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沫要被顧遠游帶去見父親，那時候距辦公室送花風波已經過去一個月。

一個月一個人的生活會有多少變化？

其實也沒什麽。

對於張小沫而言，就是和顧遠游越發親近融洽了，還有周圍上至辦公室上司同事，下至親戚鄰居，都知道她有個年輕有為，又風度翩翩的男朋友。當然達到這個效果，其中也少不了顧遠游推波助瀾的作用。

彼時蘇珩已經和張小沫成為好友，偶然聽小沫抱怨此事——有個優秀的男朋友固然好，但是男朋友太過優秀，周圍人總少不了七嘴八舌的一些關心，一次兩次也罷了，長此以往，小沫可實在吃不消。

於是蘇珩某日將此事轉告顧遠游。

顧遠游喝了口新鮮煮的咖啡。

“你也是，就不能低調點？在辦公室當眾來這麽一出，害現在公司所有人都知道你們倆的事了，小沫可苦惱得要死。”蘇珩顯然完全忘記自己當初推顧遠游當眾向小沫道歉的事了。

顧遠游平淡道：“我覺得很好。”

蘇珩頓住。

顧遠游目光沒有離開過電腦顯示器，“這樣大家都知道她是我的了。”

“……”蘇珩最近可謂一而再，再而三地對顧遠游改觀了……

顧遠游忽然說：“明天父親就要回國了。”

“……”蘇珩吞下剛才的驚訝，擔心地說：“你沒事吧？”

“什麽事？”顧遠游奇怪，過一會兒明白過來，溫和地搖搖頭，“沒事。”

“我和他……關系，應該比以前好了。”

蘇珩嘆氣，這樣最好不過。

張小沫坐在顧遠游身邊，有些不太安定。看著景物在車窗外呼嘯而過，碰到紅燈停下，人行道上有一對小情侶，很年輕，大概上高中，穿著校服背著書包，手牽手青春洋溢。

張小沫撐著下巴，忽然就覺得自己老了。

顧遠游側頭看了看她，跳到綠燈，推擋踩油門。

張小沫右手換左手，繼續撐頭，心裏說不出，有點覆雜，還有點小緊張。

“怎麽了？”顧遠游還是問出口。

張小沫大大嘆口氣，腦袋耷拉下來。

顧遠游輕笑，抽空摸了摸她腦袋。張小沫拍下來，“認真開車。”

顧遠游點頭。

“小游。”沒一會兒又坐不住，張小沫撐著真皮座椅轉向顧遠游。

“怎麽？”

“你父親……我真的要今天見他？我覺得好亂……都沒有心理準備。”

顧遠游只吐三個字，“有我在。”

張小沫默，好吧，確實聽他這麽說安心了不少，可是……

“我不知道怎麽面對你父親。”

“我一邊覺得，他是你父親，我應當盡力討他喜歡，可是又想到……你以前那樣都是給他逼的，又對他提不起好感。”

顧遠游忍住笑，心裏暖暖的，“不要在意這些，都過去了。”

“……可是……”她也不想這麽糾結的，但是知道顧遠游過去的事，顧爸爸在她心裏一直就是很讓她覺得覆雜的角色。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對待他。

在小沫苦惱中不知不覺就抵達酒店。顧遠游搶過門童依舊為小沫開車門。張小沫以前都不知道顧遠游會紳士到這個地步，當然現在已經漸漸習慣，下了車挽著顧遠游的胳膊，走進這裝潢得富麗堂皇的地方。

顧爸爸財勢雄厚，排場又足，包下酒店一整個廳，原本在午餐用飯時間應該熱鬧的地方，現在就一張桌子擺在場地中央，蠟燭，銀餐具，無一不精致考究。

顧爸爸完全是上位者的姿態，筆直坐在高背椅中，嚴肅又威儀，兩只手自然搭在膝蓋上，看到同兒子相攜而來的女人，只消一眼，就讓張小沫有種被看透，氣勢上被壓下去的感覺。

張小沫抓著顧遠游胳膊的手緊了緊。

顧遠游側過頭，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顧爸爸身邊的中年貴婦開口，那是比起顧爸爸顯得柔和太多，讓人覺得溫柔又知性的女人。

“遠游，來啦，這個就是小沫吧？長得標致得很，來，過來讓媽媽看看。”

甫見面就把兩人關系提升到母女，讓張小沫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高興，就連剛才被顧父威壓震懾到的不自在感也消去不少，順從地來到顧母面前。

