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軍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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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昀本就淺眠。

加上這同床的煎熬,這一晚上都沒怎麽睡。

他背抵著裴醉微顫的脊背,能明顯察覺到那人在忍著疼,卻一聲不吭。

裴醉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眉心留下淺淺的褶皺。

李昀也跟著翻了身,眼角餘光瞥見那人鬢角隱著的汗。

他視線下移,只看見那人虛虛攥著中衣前襟的手,捂的位置,正好是那心口的傷痕。

是什麽樣的傷,比今日火藥炸傷的猙獰傷口還要更疼?

三年前?

李昀擰了眉。

蘭濘雖進犯河安,可一仗只打了半月,便要求和談。

父皇纏綿病榻,百官不允開放茶馬司,此事便擱置了。

接著,便是父皇駕崩。

小五即位。

還有什麽事?

李昀咬著下唇。

自己離朝時間到底是太久,就算有子昭的信,還有太傅的傳書,也不足以知道所有的事情。

那人又是倔強的牛脾氣,他不想說,便打死也不會說。

李昀緩緩呼了一口氣。

再想想。

“咳咳...”

裴醉嘶啞的咳嗽聲在李昀耳邊響起,只兩聲,那人便抿著唇,壓低了咳嗽聲,捂著胸口坐了起來。

李昀看見那人將掌根按進心口,身體顫了一下。

過了片刻,似乎好了些,右手向後撐著,緩緩呼了一口氣。

“吵到你了?”

裴醉沒回頭,聲音低沈。

李昀怔了怔,也坐了起來:“沒有,我睡得不多。”

“你思慮過重,不利於壽數。”裴醉扶著床框起身,笑道,“起來,一起打拳。”

李昀還沒反應過來,便被裴醉掀了被子。

“為兄教你的東西,不會全忘了吧?”

李昀不想一大早起來便生氣,可裴忘歸這武夫,一點不講禮儀禮數,實在是無可救藥。

忍著炸毛的梁王爺,面無表情地穿著衣服,跟在裴將軍身後,硬著步子朝帳外走。

裴醉歇了一晚上,臉色好看了些,迎著熹微天光,目色有神,倒讓李昀的氣消下去一些。

“我裴家拳譜,講求內外兼修,不剛烈,卻綿裏藏針。”裴醉紮了馬步,右手緩緩向前推掌,如白鶴昂首振翅。

李昀這五年來每日晨起都會打拳,風雨不輟,那一招一式早就刻在了心裏。

“父親當年教我的時候,還被母親罵。”裴醉微微氣喘,動作卻沒停,笑道,“說慢吞吞的,不適合我學。”

李昀胸口起伏著,輕笑一聲。

“確實。”

“幸好我還是學了。”裴醉笑道,“正適合你。”

兩人並肩,動作一致,像是合二為一。

兩人打完一套拳,把身體裏的濁氣也呼出去不少。

裴醉從兵器架上拎起兩條白麻布,左手擦著鬢邊的汗,右手替李昀擦掉脖頸淌下的汗水。

“我裴家拳譜心法不傳給外人。”裴醉笑著挑眉,“不過,你李元晦怎麽能算外人?”

李昀猛地扯過裴醉手裏的麻布,囫圇擦了一把臉。

李昀覺得自己怕不是被五年江湖風沙吹成了木柴,裴忘歸稍微點火,他就能燎得火光竄天。

“你傷好些了嗎?可以走了嗎?”聲音急匆匆的,仿佛被什麽在後面追著。

“可以。”裴醉虛虛按了一下腹部的傷口,“皮肉傷,沒動骨,便沒什麽大礙。”

李昀抿著唇。

“可你...”

