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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何故固執的我偏偏撞上固執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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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睿翔是初五一大清早來薔薇谷的,快到之前,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想吃李瀚逸做的黑椒牛排,所以要帶我一起去逛超市買材料。因著電梯壞了,我便讓他在樓下等,天寒地凍的,也不敢讓他等久了,草草地梳理了一下,十分鐘就下了樓。

走出樓門的時候,許睿翔站在一棵柏樹下,一手插在湖藍色羽絨服兜兜裏,一手拋接著一個雪球,看到我時,便邁著慵懶的步子走過來,三步之遙處,站住,上上下下地將我打量了一番——說實話,看他這個樣子,我多少是有點心慌的,我幾乎已經猜到他將會說什麽了,果不其然——“阿姨,你能不能稍微重視一下啊?今天可是兩大超級帥哥陪你吃飯哎,你也太——隨意了吧。”

還好,結案陳詞是“隨意”——沒錯,我確實又是素面朝天地,確實又是隨手盤了個頭發就沖下來了。

“我這不是怕你在冰天雪地裏凍壞嗎?阿姨這叫舍己為人,懂不懂?”掏出手套,戴上,笑吟吟地說道,“走吧,別一副委屈的表情,乖,小朋友。……許睿翔,你——”

這小子,居然——他的手很輕易地取下了我的發卡,然後,我披頭散發。

“這樣看上去順眼多了。阿姨明明可以很美,為什麽總要梳一個婆婆級的發型呢。”

“我可從來沒聽人誇過我長得美!”

“別人說了,你也聽不到。”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懶得跟他計較,脫下手套,就近找了一輛車子,用手草草地梳理了幾下,幸好,前年燙的大波浪卷還比較有型,稍微理一下,也不算太淩亂。

新年裏的超市如預期中的人山人海,冷凍區、蔬菜區、果品區,處處都圍得水洩不通,而這三處,我們都要光臨。所以,直到兩個小時後——“西冷、肉眼、菲力,各一袋,洋蔥兩個,西紅柿兩個,西蘭花一朵,雞蛋一斤,面粉兩袋,還有,檸檬、車厘子……阿姨,你非得弄這個臭烘烘的東西回去嗎?”盡管已經包了差不多十個塑料袋子了,但還是遭到了許睿翔毫不掩飾的嫌棄。

榴蓮,是我最愛的水果之一,卻是許睿翔和李瀚逸兩個人共同的禁忌。曾經很多時候,以多勝少,我都只能忍痛割愛,所以今天,面對一比一的平局,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買”,一定要買,而且必須要買個最大塊的——不買整個的,是因為我終究心存善念,畢竟不想破壞了他們的嗅覺和食欲。

“阿姨,那待會能不能放在汽車後備箱,不要帶上樓,拜托,大不了飯後我和瀚逸哥陪你去江邊吃呢?”一副兒童無害的表情,露出雪白的牙齒。

我向來都是吃軟不吃硬的,一臉“和善”地回應道:“這個是沒有問題的啦。”

“阿姨,果然氣度。”許睿翔也是極為配合的表示了一下“敬佩”,然後,推上購物車向調料區走去,“那現在就只剩下黑胡椒和棍子面包沒買了,走吧。”

“嗯,好。”剛邁開步子,放在包包裏的手機響起,是李瀚逸的。

“瀚逸——”

“我已經在車上了,你們在哪裏?”

“這麽早?哦,我和睿翔現在你家附近的超市。”

“好,一刻鐘後我在南出口處等你們。”

“不用,你先回家吧,我們打的過去就行。”

“在那裏等我就是了。”說完,也不跟我啰嗦便掛了電話。

許睿翔聽說李瀚逸已準時到達A市,一陣興奮,說他要先排隊去結賬,剩下的黑胡椒和棍子面包就委托我去買了。

說他什麽好呢,也不像重色輕友啊?

我無奈一搖頭,擠過人群,買了面包,又去拿了黑胡椒,突然想起還應該買點蔓越橘幹和提子幹,便又折回了進口食物區。等我到收銀臺這邊時,哪裏還找得到許睿翔,掏出手機一看才知他去南出口處了。

這小子!

我結完賬到出口處的時候,不見許睿翔,倒是看到了一個多月未見的人。

“李瀚逸——”心中一暖,甜笑著叫道。

他接過我手中的袋子,“走吧。”

“睿翔呢?”

