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來了二中以後, 顧菁對一中的記憶就漸漸模糊掉了。

她現在身邊的老師親切，同學友善，交到的朋友都是性格好且很上道的類型, 校內氛圍輕松，且沒有什麽課業壓力。

那些塵封著的壓抑歲月在她生命中留下的痕跡幾乎快要消失不見，她有時都會錯以為自己從一開始就是二中的學生。

直到這一刻，記憶被乍然翻出。

顧菁連呼吸靜止了片刻。

季如常並不知道她的過往, 也不清楚她和前學校的恩怨, 問道：“對了菁妹, 你在一中的朋友來了嗎？要不要找找她們打個招呼什麽的——”

“——不用。”

顧菁頓了下, 才說，“我和她們, 都不太熟。”

她垂了下睫毛, 再擡起眼的時候很快轉移了話題, “你們剛才說要買什麽來著？”

—

顧菁住不太慣集體宿舍。

但除了她以外所有人似乎都早已習慣集體宿舍生活, 且非常會因地制宜，也就是按照不同的地方宿舍規則研制出不同的應對方針。

“聽說白天年級主任會隨時來查房，重點檢查有沒有帶手機，大家記得進門隨手關門，手機都藏好點。”

“咱們的敲門暗號是什麽來著？”

“三長兩短報名字，不是自己人都別開。”

“浴室是不是在宿舍外面來著？那晚上我們組團去吧, 月黑風高的我害怕。”

“行, 我們十個人一起, 無論是人是鬼都能將對方嚇跑了！”

女孩子們苦中作樂, 語氣歡快, 嘰嘰喳喳地像一群小百靈鳥, 驅散了一點顧菁因為住宿環境糟糕而產生的煩惱。

一直到晚上熄燈後, 她們也沒乖乖睡覺，甚至好幾個都沒打算上床，而是坐在了朋友的床邊繼續打鬧。

顧菁抱著膝蓋坐在自己床上，問：“你們不睡覺嗎？”

“這才幾點啊，怎麽可能這麽早就睡？”

對床的女生從行李箱裏翻出零食，“我等這天都等了好久了，哪兒有出來玩不夜聊的道理。”

季如常用一臉揭示世界真理的表情道：“女生宿舍沒有一次集體夜聊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其他女生紛紛點頭：“沒錯！”

就連臨時寢室長章音也帶頭違規：“就聊一兩個小時吧，聲音輕點小心被發現。”

季如常打開手電筒，從床上拿了條從自家帶的毛毯爬下來後很自然地往顧菁的床上一滾：“菁妹，不介意我借一下你的床鋪吧？”

顧菁怔了怔，搖頭說：“不介意。”

她之前沒住過宿舍，況且聽聞過一中的住宿生回到寢室也多半在各自挑燈夜讀，所以對宿舍生活毫無期待。

她也自然沒體驗過熄燈後女孩子們依舊嘰嘰咕咕壓低聲音天南海北聊天的場景。

這會兒她被季如常溫暖的毛絨毯子裹在裏面，聽著她們聊天，心中有新奇的感受在咕嚕咕嚕地往外冒。

原來女孩子的集體生活是這樣的。

她們會抱怨學習生活，食堂飯菜，會暢談明星八卦，追星體驗，也會分享自己心底那點青春期不可言說的小秘密，在其他女生拉長調的起哄聲中蒙住臉蛋，感覺到心臟跳得砰砰砰。

好有意思。

“今天動員大會的時候你們看到一中那幫人了沒有？那叫一個裝逼範兒。”

“完了，我怎麽感覺未來的日子裏我們會被一直拉踩呢。”

“不要懷疑，我今天已經聽到三班的班主任說，你們怎麽不和一中的多學學。”

對床那女孩說著翻了個白眼，“誰要和他們學啊，我怕我學成機器人。”

“對了對了，顧菁不就是從一中轉學過來的嗎？”

忽然有人提起，“和我們說說你在一中的生活唄？”

顧菁正窩在季如常的毛毯裏，像只溫順乖巧的小動物一樣聽著她們聊天，時不時插一句嘴。

萬萬沒想到話題會被引到自己身上。

她楞了片刻，難得地沈默了下，剛想著怎麽把這個問題糊弄過去的時候，窗戶被手電筒忽地一照。

“——五零七，還說話呢？”

女生們頓時如鳥獸狀散去，紛紛爬回自己的床上。

剛才的問題自然終止，也不再有人提。

而顧菁躺在自己的床上，回想著那個問題，閉了閉眼，有點失眠。

一中的生活，那是她自己都不願意提的過去。

顧菁曾經以為，學生時代的大部分人在分別後就再也不會遇見。

她離開一中時走得幹脆利落，甚至在塵埃落定那天之前都沒和家人以外的任何人提過，就是想狠狠心將過去全部割舍。

她也真的以為，她和那些人再也不會見面。

一中對她來說，應該僅存於全市聯考時會被提起的一個比較對象而已。

偏偏沒算到還有學農這茬。

她輕輕嘆了口氣。

幾個月而已。

希望他們都不記得她了。

—

學農的第一天主要是留給學生們適應環境以及動員大會，而從第二天開始，則要開始正式下地勞作了。

學農也有教官，每個教官各自帶一個班。

“來，每人一雙手套和鞋套。”

教官開玩笑道，“穿穿好，鞋套壞了可就沒有了，我看你們這裏好幾雙名牌鞋呢，應該不舍得踏進泥裏吧？”

鞋套是一次性的，而手套則是多次回收的，且統一大小，沒有尺碼之分。

顧菁擰著眉帶上，覺得這手套比自己的手大了一整圈，非常不適應。

第一天的學習任務是翻土。

教官示範了幾遍後，說：“都看懂了吧？”