“為兄好歹是武將,身體再虛弱,不至於一炮便再也站不起來了。”裴醉揉了一把李昀的額發,在那人變臉之前,甩著白麻布笑著回了營帳換衣服。

李昀把額邊散落下來的兩綹碎發攏了起來,無可奈何地緩步也回了主營帳。

他是讀書人。

任憑風雨摧林,心中青山不動。

李昀好不容易平心靜氣下來,卻擡眼看見裴忘歸正不加遮掩的解衣脫衫,用濕巾帕擦著脖頸和上身,見他進來,轉頭,朝他微笑,一雙好看的鳳眼微微上揚,眸中光華燦爛而英氣縱橫。

李昀左手猛地攥著帳簾,慌張地扔到了自己面前。

青山不動?

地動山搖,山崩地裂,顫得一塌糊塗,心裏那高墻盡成瓦礫廢墟。

談征果然如約而至。

主軍營帳分為內外兩間,內間較小,約兩丈見方,內置一張黃木胡床與一張方桌,還有龍門架與燈燭屏風。

外間與內間用布簾相隔,外間較大,內放圈椅與案桌,匯同水路輿圖、陸路輿圖與沙盤,應有盡有。只是都壘在角落裏,積了厚厚的灰。

裴醉李昀與談征陳琛四人相對而坐,面前是早已經攤開的望臺陸路圖。

“帶來了?”裴醉朝談征問道。

“是,廣政冊在這裏。”談征差人送進來厚厚一本書冊,外皮泛黃,紙頁微損,陳年舊墨的香氣淡淡散逸了出來。

廣政冊,上面記載了望臺四十八萬百姓,按照徭役而劃分的役種,而其中一項,便是軍戶。

“望臺軍戶正軍現在只餘兩萬,其中四成為軍官,千戶到伍長;剩下六成,又有五分為老弱病卒。”談征聲音不愉,“此事,是我管轄不善。”

“難得,談知府沒推給已死的關指揮使。”裴醉高看了他一眼。

談征淡笑。

“這每年兵部、戶部給望臺撥下來的都是十萬足餉。”裴醉話音一轉,冷冷道,“那麽,談知府,這吃空餉一事,與你是否有關?”

談征面色不變:“若殿下真的疑心下官與此事有關,今日便不會與我在此相談了。”

裴醉與李昀含笑對視了一眼。

陳琛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所以,申行不止與清林往來,撈漕運油水,還吞吃了軍餉?”裴醉嗤笑一聲,“真是好大的官威,好大的胃口!”

談征低低道:“但申總督將漕運事打理得確實不錯。”

“是。”李昀溫聲道,“否則,老王爺也不會坐穩這個位置這麽多年。他雖無名義上的兵權,卻同時握著江南八府與承啟北疆的轉運命脈,若無手段,確實難以周旋。”

“那我還真該感謝昨晚他放過你我一馬。”裴醉眸色驀然轉冷,“他知道我很難隨意動他,於是便將蓋家賣給了你,也算是給了你一個人情。”

“殿下再忍耐幾年。”談征壓低聲音,“現在北疆鐵騎臨城,甘信水匪猖獗,無一不需要錢糧。待外患漸平,殿下便可以著手向著內裏的毒瘤開刀了。”

“我知道。”裴醉眸光平靜到冷冽,“已經忍了許多年了,不在乎再多幾年。”

李昀轉頭看向陳琛:“陳指揮使,甘信水師情況如何?聽聞你上月才從甘信平調至望臺。”

陳琛幹笑一聲:“那什麽,殿下倒也不必這麽客氣,大家都說,我,我那個,是名義上的平調,其實是被貶了。”

“所以,賈厄與你到底有什麽仇怨?”裴醉挑眉。

“殿下,若我說我也不知道,你相信嗎?”陳琛抓著腦袋上的頭發,一副匪夷所思的模樣,“我到現在也不知道怎麽得罪賈總兵的。”

“嗯,我相信。”

陳琛委屈地看向裴醉,卻聽見他的將軍笑著道:“陳指揮使,最善於無聲處開罪他人。”

哦。

陳琛眼神發木。

將軍說得都對。

“甘信水師八萬人,雖然人也不太夠,但倒還是勉強能應付水匪時不時的騷擾。”陳琛接著說道,“火船兩千餘艘,都是宣參將在總領的,賈總兵一般不管。”