“他已在車上等我們了。”

果然,很悠哉地坐在車子裏,等我們上車坐定後,許睿翔突然探過身子來,說道:“阿姨,為了保持水果的新鮮度,我把每一個袋子都打開了,是每一個哦。”

我瞬間明白過來,“真的啊?那辛苦你了,許睿翔。”

“幾分鐘時間,有必要嗎?你們是不是又扯了很多塑料袋?”李瀚逸是個環保主義者,極其鄙視我們那種“手到擒來”的浪費。

“沒有。”我和許睿翔異口同聲——在某些事情上,我們向來很有默契。

“是嗎?”語氣是懷疑的,目光是不屑的,嘴角卻揚起了很是優美的弧度。

路上的車子倒是不多,順風順水地不過五分鐘就到尚品苑的地下停車庫了。李瀚逸剛剛松開保險帶,許睿翔就湊上來說道:“瀚逸哥,你把鑰匙卡給我,我先拿牛肉、蔬菜上去清洗,好餓了,你和阿姨拿了後備箱的水果快點上來哦。”

李瀚逸倒是沒多想,把放在座位旁的卡遞了一張給他。一到手,許睿翔便用最快的速度下了車,又以最快的速度按下了電梯的按鍵,電梯也在須臾間就降到了B2樓——唉,一切自有天意啊。

在電梯門關上的那一瞬,許睿翔用他最最純潔無害的聲音說道:“瀚逸哥,辛苦了。”

李瀚逸沒理他,下車,走到車尾,打開後備箱,果然,立馬,條件反射般地倒退好幾步,一手捏住鼻子,一手扇著鼻子前面的空氣,嫌惡之後是一臉的不可置信,“蘇茗兒——呃——你們——許睿翔,你這小子……”

“哈哈哈,李瀚逸——”雖是意料之中,可我還是忍不住大笑起來——原來,榴蓮還是可以讓他這個冷靜睿智且自控力甚強的男人不顧形象的抓狂,也不枉費我一路上忍得那麽辛苦,“我們那麽明顯的提示,你居然都沒看到,哈哈,中國年快樂,大律師,喜歡我們的禮物嘛?誰讓你的車子那麽高檔,密不透風——歡迎回國……”

李瀚逸就站在三步之遙處看著我,緩緩地放下了手,不言不語,看不出喜怒。慢慢地,我有了些心虛,漸漸地,也便止住了笑,心裏慌慌的,還真怕他生氣了,趕緊搜腸刮肚找話說,卻不想他突然跨前,一把將我拉入他的懷中,緊緊地,抱住,再開口時,嗓音已有了一絲暗啞,“女人,這樣的見面禮,我很喜歡,所以你,不要再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瀚逸——”我有瞬間的惶神,下一秒,胸腔中泛起了汩汩的心疼與不忍,伸手環住了他的腰身。短短相偎後,退出他的懷抱,說道:“不會再那樣做了。”

上樓的時候,許睿翔已清洗好了所需用具,盡管很想吃李瀚逸的黑椒牛排,可也知道他必定已是勞累,便把我請進了廚房,把李瀚逸推進了浴室。這些年,我煎牛排的技術是沒有什麽長進的,仍舊只會煎全熟的,不過,味道應該還是可以的吧,因為連湯汁都被他們塗抹得一滴不剩,心中自是暗暗得意。飯後,我們一邊做著家務,一邊閑聊著些開心的,沈默著些遺憾的,然後默契一笑,一切都算靜好。

李瀚逸去臥室休息的時候,我和許睿翔便在廚房烤餅幹。大概是太多年沒做了,兩批餅幹烤出來,都沒了記憶中的味道,讓我有種說不出的失落。不過好在有許睿翔在旁邊打氣,我再接再厲,等總算滿意的時候,餅幹已經鋪滿了一餐桌。

聞著滿屋子久違的香氣,我不禁淺淺地彎唇笑開。

記得當年有一晚,李瀚逸突然問我能不能給他烤些餅幹時,我當即便答應了——或許是因為初次做這件事,所以特別新鮮吧,那天,一次性地烤了八種口味的餅幹,一盒一盒地排列在他“禦用”的桌子上,然後對他說,嘗嘗看,喜歡哪一種。他輕輕地應了一聲,一塊一塊地吃著,他說,若是他都喜歡,我是不是每次都會烤這麽多。我笑著說,一般來說不會,除非有什麽特別的理由。他扯唇笑了笑說,只是隨口問問而已,只是,他的眼中分明閃過一絲失落。我突然有一種心疼的感覺,便立馬安慰他說,若是都喜歡,那就再烤八種好了,也很方便的。他輕輕地搖搖頭說,不用,已經選好了,就……他的話並沒有能說完,一個長相清麗的女孩子就突然跑到了店裏,將一個非常精致的包裝盒遞到他面前,然後羞羞答答、吞吞吐吐地對李瀚逸說著什麽,於是我笑著走開了。後來,竟也忘了問他最喜歡哪種口味,也再未問起,每次,都是最初的八種口味……

等我把餅幹全部打包好後沒一會,李瀚逸也起來了。晚飯是在外面吃的,許睿翔因為與同學有約,吃到一半就離開了。他答應卻沒做到的重擔,就推到了李瀚逸身上——陪我到江邊吃榴蓮。李瀚逸雖未拒絕,可我自是不會真的這麽做。所以一起在江邊散了會步後,便讓他開車送我回家了。

“你回去後早點休息。”車子尚未完全停穩,我就解開了保險帶,看著他說道,“明天睡晚點,我給你買早飯過去,想吃包子餛飩,還是大餅油條加豆漿?”

