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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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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琛捏著空蕩蕩的袖口,猶豫著該不該說。

他知道,當年梁王被打得奄奄一息,又送去長嶺守皇陵,攝政王也參與其中,而且狀似‘功勞’還不小。

他雖不喜歡黨爭,但他自己就深受其害,又怎麽會不懂?

陳琛心中天人交戰,臉上十分覆雜。而他帶來的近百人正排了長隊,一個一個,拎著腰牌,被瘦高府吏驗著身份。

“他在哪?”李昀又問了一次,聲音微沈,笑意也漸漸消失在唇邊。

陳琛撓撓頭,嘆了口氣。

算了,梁王殿下看起來如此寬厚,應當不會出賣殿下派來的人的。

“殿下派了一個病秧子來。剛剛還在這裏的,現在人太多了,不好找。”

李昀聞言皺了皺眉。

難道竟不是他?

那高瘦通判面無表情地低頭驗著腰牌,一絲不茍。

手中的軍籍簿厚厚幾摞,還有出勤簿。

漕運司底下的兵卒是軍戶出身,都有軍籍記錄在冊,而腰牌也是統一樣式,銅黃暗紋方形吊牌,上面刻了姓氏與籍貫所在衛所。

而河工本來也應當從漕運司養的軍戶中出,可隨著軍戶人數越來越少,不得不在當地征民。

百姓亦需要帶著戶籍,入漕運司換取腰牌。

腰牌上有編號,甲乙丙類,對應換牌時辰與先後。

卯時取牌,酉時歸還,還牌時領錢餉。

裴醉今日剛到,只在黑市上隨意買了個腰牌,自是沒辦法過這關。

他剛吃了藥,忍著頭疼欲裂,視線模糊,站在隊伍最後,隨著人流一點點向著出口處移動。

身上的毒雖然被暫時壓制住了,可眼前的一切如同陷在水漩中,模糊糾纏著看不清楚。

他幾乎是憑借著武者本能來保護自己。

秋日日頭毒辣,隊伍放行速度不慢,眼看著,隊伍馬上走到了盡頭。

裴醉微微垂著頭,右手握緊雁翎刀鞘,拇指悄然撥開刀柄,露出一小截鋼刃,寒光映日光。

通判身前的黃色補子模糊著映入他眼簾。

他左手緩緩握住刀柄,手臂緊繃,如一張滿弓的流矢。

忽得,他的右手臂被人猛地攥住。

裴醉電光火石間便要拔刀出鞘,可耳邊卻同時響起一聲清淺細語:“收刀。”

他手臂一僵,那聲闊別五年的呼喚聲在耳邊怦然炸開。

他緩緩松開握緊刀柄的五指,散著瞳孔,慢慢朝那聲音來處望著。

“你...”

李昀與他四目相對,看見那人白得近乎透明的臉色,呼吸一顫,竟不知該說些什麽。

“先出去。”裴醉垂了眼,掩飾著自己模糊不清的視線,手攥著腰間的刀鞘,低聲笑道,“為兄不走,任你報仇。”

“你。”李昀抿著唇,笑意冷淡,“很好。”

陳琛站在通判面前和他扯皮,趁機拖延時間,掩護殿下,餘光看見李昀與那病秧子糾纏在一起,只覺得有些奇怪。

這兩人不像第一次見了。

李昀緩步走到那通判面前站定。

陳琛立刻揚眉吐氣道:“這是梁王殿下。”

陳總河官今日總算體會到了狐假虎威的感覺。

確實是不錯。

通判放下手中的毛筆,後面立刻呼啦啦跪了一群灰衣兵卒。

“本王游歷至此,倒是不巧,打擾了貴漕司辦事。”李昀聲音溫緩,卻有力不促。

通判瘦得顴骨突出,擡眼時,只覺得是一副骷髏架子掛著公服。

“下官恭迎梁王殿下。”

李昀帶褶衣袂被風輕輕吹起,遺世獨立,神色莊重不可褻,天家血脈一覽無餘。

“本王見河口決堤,現在仍是大患,可為何通判在此查人,卻不帶人前往堤壩修補?”

通判擡眼看了看挺胸昂頭的陳琛,便垂下了眼。

“殿下,清綸教匪徒蓄意刺殺沙總漕官,下官特奉命前來查人。”

“是嗎?”李昀問得極慢,“一個漕官,要比城內四十八萬百姓的命更重要,是嗎?”

通判嘴角緊緊抿著。

“殿下,清綸教不除,百姓亦苦。”

“陳總河官,是這樣嗎?”李昀擡眸,看著陳琛。

“稟殿下,並非如此!”陳琛急急道,“清綸教在望臺盤踞許久,並非一日能除。”

“既然如此,通判和總河官還不帶人去補河道?”李昀微微垂眸,“本王既然看見了,便要管上一管。”

通判擡眼看著陳琛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面無表情地垂下了頭。

這是找到了新的靠山?

通判小小正七品,自然沒打算以卵擊石。他恭敬著弓身,帶著百餘漕運司河卒緩緩撤走。

陳琛幹咳了一聲,朝著遠處被篩查的兵卒大吼:“還不去跟上去幹活?”

