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父又停頓片刻，像在沈思，眼神落在桌面上，平穩而堅固，“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太過清醒，我們反而沒能走到一起。”

張小沫聆聽，她有預感，這個人到最後一定會親口告訴她，他對自己兒子究竟怎麽想的。

“她最終選擇自己原本要走的路，她為了她的事業和家族離開了我。”男人就連陳述這樣一件事都沒有動搖。

“我不恨她，因為設身處地，如果要我放棄一切和她在一起，我也不會願意。”

“……”張小沫想如果是她，只要小游喜歡她，她一定不會放棄他。

“我只是想她，一直很想念她，這份心思藏在我心底很久，隨著時間只增不減，直到負荷。”

“我這樣一個男人，”顧父兩只胳膊托在靠背椅的扶手上，手張開，看著自己手掌心，“就算過去讓別人破產，別人在我面前哭著求我，我都沒有一點動搖。而今，我卻為了對一個女人的情愛，竟然有近乎不負重荷的感覺。”

張小沫一時沖動，說：“那你為什麽不找她呢？”

“找她做什麽？”男人合起自己手掌，“是她先離開我。”

“……就因為這樣？”張小沫那一瞬間想，他果然是他兒子，這脾氣簡直一樣的。

顧父沈默良久。

“不，還因為我明白她，我知道她不會動搖，我不想讓她為難，最後徒增彼此間的痛苦。”

“……”

“我可以體諒她，也明白她，就想她知道我一樣，我們都明白事業對對方來說是什麽。”

“真的這麽重要？”

“是的。”

“……”張小沫無話可說，這樣無堅不摧的男人，又久居上位，不是她一句兩句能撼動的。而且確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他選擇事業，所以現在飽受思念之苦，又指不定那個女人也是，一邊奮鬥一邊想念這裏的男人。

可是再怎麽思念，都不可能回到原點，只越走越遠。

張小沫忽然很慶幸，她沒有被恨蒙蔽眼睛而不去看顧遠游，她看著他，所以知道了他對自己的好，他們又走到一起。

“我一生對不起的人很多，可是最讓我在意的，就是遠游和琴珍。”

琴珍……張小沫之前聽顧父叫過一次，是顧母，也是顧父名媒正娶的妻子。

“我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我竟然把自己的感情移嫁到遠游身上。等到我發覺的時候事態已經不是我能控制的……可笑我一直自認沒有什麽可以影響我，其實大錯特錯。我這麽多年委屈了琴珍，不能讓她生育，她卻沒有責怪過我，還一直盡心盡力地照顧遠游，而一直為他考慮，想讓他成為人上人的我卻是真正讓他痛苦的魁首。”

“我在害怕，”這麽個強硬，自尊心很高的男人吐出這兩個字，真的是件很困難的事，“我在害怕他會像她母親一樣，有一天離開我，我對她的思念變成枷鎖，不僅困住我，也困住我們的兒子。我把他的人生完全按照我的意願定死，我讓他一定要走我設定的路，這樣他才不會像她一樣離開。等我想挽回的時候，這個孩子已經變得像我……不，甚至比我更冷漠，他隱忍，沈默，沒有反抗，但我知道他恨我。”

“……”小沫實在想不到能說什麽，顧父……一身強悍氣息的顧父，也會有這樣一面。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消失了，而我沒有找他，我想這一次，給他喘息的機會。”

“你把這些感情、想法，告訴過小游嗎？”

男人撐著額頭，“沒有。”

“伯父……”張小沫想勸什麽，顧父只擡起手打住，對他來說，這樣的傾訴，已經要超出底線了，他給自己五秒的調息時間，五秒過後，再擡起頭來，男人又是沒有絲毫破綻的狀態。

“四年多前，他回到我面前，那時我很驚訝，我正不知道怎麽能讓他回來，他卻告訴我，他想爬得更高，走得更遠，然後和自己愛的人在一起。”

“……”

“我答應他了，其實那個時候，不管他提出任何要求，就算是要我把整個家業立刻交給他，我也會答應。當然其中也是因為我相信他的能力，他那時候已經是很優秀的商人。”

“所以今天你來，我其實已經心裏做好打算，不管你是怎麽樣的女人，我都會答應他。”

“伯父……”

“不過，看來我運氣不差。你是讓我滿意的好女孩。”

張小沫驚訝地看顧父，好一會兒才消化這句話，喜不自禁。說到底，走到這一步，她最擔心的就是這個過去一直左右小游人生的人不承認她。

而且……到底是他父親，她總是希望他能祝福他們的。

結婚對於張小沫來說簡直是忙到暈頭轉向的一件事。其實這事本來可以交給別人，自己爸媽也好，小游爸媽也好，只是小沫這次出奇得堅持，想親力親為，可能也是覺得自己和顧遠游重新走到一起不容易的緣故。結婚是一輩子的大事，她堅信自己和他將來就算有風波，也不會分開，自然就是一生一次了，便想按照自己喜歡的來，親自盯梢。