“我明天早上回英國。”

“什麽?回英國?”我怔楞。

“與對方協商沒有結果。”他傾斜了座椅後背,閉上了雙眸,“後天案子正式開庭。”

“李瀚逸,你有必要這樣嗎?”突然一股怒意騰起,雖然明知道為什麽,可我卻是有些抑制不住。

李瀚逸只是閉著眼睛,靜靜地躺著,微弱的燈光映照在他安靜的臉龐上,柔和了那份俊美和冷逸,淡淡地散發著宛若孩童般的純真氣息。

“因為我知道,未來,你能給我的時間,一定很少……”良久之後,他喃喃說道,像是夢囈,“其實,一直很少……我有時候還是會想,你蘇茗兒的幸福,為什麽不能由我來給……”

我突然有種失了魂,落了魄的驚惶,到了嘴邊的話也如煙雲散了。好一會,記起了什麽,在後排座椅上摸索了幾下,找到了那條毛毯,輕輕地蓋住了他的身子,微微俯身的瞬間,鼻尖又聞到了一股熟悉的西柚果的味道,沁人心脾,據說,這個味道與生俱來,承於他的父親……

他的父親,李智宸,我只見過一次,卻印象深刻。那是我正式回來這座城市的第三個深秋。那一晚,在甜品屋,他坐了很久,說了很多,好像與我是多年不見的老友一般。

他說,他九年前已與第二任妻子、二兒子和女兒在英國定居了,於是,我知道了為什麽李瀚逸十二歲就學會了煎牛排。

他說,李瀚逸的母親生前最愛烤餅幹蛋糕給他吃,於是,我知道了為什麽李瀚逸會常來我的店裏自習。

他說,我淺笑微顰的樣子有點像李瀚逸的母親,於是,我知道了為什麽李瀚逸看我的眼神會有一種深深的眷戀。

他說,李瀚逸從小就很乖很獨立,我說,若是他真心覺得有人可以依靠,又怎會願意獨立得那麽早。

他說,李瀚逸很喜歡吃我做的東西,我說,那是因為他不挑剔,只要有人陪著一起吃就滿足了。

於是,李智宸,沈寂了很久,久到滾燙的茶水變得冰涼,才開口道:“我知道我不是個負責的父親,我對不起瀚逸。”

又是一句“對不起”……

便是從那天開始,我以我自己的方式照顧你,愛護你,疼惜你,自以為是地做著自己想做的一切,卻忘了這世上有億萬個人,就有億萬種對愛的理解,億萬種選擇努力愛一個人的理由……

是啊,我不過比你虛長兩歲,又憑什麽這樣肆意妄為。對你的虧欠,我該如何償還……

李瀚逸,這個世界已經有那麽多的寂寞人了,為什麽不能少了我們兩個呢?

何故固執的我偏偏撞上固執的你?

“蘇茗兒——”

“嗯,你醒了呀?”掩去了淚水,卻掩不去濃濃的鼻音。

“你哭了?”

“沒有,怎麽會……”我一直認為哭與流淚,並不是等同的。

“是嗎……蘇茗兒,我晚上睡薔薇谷好不好?”

“瀚逸……”

“客廳的沙發就行。”他的喉嚨輕輕地滑動了一下,睜開眼睛,望向前方,沈吟片刻,“你對我什麽樣的心思,我全然明白。我這一生,是沒有辦法與你相濡以沫的同行了,我也不曾想過要委屈自己亦步亦趨一生,終有一天,不管出於什麽緣由,我會走一條你希望我走的路,我不會讓自己成為你人生裏的一份虧欠。只是現在,我還是貪戀與你獨處的感覺……”

我呆呆地凝著他的側臉好一會,才得以甩盡心中那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微微笑道,“不用睡客廳。我的房子雖然不大,可是客房還是有的。走吧,早點上去,還要鋪床呢。”

他側首的時候,微微揚起唇角,說不出的恬淡美好。

早上醒來的時候,李瀚逸已經走了,只看到他留在沙發上的一張淡藍色的小箋和一個Asprey的小小禮袋,小箋上寫著一行字:“女人,新年快樂,生日快樂。”

禮袋裏是一個象牙白的盒子,我捏在手上猶豫很久終決定打開,原來是一對鑲滿白碎鉆的M型鉑金耳釘,在清晨的日光下,我已經感覺不到它到底有多美,只是覺得心酸,心澀,心疼,稀稀疏疏,淺淺淡淡,卻直達神經末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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