不敢濫用。”

太後冷笑著撥弄護甲:“禦馬監的兵馬,經上次救駕一事,定然引起了裴家小子的警覺,錢大人是自覺手裏快要沒了籌碼,才主動來哀家這裏投誠。哀家不喜歡說話拐彎抹角,聽著便倒胃口。”

錢忠趕緊應是。

崔太後安頓好了胸口怒氣,才淡淡問道:“梁王...最近可好?”

錢忠微微笑了,知道再次點燃太後的怒氣只需兩個字。

“極好。”

崔太後手裏的佛珠驀地墜落一地,那清脆的響聲回蕩在空曠而死寂的宮殿內,刺耳又驚心動魄。

“是嗎。”

“是,聽聞陛下前不久還讓梁王殿下從旁協理甘信兵敗一事。”

崔太後慢慢地笑了。

“梁王,實在是命硬。刑部杖責,兩年皇陵風雪,三年江湖游歷,竟真的全都挺了過去。這好不容易舍了半條命回承啟,竟還敢再插手朝堂政事。”

錢忠悠悠擡眼:“稟太後,從望臺傳來的消息。聽聞,裴王暗中護衛梁王已久,兩人似乎摒棄前嫌,隱隱有攜手輔政的勢頭。望臺已經開始了土地清丈,下一步,裴王恐怕便要將手伸向崔知府的地盤了。”

“無妨。”崔太後微微笑了,那保養得宜的眼角竟隱約攢起幾道皺紋,“上有政令,無法推行,便是廢紙一張。裴家小子自然也知道,所以這三年才經常跑去南境北疆,暗中扶植自己的勢力。可惜,他近來太急了,動作太大,頗有些顧頭不顧尾的意思。”

錢忠問道:“王爺手裏有兵,若他直接以兵壓境,江南八府可能抵擋得住?”

“他手裏有兵?”崔太後聲音含笑,“他手中的赤鳳營倒是忠心耿耿,可惜,守在北疆根本無法離開。他奪了京營的權,卻也需要時間才能完全收為己用。天威衛不過是刺探消息的一群瘋狗罷了,不值一提。皇城二十直衛,是陛下的人,與他何幹?”

“可臣聽聞,十餘日前,蓋知府已經被奪了官印,蓋家產業土地也盡數充了公。”錢忠擔心道,“若他故技重施,直接調兵對崔知府與高知府出手,那豈非...”

“充公?那土地,真的到了戶部手裏?”崔太後笑得很深,“若非父親與高知府聯手,你以為,蓋家會如此容易落敗?”

崔太後慢慢呼出一口氣。

“蓋家,擋在前面夠久了,是時候歇歇了。”

錢忠思慮了一會兒,拱手讚道:“太後深謀遠慮,先帝將陛下托付給太後,實在是英明。”

崔太後自錢忠嘴裏聽得‘先帝’二字,唇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她望著燭影幽深,似乎有些出神,過了片刻,才緩慢地收回視線,聲音如夜風輕飄飄地刮過這深宮:“哀家過幾日要去迦葉寺為國祈福,裴王忙於政務,不得空,不如請梁王同行。”

錢忠微微頷首,笑著稱是,隨即聽話的退了出去。

崔太後怔怔出神了片刻,從身旁拿起那串佛珠,用手指摸著那木核上面刻著的‘昊’字,眼角微熱。

她慢慢起身,久違地坐在銅鏡前。

那雲鬢花顏依舊在,只是姣好的容顏也蓋不住眉眼間的疲憊。

她微微側過臉,湊近了,看鬢邊竟然藏著隱約的白發。

她摘了纖長的護甲,用手撥開濃密的青絲,用力一拽,將那白發連根拔起。

她笑了。

只是,這笑容下一刻便僵在了臉上。

平日不註意也就罷了,這凝神一看,竟滿頭都藏著花白的頭發。

她摘了發釵,近乎瘋狂地拔著白發,初時還是一根一根地拔,後來,連著兩三根重重拔起,再到後來,已經用指甲將頭皮摳出了坑坑窪窪的血痕,指甲縫裏黑紅的血跡像是鳳仙花汁染上泥土,淒美又骯臟。

面前的白發混著黑發,黑發沾著血絲,一片狼藉地堆在那銅鏡前面,看著讓人作嘔。

可,崔太後卻在這片混亂而詭異的頭發絲中,獲得了難得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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