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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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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懷,永熹五年狀元,先入翰林,後得羅首輔賞識,官拜工部左侍郎。

談侍郎此人雖學識滿腹,經綸盈袖,可從不參與黨爭,也不喜迎來送往。

清流一般都活不長,手中有權也握不久。

於是幾年後,淮陽大水,談懷被委命巡撫,理治水事。

談懷治了三年,幾乎日日住在堤壩上,與河工同吃同睡,可最後,還是被一場大水沖垮。

朝中彈劾的折子漫天,說談懷只斂財,不治事。

只有羅首輔肯保他,這才勉強又拖了一年。

天下事都是先難後易,有了之前三年的經驗,談懷已經掌握了通河水流與泥沙淤積,正要付諸工程事。

可惜,天也不肯垂憐。

這最後一年,淮陽水患頻發,幾乎死了半城的百姓,直接將談懷治水不利的罪名坐實,再也翻不了身。

談懷被奪去官身,關進刑部大牢,一關便是十餘年。

談征垂了眼:“雖然最後祖父還是被赦免,但當年他得罪了司禮監的人,便將此事一直拖了下去。加之,祖父已經死了心,自己也不想出來,便一直呆在牢裏了。”

李昀搖搖頭:“此事我並不知曉,待我回承啟,定要替談知府走一趟。”

“多謝殿下。”談征低道,“其實,淮陽的水患比之望臺還要兇猛一些。此次望臺堤壩被毀,雖是人為,可若是如往年一般連降暴雨,不必申總督自己動手,堤壩自己便會塌。望臺如此,何況淮陽。”

“是。”裴醉無奈道,“每年在治水、修堤上花的銀子,實在是一筆大開銷。若是談侍郎沒被奪去官位,說不定這水患早就被治好了。”

談征不欲再說此事,於是起身告辭。

“兩位殿下若不急著走,便請在望臺暫住幾日。”

“自然。”裴醉含笑道,“我總不能親手把這望臺攪成爛攤子,然後都丟給談知府一人處理吧?”

談征無奈笑道:“殿下說笑了。”

陳琛站在裴醉和李昀身後,緊緊握著拳。

裴醉轉身,見陳琛渾身緊繃,臉色嚴肅的樣子,不由得怔了怔。

“怎麽了?”

陳琛搖搖頭:“殿下,末將也覺得,募兵可能不合適。”

“你且說說。”

裴醉腰靠著案桌,右手不著痕跡地按了按胸口。

“沒錢。”陳琛嘆氣,“殿下,沒錢啊。沒錢,哪來的募兵銀餉?”

“我知道。”裴醉手搭在他的肩上,啞聲道,“我會想辦法的。”

李昀看著這大慶的武將,跟菜市討價還價的商販似的,心裏微微發酸。

“坐吧。”

李昀無聲嘆息,三人又重新落座。

“這是個解不開的局。”李昀攏著袖口,右手持筆,蘸了飽滿的墨,擡筆在宣紙上寫著,“戰事膠著,要兵要錢;大慶的錢,都在清林手裏;可動了清林,大慶必會內亂;若內亂,則不必等外族蠶食,大慶自會四分五裂。”

裴醉擡手按了按額角。

陳琛臉色鐵青一片。

“要破局,只能破釜沈舟,賭一把。”裴醉聲音嘶啞,“但,我不能把陛下置於險境裏。”

李昀擱下手中的筆,凝視著宣紙上的錢財二字,微微嘆了口氣。

陳琛見二人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忽得撓撓頭,拍案而起,高聲道:“殿下不必擔憂,想做什麽便去做好了。殿下不是說過,臨淵架橋,逢敵拔刀,我大慶千萬人,不是孬種!死就死,死得其所,也算是壯烈!”

裴醉拿起一本書冊,朝陳琛肩上重重打了一下,笑罵道:“混賬東西,本王殫精竭慮的想要大慶將士百姓活著,你卻一心只朝著死去?”

陳琛捧著書冊,爽朗道:“那,末將現在就去練兵!”

“嗯,去吧。”裴醉撐著額角,懶懶笑道。

這營帳中又只剩下李昀和裴醉兩人相對無言而坐。

“元晦啊。”裴醉撐著額頭,低咳兩聲,“你說,該如何是好?”