小沫忙，顧遠游也只好跟著忙，一得空就陪她看這個挑那個，公司家裏都同進同出，樂壞了家裏長輩，羨慕死公司裏同事，尤其女職員。

“我今天可能會晚點回去，下班是讓人送你回家，還是等我一起？”連午飯都沒去食堂吃，上午一場高層管理會因為一些事項結束時間延誤，顧遠游開完會看還是午休時間，便下樓來找小沫。

張小沫想了想，“和你一起吧。”

“可能有些晚。”

“沒關系沒關系，”張小沫搖頭晃腦，“誰叫是我家小游呢。”

看她那模樣，顧遠游不由好笑，刮了刮她鼻子。

張小沫拍開，“哎，辦公室，大庭廣眾的，收斂收斂。”

旁邊汪明美立刻擺手道：“收斂個啥吶，你們倆的事我們不是早有數了？不用顧忌我們，你們想怎麽來就怎麽來，新任，您隨意啊。”

張小沫立刻眼刀殺過去。

顧遠游笑了笑，又摸了摸她頭，再說兩句就走了。

“顧太太，顧先生面前被說，惱羞成怒啊？”汪明美一沒事就來調侃張小沫。

張小沫想將人轟走，可惜汪明美是誰？那黏糊勁可比橡皮糖，楞是厚著臉皮賴了下來。

幸好也沒侃小沫多久，說著說著就聊到正題上了，“前兩天董事長兼總公司CEO，就是新任的父親，你未來公公，不是來巡視過了？”

張小沫點點頭，怎麽了？

“他看上去好威嚴，感覺不太好相與啊。”汪明美露出一點擔心的神情。

提到這事，徐景也湊過來，好奇道：“小沫，你們都要結婚了，私下見過他父母吧？”

“嗯。”張小沫點頭。那天巡視，她和顧伯父對上眼過的，只不過是正式場合，又有許多管理層人員在，就沒有特別接觸。

“伯父……其實人蠻好的。”第一次見面，和他單獨聊過之後，顧遠游就問她他有沒有難為她。

小沫其實知道路是人自己選的，個中苦樂自然也只能當事人自己承受，可是知道伯父那些心思還是很感慨的，也有些體諒……當然之所以後來在遠游面前為伯父說話，並不是為伯父考慮，畢竟人都是自私的，他痛苦小游也痛苦，她的心到底是向著小游的。

為伯父說好話，只是希望小游能好過。一家人其樂融融，總比冷戰好吧？何況顧父心裏又是真心疼愛這個兒子的。

“真的？”聽張小沫說，幾人露出放心的表情。張小沫看在眼裏，都說年紀越長越難交到知心朋友，可她遇見陳艾與汪明美，兩人都真心對她的，她自然也十分珍惜這段友誼。

“小沫。”汪明美從辦公桌隔板那頭伸過半個身子，戳戳張小沫的肩，“你和新任結婚，會不會就辭了工作養在家裏？”

陳艾瞥她一眼，“就算是也沒怎麽，顧遠游一定不在意，你可別左右別人的決定。”

張小沫笑，“不會的，我會繼續工作的。”全職太太什麽的可不符合現代女性的目標不是？何況她花錢讀了那麽久的書，到最後一點社會貢獻都沒有，就在家裏整理這個搗鼓那個，她自己也不甘心啊。

“不過……”汪明美臉上才一喜，張小沫又不得不道：“在分公司做多久就不知道了。”畢竟顧遠游將來繼承整個家業，還是到總公司的可能性最大。她希望工作歸希望，可不代表舍得和遠游分隔兩地，多半是隨了他一起去的。

聽到小沫的轉折，兩人臉上露出不舍，但想到不是不共事就會斷絕關系的，至少不是立刻走，心裏又少許寬慰。

仿佛白駒過隙，度過的時候還不覺得，一回頭，時間簡直刷地就沒了蹤影。

當小沫回過神的時候，已經穿著潔白的婚紗禮服，頭頂長長的頭紗，脖子上是顧遠游和玫瑰一起送給她的藍寶石項鏈，手上戴著已經交換過的結婚戒指，拖著婚紗華美精致的大擺，和顧遠游站在一起，看著天空飄揚了的各色氫氣球，臺下是親人和朋友，面帶微笑送上祝福。

張小沫心裏歡喜，甚至幾乎喜極而泣，擡起頭專註的目光看向顧遠游。顧遠游也適時轉向她，兩人對上目光，看到新娘眼裏紅紅的，卻是盛滿欣喜幸福的神色，顧遠游忍不住也流露了笑意，輕輕用額頭碰了碰她的，一時溫情無限。惹來下面眾人一陣歡呼叫好。

今後的路，還很長。

小沫等待有一天為他生孩子，和他一起看著孩子長大，慢慢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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