那群兵卒摸不著頭腦。

但他們大可不必懂官場的彎彎繞。

他們只需跟著上頭的大官走,行事不需要帶腦子。

於是那如潮水一般的兵卒退走,泥沙石板碼頭瞬間便空空蕩蕩。

“那個。”陳琛忽得想起,自己還沒有過問這個病秧子的名字,“你認識梁王殿下?”

裴醉擡了眼,目光掃過李昀的臉,卻仍是模糊著看不清。

“是。”裴醉笑道,“末將...認識梁王殿下。”

李昀看著那威風無比的攝政王裝得跟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一般,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陳琛總算是輕出了一口氣。

這人身份沒問題,是攝政王派來的人,今日也抱上了梁王殿下的大腿,再沒有後顧之憂了。

他爽朗地與裴醉勾肩搭背,重手拍著裴醉的背,啪啪作響:“臭小子,今天那支箭是你射的?不錯嘛!不愧是殿下的人。你也是赤鳳營的?身體太弱了,明日要不要跟著哥哥去河道搬土,鍛煉鍛煉?”

裴醉沒留神,被猛地大力拍上後背。壓了許久的血腥氣忽得上湧,喉頭一滑,沒忍住歪頭吐了一口血,啞聲笑道:“多謝...陳大人,末將身份仍需保密,免得...咳咳...”

李昀立刻攥著裴醉的手腕,冷聲道:“你受傷了。”

裴醉上身微弓,忍著胸口的刺痛,低聲道:“換個地方說話。”

“陳總河官,晚些時候,本王會親自拜訪。”李昀轉身,聲音沒有不悅,可是臉上的儒雅笑容已不見。

陳琛僵著手,見兩人極熟稔地互相攙扶,他覺得,自己好像又做錯了什麽。

李昀不留痕跡地攙著那臉色慘白的人,耳邊是那人壓著顫抖的喘息。

他心裏一錘錘被砸得血肉模糊,連呼吸都接不上。

“還不出來?”李昀冷聲道,“非得等你們主子死了才肯現身?”

裴醉低咳兩聲,失笑:“我沒事,你...”

“你別說話。”李昀冷冷打斷,“本王不想聽你說話。”

天初猶豫著,從李昀手中接過渾身冷汗涔涔的裴醉,心裏一驚:“主子,你...”

“不要緊。”裴醉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壓下胸口沸騰的血氣上湧,悄然從瓷瓶中又取了一丸藥,塞進了嘴裏。

地初急得齜牙咧嘴,想把主子手裏那倒黴瓷瓶砸碎算了。

那玩意兒那麽毒,再吃下去,毒入骨,主子就徹底沒救了。

玄初只做不說,沈默著,如颶風刮過,直接下手奪了那瓷瓶,藏進了人流裏。

裴醉擦了把額角冷汗,轉頭對天初淡淡道:“把玄初帶回來,領軍棍二十。”

天初抿著嘴,低低應著‘是’。

裴醉靠在行人木板路的柵欄,藏在堤岸楊柳中,擡眼看著渾身冷意四濺的李昀,只覺得頭越來越疼。

之前是因為藥,現在是因為李昀。

他沒想到,二人五年來第一次見面,會是在這樣的狀況之下。

兩人之間隔了太久的歲月,年少那點情誼究竟還剩多少,他也不敢確定。

況且,自己當年親手將他推上了戴罪長嶺之路。

李元晦也是人,怎麽可能不恨。

“元晦啊。”裴醉擡手按著額角,閉上眼,聲音疲倦,“你來望臺,也是為了堤壩損毀的事?”

李昀站在三步遠,看見那人頭頂的鐵發冠因為一路風塵而微松,隨著呼吸而微微搖晃。

他心裏攢了太多話,卻無從傾吐。

他只能壓下心頭無名火,盡力克制而忍耐地應了一聲‘嗯’。

“為兄知道,你恨我。”裴醉笑了,笑聲低沈而嘶啞,“再過半個時辰,等為兄清醒了,再跟你說。嗯?”

“裴忘歸,你還是這樣自以為是。”

李昀聲音清淺,壓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仍是被裴醉聽出來了。

他看著眼前模糊的人影,伸出手,在空中虛虛抓了兩下,都沒有碰到李昀的衣角。

“怎麽又要哭了?過來。”裴醉無可奈何笑道,“為兄走不動。”

李昀站在原地,看著那人伸出的一只骨節分明的左手,大拇指上戴一枚青玉扳指,上面劃痕縱橫遍布,竟還是當年自己送給他的那一只。

年少情誼和舊日背叛交織著,他喉頭一酸,將裴醉的手輕輕推開。

“此地不宜久留。”李昀喉嚨堵得厲害,聲音時有時無的,“帶我去你的落腳點。”

李昀轉身走了兩步,身後沒有腳步聲。

他回頭,見裴醉仍是垂著頭,雙手死死攥著木柵欄,冷汗順著削瘦蒼白的側臉垂到下頜,搖搖欲墜。

“向武。”李昀別過臉,咬牙道,“扶著他。”

裴醉擡眼,淺淡的瞳色映著日光,睫毛上也墜著汗珠,微微眨眼間,那滴晶瑩便掉了下來。

“裴忘歸,我等你半個時辰。”李昀心中又疼又驚,“不管當年事情真相究竟如何,你該給我一個解釋。”

裴醉緩緩站了起來,脊背絲毫不彎,即使看不清,神色也不曾有過半絲迷茫。

“你放心。”裴醉失笑,“為兄說過,不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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