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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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臺自運河起,外城,中城,內城,三層嵌套,層層累疊。

因為其氣候溫和,水源豐沛,再加上是漕運轉運倉之地,商賈不斷,而經濟亦發達。

雖然不及江南淮源府富庶,但也算得上富甲一方。

從護城河走入外城,便沒有那泥沙遍地的景象了。

上陽門有兵卒戍守,向文從行李中掏出通關文牒,幾人便被輕易放了進去。

向武趴在向文耳邊低聲道:“公子...不,殿下為什麽不拿出那個威風凜凜的令牌啊?”

向文猛地捂住他的嘴,壓著嗓子道:“殿下肯定有他的用意,你別說話。”

“你這一路上,都是用的假身份?”裴醉垂眼,看見李昀手中泛著焦黃的通關文牒,上面寫著‘雲離’二字。

“嗯,不想弄得大張旗鼓。”

裴醉看著李昀藏在鬢角間的汗,還有那人微微氣喘聲,皺了皺眉,攥著他的手臂,低聲問:“累了?”

向文也頓了腳,瞄見李昀鬢邊的汗,立刻囑咐向武去取水來。

李昀停了腳步,看向裴醉,眉心微蹙:“你沒事了?”

“我本來就沒事。”裴醉替他擡手擦了鬢角的汗,李昀猛地後退半步,呼吸急促,眸光閃躲。

“你做什麽?”

裴醉手懸在空中,被李昀眼中的防備刺傷。

他頓了頓,低聲道:“知道了,為兄不碰你。”

向武端著一根青竹,共三截,當中鏤空,裝了滿滿的水,小短腿邊跑邊顛,一路灑著水便跑了回來。

他還沒等將手中的竹節遞給李昀,便抖著手,指著遠處步伐整齊的兵卒隊伍,小聲喊道:“公...公子!”

裴醉鳳眸一瞇,一手將兩小童推入對面的街巷,另一手扯了李昀的胳膊,捂著他的嘴,將他抱進了懷裏,躲在兩幢房屋之間的縫隙,借著灰瓦灰墻與楊樹垂枝掩映身形。

裴醉在李昀耳邊低聲道:“申行派人來迎接你了。”

兩人身體相貼,呼吸交纏。

李昀心如鼓擂,耳根通紅。

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怒的。

裴醉卻沒察覺到懷中那人的異常,只是盯著那四處尋人的守城軍士,冷冷道:“你入城拿的假身份,但他們仍能極快地找到你。這望臺街巷,恐怕都掌握在申行的手裏。”

李昀睫毛微顫,呼吸急促。

裴醉只覺得掌心被那人的呼吸灼得發燙,又擡了另一只手,摸著那人的額頭,輕聲道:“不舒服?”

李昀別開眼,不去看近在咫尺的那一雙微微上揚的眼眸。

裴醉順手替他擦了把汗,又替他正了正那藍田玉發冠。

李昀是讀書人,最看不得衣冠不整。

“元晦,其實你該瞞著身份。”裴醉透過縫隙看著那鎧甲錚亮的守城軍士,低聲道,“今日,沙平海擒了鄧督運官,表面上看,是為了替自己脫罪。可,若是他奉了申行之命,想要替蓋家遮掩呢?”

“申行久在望臺,不知他是否和淮源蓋家暗中有什麽交易。”

“今日若沒有陳琛的攪局,沙平海可就直接將那些米糧入了倉庫。”裴醉眉心緊皺,“不行,你若去,便是鴻門宴。”

裴醉又思忖半天,松了松眉心:“不,或許你亮了身份更好,申行便不敢光明正大的動你。”

李昀雙手扒著裴醉的手掌,想要將那只略帶薄繭的手扯開,卻反被扣得更緊。

裴醉低聲怒道:“別鬧,等此間事畢,再談其他的。”

李昀氣得胸口險些炸開,理智被轟然炸成了齏粉,張嘴一口便咬了下去。

裴醉虎口一疼,看見一圈深深的牙印,帶著血痕,刻在了拇指食指之間。

“生氣了?”