“看懂了！”

“好。”

他收了鋤頭說，“你們學農，除了基礎勞作，還要學習的一個就是精誠合作的態度。”

“你們班四十二個人是吧？來，那就三男三女為一組，分成七個組。”

“那正好，咱們三個一塊。”

季如常左擁右抱式地把身邊的顧菁和章音勾住，“還要拉三個男生的話——”

她話還沒說完，鄭徐之和另一個男生立刻拽著陸江離過來了，“我們我們我們！！”

季如常看了鄭徐之表情一眼，立刻領悟其中關竅：“好嘞！”

顧菁：“……”

陸江離：“……”

教官繼續發號施令：“現在各組選一片地。”

季如常掐著指頭道：“等等，讓我算一算哪塊是風水寶地——”

“——再算就要被搶完了。”

顧菁迅速拎起季如常，隨便選了一塊作為她們組的勞作對象。

翻土沒有什麽技術難度，主要就是力氣活兒。

“好累啊。”

季如常原本相當躍躍欲試，真拿著鋤頭開墾了十幾分鐘才發現沒自己想象的這麽好玩，“下次我再也不說學不出就回家種田了。”

翻了幾十分鐘後，所有學生都免不了有點懈怠起來。

“翻好了的組才能吃飯啊，翻不好的就給我在這幹一天。”

教官站在上面視察，“團隊合作，女生挖得慢的，男生可以幫個忙。”

一聽到和吃飯有關，所有人都拼命了起來。

陸江離掀了下眼皮，看著眼前埋頭翻土的女孩子：“需要我幫忙麽？”

顧菁本來在專心翻土，聞言擡了下下巴說：“這話應該我問你才對吧？”

陸江離忽然說：“你昨天沒睡好？”

“嗯？”

顧菁下意識用手背碰了碰眼下，“有黑眼圈嗎？”

“沒有。”

陸江離說，“就是看起來狀態不太好。”

顧菁怔了一下。

一想到有可能在這裏遇到一中的人，她心情確實不太好，但她自以為自己掩蓋的很好。

陸江離追問說：“遇到什麽問題了？”

“沒有。”

顧菁垂下眼，“就是剛來這裏有點不習慣而已。”

陸江離：“因為一中的人也在這？”

顧菁鋤頭動作一停。

片刻後，她面無表情地用力翻了下眼前的土，“和他們有什麽關系。”

“那你老仇家不是也該來了麽？”

陸江離壓低點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道，“他們沒來找你麻煩？”

顧菁斂起眼底情緒，擡眼笑起來，語氣輕松道：“你覺得真要算起來，是誰找誰麻煩？”

陸江離：“……”

“這位同學！”

教官突然從遠處走過來，“你翻好了嗎？光顧著聊天不幹活是吧？”

顧菁一擡頭，語氣平靜說：“翻好了。”

“你翻好了，你——”

教官望下去，聲音驟然一頓。

他剛才遠遠就看到這邊有個小個子姑娘邊翻土邊聊天，想都沒想就覺得肯定是那種平時嬌生慣養不幹活的小公主，正想著撒嬌靠隊友幫自己完成任務。

沒想到定睛一看，顧菁已經把她負責的那一小塊全部翻完了。

“教官，您誤會了。”

顧菁眨眨眼，表情無辜又誠懇，“我剛剛是在問陸江離同學需不要我幫忙，畢竟您看他一個男生在這翻這麽久了，進度還沒我快呢。”

陸江離：“……”

你賣隊友賣得也太熟練了吧。

—

翻了一上午土，終於迎來午餐時間。

然而一進食堂，所有人都忍不住抱怨起來。

一桌十個人，清湯寡水幾個菜和一大碗米飯，不說菜好不好吃，就是分量上也並不充足。

對於幹了一上午農活，餓得前胸貼後背的學生來說，根本都不夠吃。

“我還以為翻土第一名能有獎勵呢。”

回到宿舍，季如常抱怨著泡了一桶紅燒牛肉面，“枉費我們這麽辛苦了。”

“誒，菁妹去哪兒。”

“洗衣服。”

顧菁展示了一下洗衣盆裏蹭了一褲腿泥的校服，“趁著天好，洗完能快點幹。”

晾衣服的地方在樓下，她洗完後抱著盆下去，剛把衣服夾好，就聽見有人叫她。

“顧菁？”

顧菁的手僵了一下。

她認得出這個聲音。

她慢慢轉身，看著那個人走到自己眼前，低頭打量她一會兒，笑了一聲道：“真的是你啊，真是好久不見了啊。”

顧菁面無表情地掃他一眼。

真是冤家路窄。

郭嘯。

就是那位被她親手送進過醫院的副校長的兒子。

“喲，這不是二中的校服嘛。”

“當初聽說你轉學去二中了，我想不至於吧，你顧菁大小姐就算真轉學也得挑個好點的學校，大不了就往隔壁市轉也行。沒想到還真能接受掉一檔去垃圾學校啊。”

幾個月過去，面前的人半點兒沒變，吊兒郎當，帶著勝利者的得意猖狂。

不僅踩她，還跟著羞辱了一下她的學校。

顧菁在心裏白他一眼，不予理會，正拿起洗衣盆準備離開時，聽到郭嘯繼續說：“我說你當時和我道個歉，這事兒不就過去了嗎？你看看你現在，都落魄成什麽樣了，後悔了吧？”

顧菁終於擡眼看向他，忽然笑了。

她歪了下頭，問：“你是不是挺想念醫院的？”

郭嘯：“嗯？”

顧菁笑瞇瞇道：“否則怎麽這麽想讓我再送你進去一回。”

作者有話說：

全書唯一有名有姓反派上線（？

菁妹轉學的深層原因終於要揭露了q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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