顧母慈愛的目光上上下下把張小沫打量一遍。確實標致的女孩子，當然像他們這樣的家世和地位，周圍環肥燕瘦，各種各樣的美人數也數不過來，最重要的，還是品性。

顧母就見小沫體態輕盈，臉上沒有多少脂粉氣，舉止得宜，眼神清澈，巧笑嫣然，一條紫色絲質小晚禮服輕飄飄地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細白修長的腿，成熟之中又見小小的天真，脖頸上的藍寶石項鏈顧母也不知道為什麽，就肯定是自家兒子挑的。想到自己兒子向來淡漠，自己的事都不見放心上，卻為女孩子精心挑項鏈，可見確實十分中意她。

顧母打量過後，對小沫越發滿意，一點架子也不端，熱情招呼她坐下。

張小沫乖巧地坐在顧母身邊，對著顧母甜甜地笑著，笑得原本就覺得一兒一女更是福的顧母更加心花怒放。雖然不能生一女，但媳婦過門，也算半個女兒，也算了卻沒有女兒貼在心頭上撒嬌的遺憾。

顧父這才開口，對顧遠游不冷不淡，聽不出什麽情緒的口氣道：“你也坐下吧。”

顧遠游依著坐下，只是在小沫旁邊。

張小沫看了顧父一眼，怕他不快，幸好，顧父沒有什麽表示。

一頓精致的午餐，是在顧母溫柔婉約的語聲裏度過的。

張小沫一開始還有些放不太開，但可能因為顧遠游就坐身邊的關系，顧母態度又實在溫柔可親，慢慢就放下戒心，一頓飯用完，可說賓主皆歡。

本以為今天就到此為止了，小沫在顧父顧母面前很註意禮儀，文雅地擦了擦嘴，眼睛看顧遠游，在顧父顧母看不到的角度朝顧遠游眨了眨眼，有一件要緊的事辦完的輕松感。

顧遠游流露笑意，當著父母的面摸了摸她頭。張小沫臉上一紅，忙不疊抓下來。在他父母面前把她當小孩一樣摸頭算怎麽一回事？

顧母見了，只是笑，顧父開口道：“你們兩出去一會兒，我和她單獨談談。”

張小沫一凜，身體比腦袋快，一把抓住顧遠游的手。

顧遠游瞥了自己父親一眼，拍拍小沫的手作安慰。

張小沫也知道自己表現得太過緊張了，身體放松下來，對顧遠游露出笑。

顧遠游和顧母離開。

張小沫看著二人的身影消失，才收回目光，理了理情緒，對顧父有禮貌又乖巧地笑笑，“伯父有什麽話要單獨和我說嗎？”從顧遠游的描述來看，顧父真的是個相當獨斷又強勢的人，今天見到他，果然如此，就連對家裏人都是上司對下屬吩咐的口吻。小沫心裏灰灰地想，攤上這樣個公公……人家還未必同意她過門，將來可怎麽辦？

張小沫心裏想著有的沒的時候，顧父幾乎是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小沫，心裏有所思，面上卻以嚴肅的表情做掩飾，恰在此時周圍服務員送上了茶水。

張小沫看了微微驚訝，那是很講究的蓋碗茶，聽小游說顧爸爸在國外已經呆了三十多年了，沒想到會興這一套。

顧父端起蓋碗，將碗蓋刮了刮水面的茶葉，縫隙之間看到小沫的表情，也不喝了，將茶碗放下來。

張小沫頓時正襟危坐。

顧爸爸卻是放松了身體，將脊背靠入靠背中。

“你認識他有五年多了吧？”

就像之前留她下來單獨談話一般，顧父再一次單刀直入。

“……嗯。”

顧父這次停頓了一會兒，脖子微微仰著，閉上眼睛，讓小沫驚訝的是，這個一直散發著強勢和威壓的男人，此刻竟然流露一絲疲態。

男人手放到桌上，輕輕點著，再次睜開眼睛，眼神裏又是固若金湯，滴水不漏的強硬。

“我向來是個很懷舊的人。”

“對一種茶也好，對一個人也好。”

張小沫隱約感猜到他要說什麽。

“遠游的母親……是個堅強而又獨立的女人。”隔了幾秒，顧父又補充，“我是說他親生母親。”

“……”

“她很有責任感，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其實這些都和我很像。我也是個固執，很清醒的人。我們的人生，從來都沒有迷茫過。”

張小沫只從顧父臉上微微看到倦怠，只有倦怠，但是她想皮表之下顧父心裏應該藏了更多平時不為人知的情緒……其實她很驚訝，顧爸爸這樣強悍到完全沒有破綻的人，竟然會將這麽隱秘的地方暴露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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