裴醉一怔,見李昀眼尾染上微紅,呼吸粗重,眼中蘊著水色,眸光發顫。

“裴忘歸,你憑什麽?”李昀攥著裴醉皂衣前襟,紅著眼,將他抵在了墻上。

他大口大口呼吸,唇色發白,長睫翕動,如同殘破的秋葉,被狂風裹挾雕零。

“你...憑什麽。”李昀將頭抵在裴醉的肩膀,帶著鼻音與鋪天蓋地的憤怒和委屈。

裴醉呼吸一滯,小心翼翼地擡手,緩緩撫著李昀顫抖的脊背。

“抱歉。”裴醉聲音喑啞,在李昀耳邊低聲道著歉,“為兄,一輩子都愧對於你。”

李昀嗓子酸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將這五年的委屈拼了命地刻在了那人肩膀上。

當年北疆一戰,赤鳳營與蘭濘廝殺了一個月,軍糧告罄,城墻殘破。

可偏偏父皇八道金牌召他回承啟勤王。

他拼著一身重傷,帶著兩萬鐵騎從北疆回來,沖進刑場救了自己。

赤鳳營兩萬鐵騎圍宮,只等裴總兵一聲令下,便要將承啟所有的蓋家叛賊,與亂臣賊子蓋頓捉拿下獄。

可最後,蓋頓拿出一百萬兩軍費,換自己貶謫為庶民。

他妥協了。

李昀從不曾怪罪那人的不得已而為之。

五年來,他每日都在等裴忘歸的親筆信函,等他跟自己解釋當時的境況與權衡。

可那人卻沒有半點想要辯駁的意思,竟是就這樣認下了所有的罪過。

“為什麽。”李昀聲音哽咽,“為什麽不對我解釋,哪怕一句?”

“對不起。”裴醉一遍遍地在他耳邊道歉,聲音越來越低,亦越發嘶啞,“不管當時如何權衡,我終究是...拋下了你。無可辯駁,罪大惡極。”

李昀眼淚滴在裴醉的肩頭,極快地便滲進了黑色皂衣中。

秋日微風穿巷,將兩人額邊淩亂的發絲吹起,無聲地隨風擺蕩。

街上兵卒踏著官靴,踩著石板地面,腳步聲散亂如碎石投城。

李昀胸口劇烈起伏,拼命地壓抑著呼吸急喘聲,睫毛上掛著的淚珠發顫,比春日花間晨露還要脆弱而清澈。

裴醉擡手,輕輕替他擦去眼尾的紅與熱。

李昀緩緩閉了眼,感受著那溫熱而帶著薄繭的指尖擦過皮膚。

兩人總角之交,雖五年未見,可彼此相知,一如往昔。

“...那一百萬兩,夠用嗎?”

李昀擡眼,眼尾紅得似朱砂。

裴醉盯著那微微染上胭脂紅的眼眸。

他的眼睛很好看,像是臥著一尾魚,前端飽滿而眼尾微翹。

“足夠。”裴醉聲音很輕,擡手摸著李昀整齊的鬢發,眼中也藏著水光,“元晦,足夠了。”

“幸好。”李昀帶著鼻音,輕聲喃喃。

他心中那多年懸而未決的千斤巨石,鏗然落地。

足夠了。

裴忘歸賣了他,換了十二萬赤鳳營同袍,十三萬河安百姓,還有大慶的半壁屏障。

不虧。

裴醉揉著他的鬢發,無聲嘆息,將他輕輕攬進懷裏。

“元晦,你可以不那麽懂事。”裴醉側臉貼在他耳廓,帶著灼熱的氣息,散落著燒紅了李昀的耳根,“你這樣,讓為兄該如何是好?”