李昀眼看著他的臉色又開始微微發白,心裏一疼,悄然往他身邊靠了靠。

“忘歸,大慶缺錢,不是本朝才有的。”李昀在他耳邊低語,“急也沒用,要一步一步走。”

裴醉低低應了,咳嗽聲斷斷續續的沒停。

“我扶你去休息一會兒?”李昀碰了碰裴醉的手背,輕舒了一口氣,沒有發顫,還好。

“好。”

裴醉沒再吃藥,手邊又沒有酒提神,精力便要差得多了。

他和衣躺在胡床上,眉心微蹙,不時輕輕咳嗽兩聲。

“不打算告訴我嗎?”李昀用濕布替他擦了擦削瘦的臉頰,擡手,輕輕按上那人心口,果然見那人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怎麽,你看見了?”裴醉按著他的手背,將他的手掌往自己心口處壓了壓,啞聲笑道。

“是。”李昀抿唇,“三年前的傷,為何還沒有愈合?”

“刀上淬了毒。”裴醉聲音淡然,毫不在意。

李昀眼瞳一顫。

“北疆?”

“...對。”

“什麽毒?”

“不知道。”裴醉笑著搖搖頭,“不過就是疼一些,沒什麽大礙。”

李昀手又一顫。

能讓硬成石頭的裴忘歸說出‘疼一些’這種話,定然十分嚴重。

“如何解?”

裴醉揉揉下巴:“等為兄滅了蘭濘,就能去取解藥了。”

李昀看見他的動作,低聲道:“騙人。”

裴醉一怔。

“你不想說,倒也不必騙我。”李昀緩緩抽出被壓著的手,眸光淺淺垂在裴醉的臉上,聲音毫無波瀾,“我說過,你我信任需要時間。我給你時間,不代表你可以這般敷衍我。”

說完,便又要摔袖離開,裴醉趕緊支起身子,攫住他的手腕,無可奈何地哄著:“為兄又錯了,元晦啊,不生氣。”

李昀站在原地,在聽到那人略帶嘶啞的聲音時,靜悄悄地滅了火氣。

沒出息。

梁王李昀日常自我厭棄。

他轉身,又坐在臉色微白的裴將軍身邊,沒好氣地扶他躺下:“我沒生氣。”

“哦?”裴醉擡手揉著李昀的頭發,笑道,“那元晦這河豚臉是怎麽回事?”

李昀擡眼一掃,裴醉立刻投降:“好吧,你隨便問,為兄絕對不騙你了。”

“我有很多事情想問。”李昀聲音很輕,“你為什麽會做攝政王?當年奉天殿裏,到底發生了什麽?還有你的傷...”

裴醉緩緩掀開眼簾,看著李昀略帶憂慮的表情,拍拍他的手背。

“所有人都說,你站在蓋頓一側,替清林出頭,將我...將我賣了百萬兩白銀。又逼宮,逼迫父皇將攝政王之位傳給你。”李昀手一緊,“可我知道,並非如此。你從來便不喜歡承啟那錦繡樊籠,又怎麽可能親手把自己關進去?”

裴醉挑眉:“元晦竟如此了解為兄?”

“裴忘歸!”李昀猛地起身,緩緩閉上眼,壓下火氣,盡力平靜道,“別轉移話題。”

“好,我都招。”裴醉笑道,“一字不漏。”

五年前,太子李昊被刺死。

小廝婢女百餘人,皆橫屍於東宮,血流成河。

梁王李昀昏迷於其中,成為了唯一幸存者,以及,兇手。

吏部左侍郎蓋頓立刻上書,要求將大逆不道的梁王李昀下罪。

朝堂文官抱團取暖,一人點火,頃刻燎原。鋪天蓋地的奏折湧上成帝的案桌前,以最華麗的辭藻,寫著最誅心的脅迫。

成帝磨牙吮血地瞪著那群刮骨吸髓之臣,紅著眼頒下聖旨,將梁王交給了宗人府並三司會審。

審出的結果,是梁王意圖帝位,而謀殺儲君。

人證物證齊備,一個不落。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與梁王反對清林黨人取消商稅、增加北疆與嶺東的過城稅。