李昀垂了眼。

又是一個空在其位卻不治事的將帥。

“這次出來時間不夠,甘信只能下次再去。”裴醉撐著額角,看著水路圖,指尖一路從望臺東側水路滑到甘信,用指尖輕輕點了點,看著陳琛,沈聲道,“望臺之所以駐軍十萬,便是考慮到水匪登陸和漕運中轉兩件事。目前雖然水匪只看準了甘信門戶,可若有一日,他們真的打算繞過甘信,取道梧南,然後拿下望臺,直接切斷了運往承啟的所有漕運,那又該當如何?”

陳琛聽得冷汗涔涔。

“殿下...末將,末將會好好練兵,也會把那些混賬逃兵都查清楚。”

“怎麽查?”裴醉按著額角,皺著眉,“北疆的人都能跑到望臺,你告訴我,你是打算千裏尋兵,還是萬裏追卒?望臺當地百姓那麽多,非要去那天涯海角?”

陳琛身體一僵。

李昀卻笑著道:“陳指揮使,裴王的意思是,練兵為當前要務,可與募兵同時進行。”

“募兵?”談征皺了皺眉,“殿下的意思是,不限於軍戶子弟,如瓦匠、木匠等人,亦可入兵籍?”

“是。”李昀擡眼看裴醉,輕聲問道,“裴王是否也是此意?”

裴醉含笑點頭。

談征沈默半晌。

“可有什麽不妥?”

談征看著裴醉,搖搖頭:“殿下,早就沒人想要入兵籍了。”

“我知道。”裴醉笑意微沈,“現在哪還有人願意守著世襲軍戶的苦?”

“那...”

“其實此事我已經想了許久,只是一直不知道是否要這麽做。”裴醉看向李昀,沈聲道,“若,廢除世襲軍戶呢?”

談征一驚,竟然站了起來。

“殿下,三思!”

李昀目光垂著,右手大拇指摩挲著食指側,顯然是陷入了思索。

談征見李昀竟然沒阻止,眉心皺得更深。

“殿下,自太祖以來,便是世襲軍戶,每有一戰,便由承啟調將帥統領軍隊,此謂‘兵帥分離’,以保證軍權在陛下的掌控中。下官以為,梁王殿下不應同意攝政王此等做法,否則,若再現藩王與將帥割據,又當如何?”

“你想在望臺先試?”李昀看向裴醉。

“嗯。”裴醉看向陳琛,“當地募兵,統領你自己的兵,敢試試嗎?”

陳琛還沒說話,談征便高聲怒道:“殿下,莫非當真有不臣之心?”

裴醉猛地起身,眸色冰冷:“談征,你大膽!”

李昀聲音淺淡,悠悠飄在這劍拔弩張的二人中間:“如今,大慶邊防沒兵沒錢沒糧,被將帥割據,與被外敵入侵,又有何區別?”

裴醉扶著桌子緩緩坐下,抵著唇,壓著咳嗽,臉色白了三分。

“何況。”李昀無奈道,“裴王的身體,也沒辦法領兵割據一方。”

裴醉一怔,搖著頭笑了笑。

“可...”談征仍想說些什麽,卻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罷了。

終究不是百年前的大慶了。

“也不急於這兩月。”裴醉啞聲道,“待回承啟,本王與內閣大學士共同商議此事。”

“...殿下此行,不會太順利。”談征潑了一盆冷水,“下官一介正四品外官都知其中的利害關系,何況三司六部與內閣學士,還有那不計其數的京官與簪纓世家。”

“談知府倒不必自謙。”李昀微笑道,“本王記得,令祖父曾任工部左侍郎。”

談征怔了怔。

“...你說的,是談懷?”裴醉蹙眉,“本王聽說過談侍郎治水一事。”

“二位殿下還記得。”談征輕聲道。

“談侍郎被赦免後,如今可在望臺?”

談征搖搖頭。

“祖父並未從刑部大牢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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