“我是大慶的梁王。”李昀緩緩閉上眼。

“你,才二十一歲。”裴醉將手臂緊了緊。

“兄長,不過二十有五罷了。”李昀在他肩頭,輕言細語。

兩人再沒有說話。

只有耳邊微風,街巷嘈雜,懷中溫暖,與眼前的破敗灰墻。

兩人在這狹窄逼仄僅能容下一人的甬道中,抵死相擁。

過了半晌,李昀終於將最後一點顫抖也撫平了。

他吸了吸鼻子,退了半步,從裴醉的懷中退了出來,可縫隙太窄,眼看著他就要撞到後腦袋,裴醉長臂一攬,又將他擁進懷裏。

李昀散盡了憤怒和委屈,再次窩在那人溫暖的懷裏,只覺得耳根燒得熟透。

年少的妄念張牙舞爪而來,在他心中又劃了幾道口子,又癢又疼。

“以後,為兄會補償你的。”裴醉在他耳邊低嘆,“只是...。”

李昀一怔,窩在他懷裏,擡眼與他對視:“只是什麽?”

裴醉揉著李昀的腦袋,極快地岔開話題:“你怎麽這麽快就不哭了?為兄還記得,第一次見你,你就在禦花園裏哭。對吧,小雲片兒?”

李昀收拾好胸口的羞與慌,擡眼,又是一副風雨不動的清冷模樣。

這人,果然和從前別無二致。

話真多。

哪裏像鐵血熬成的武將,簡直比那溫軟鄉裏的世家子弟還要更會胡言亂語。

“申行那邊。”裴醉在他耳邊低語,“你要去嗎?”

李昀盯著那手持兵戟的士兵,眸光微沈。

“不急。我要看他究竟要做什麽。”李昀低聲道,“忘歸,我懷疑,文林王申行與清林有往來。”

裴醉目光一冷。

李昀道:“子昭幾月前曾給我來信。”

申高陽,表字子昭,是文林世子。

“他說,他收到了高家長房嫡女的庚帖。”

裴醉沒料到是阜邑府高家,怔了怔。

李昀小聲接著說道:“江南八府,淮源蓋家,徽陵崔家,阜邑高家。曾經蓋家風頭無兩,蓋頓只手遮天。現在你將蓋頓下了詔獄,吏部尚書之位空懸。而吏部左侍郎是高家的人,怕是文林王想要將高功推上吏部尚書之位。”

裴醉眸色微涼:“若我不允,高功他也上不去。”

李昀抿著唇,低低道:“忘歸,若五年前的事再來一次,你難道會...”

裴醉猛地將他攬進懷裏,狠狠閉上了眼。

李昀眼前一片黑暗,耳邊傳來那人沈重的心跳聲。

秋風吹過狹窄縫隙,而夕陽斜斜墜著,早已沒了餘溫。

裴醉渾身發冷,從骨縫裏滲出了絲絲涼意,像個繭,把他緊緊地裹住,撕不開,也逃不掉。

他手臂發顫。

李昀怔住。

那一貫蒼天可踏的裴將軍,這是,在害怕?

李昀忽得鼻尖發酸。

受煎熬的,原來並不只有他一個人。

“忘歸。”李昀艱難地從兩人緊緊相貼的胸口拔出雙手,小心地環著裴醉的腰,貼著那人泛著涼意的環佩腰帶,輕聲道,“我是李家人,生而天家貴胄,死而不負山河。別說一個王爺位置,就算,有一日要拿我的命...”

“閉嘴。”裴醉在他耳邊低吼,猶如困獸橫沖直撞,“李元晦,我是你的兄長,你要我拿你的命去賣?!”

李昀手一僵。

半晌,埋在他肩頭,笑意淡淡。

“是我失言了。”李昀輕聲道,“忘歸,不會有那一天的。”

裴醉反而將手臂勒得更緊。

“我是大慶的攝政王。”裴醉聲音散在秋風裏,“若要死,也是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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