他們動了清林黨手中的錢罐子。

所以,太子薨了,梁王,也快了。

這朝堂,早就不再姓李了。

蓋頓站在朝堂波濤的風口浪尖,笑著拿出江南蓋家的百萬兩秋稅。

還有一道請求賜死梁王李昀的奏折。

一場精心布置的局,幕後推手光明正大站在陽光中,笑看君權匍匐在錢財之下。

梁王李昀,被判謀逆之罪,斬立決。

成帝八道金牌,將在河安打仗的赤鳳營主將裴醉招了回來,要求他帶兵勤王。

當時赤鳳營與蘭濘一戰打了兩個多月,河安,城墻早已殘破;赤鳳營,就快彈盡糧絕。

可偏偏接到勤王的八道金牌。

百姓要救,君也要保。

當時的寧遠侯裴醉留了十萬人守關,並對副將林遠山下了死命令,就算用背堵著城墻,也不能讓蘭濘的賊人踏進河安半步。

他帶著兩萬人,鐵騎繞城,從刑場上救下奄奄一息的梁王,孤身入奉天殿。

裴醉靜靜地看著李昀,壓著心口的酸疼,低聲道:“元晦啊,你知道,當時為兄在刑場上,看到你渾身是傷的樣子,是什麽心情嗎?”

“知道。”李昀垂眼看他蒼白的臉色,“就是我現在的心情。”

裴醉冷淡道:“為兄二十年從未有過如此滔天的怒意,險些把監斬官劈了。”

李昀一怔。

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這話。

“...你,接著說。”李昀藏起心頭的微動,淡淡道。

“沒什麽可說的。”裴醉撐著身體坐起,低低咳嗽兩聲,隨意攬著李昀的肩,“你的好太傅,首輔王安和丁憂未半,聽到先太子薨了,你又被下罪,趕緊上書十封要求奪情。那日,也跟著我一同入了殿,蓋頓自然也在。蓋頓一直記恨你與先太子上書要求清林繳商稅一事,趁機要求將你處死。王安和勸了你父皇,許他吏部尚書位,以換得你無罪。你知道吧,你父皇一直壓著,不允蓋家吏部尚書之位。最後蓋頓兩百萬兩白銀砸下去,換了個吏部尚書坐。”

“後來呢。”李昀低聲問。

“...後來。”裴醉自嘲一笑,“你不是知道嗎?蓋頓不可能看你繼續坐在梁王位置上,繼續對清林下手。於是為兄把你賣了,換了百萬兩軍費,而你被貶為庶民,遠走長嶺守皇陵。”

“裴忘歸。”李昀深吸了一口氣,“若無父皇首肯,你會點這個頭?!你真當我不懂世事?”

“...”裴醉將他身子扳正,一字一頓道,“元晦,他是你父皇。”

“正因為他是我父皇,我才懂他。”李昀眼圈發紅,聲音哽咽,“他召你回承啟,不是為了勤王,而是為了增加他手裏的籌碼,以便從蓋家換取甘信水師、河安赤鳳營的軍費。”

裴醉無聲嘆了口氣。

李昀攥著裴醉的前襟,雙手微顫,字句從牙縫裏擠出來:“然後,這個賣兒子的罪名,還要你背著。你身上的汙名,父皇可是始作俑者。”

“哭什麽?”裴醉失笑,“事情都過去了。”

“我...我這是氣的。”李昀咬牙切齒道,“裴忘歸,你怎麽那麽蠢!”

裴醉掐著李昀氣鼓鼓的臉蛋,無奈道:“元晦啊,這五年不見,你的氣性可是越來越大了。為兄太懷念從前那個沈默寡言,又時常眼圈通紅的小雲片兒了。”

李昀撥開他的手,將頭抵在裴醉的胸口,眼淚直接從眼眶中掉了出來,簌簌的,不間斷的,倒真如一片風中雨雲。

“李家血脈,一文不值。李家天下,全是笑話。”李昀帶著鼻音,悶聲道。

“元晦啊,這三年,你到處游歷,看似只是縱情山水,可拜訪的都是官員府衙與田地坊間。你從接到遺詔的那一刻,便已經下定決心要回來了吧。”裴醉輕輕拍著李昀的後背,低聲道,“可為兄不想讓你回來,做個閑散王爺不好嗎?”

“哪有你在朝堂廝殺,我在江湖享福的道理。”李昀低聲道,“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你看,為兄現在一句話都說不得了。”裴醉失笑,“好,我閉嘴。”

“不行,接著說。”李昀才想起來,“你的傷是怎麽回事?”

“下次再說。”裴醉牽了他的手腕,挑開帳簾,將他帶出了營,“今日,為兄教你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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