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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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知道顧菁轉學的那天起, 郭嘯就格外得意。

他還記得當時顧菁死犟著不肯道歉認錯,哪怕重重施壓下來,說是處分可能會進她的檔案永久留存, 她都表現出毫不在乎的樣子。

那時候,他還以為她骨頭有多硬,竟然和他死磕到底。

沒想到後來沒多久就聽到了顧菁轉學的消息。

果然還是怕。

現在又在這逞什麽強。

郭嘯打量她一下,嗤笑一聲:“你還想再被退學一次?”

“再和你這個傻逼說一次。”

“我當時沒有做錯, 現在也不會承認。我之所以轉學, 也並不是因為你。如果實在要說和你有什麽關系, 那我轉學的原因之一確實是因為不想和你這種傻逼待在同一個空間裏。”

顧菁比他矮近二十厘米, 然而擡頭看他的時候氣場卻半點不落下風,“更何況現在我在二中待得很好, 難道你的手還能伸到這邊來?”

“這可說不準。”

郭嘯冷笑著放狠話, “你可以試試。”

“那你也可以試試。”

比起他的厲色, 顧菁語氣卻是非常溫和, “你骨折應該沒好多久吧?聽說三個月內很容易發生再次骨折,要當心哦。”

郭嘯接二連三的挑釁沒有得到想要的回應,反而自己被顧菁給惹毛了:“你——”

樓上傳來季如常的聲音:“菁妹!準備集合了!”

顧菁收回視線,正準備擡腳離開。

“有新朋友了?”

郭嘯忽然說,“她們知道你以前的事情嗎?”

顧菁腳步頓了一下。

“這麽丟臉的事情,你應該沒說吧?”

郭嘯自以為拿住了顧菁的軟肋, 很得意地笑了一聲, “如果她們知道了你的轉學原因, 你說她們還能繼續和你當朋友麽?”

“關你屁事。”

顧菁說, “你現在應該關心, 離這最近的醫院也有十幾公裏, 打120都不一定能馬上趕得到。”

她用關切的眼神看了郭嘯一眼, 語氣充滿憐憫,“保重身體。”

郭嘯:“……”



大傻逼。

當時決定走之前怎麽沒找機會把他再揍一頓?

顧菁拿著洗衣盆上樓的時候,表情黑得像要殺人。

她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腳步飛快,走過樓道拐角時沒有留神,直接撞上了位下樓的人。

“抱歉。”

那女孩子低頭看了一眼,楞住了。

她遲疑著叫出名字,“顧、顧菁?”

顧菁剛想說沒事,被叫出名字後才擡頭看了一眼,隨後也跟著怔了下。

她今天出門是不是沒看黃歷?

顧菁有點郁悶地想。

她腳步沒停,正準備繼續往上走的時候卻被那女孩牽住校服。

那女孩像是猶豫了很久,臉色紅了又白,終於小聲開口說,“我……很抱歉。”

顧菁臉色平靜,像面對一個普通的陌生人一樣:“沒事。”

“——菁妹!”

季如常從樓上三兩步蹦跶下樓,催促她說,“集合了,快點快點,放好東西就走。”

顧菁點了下頭,抽出衣角,正準備繼續往上走的時候,突然聽到她在身後說,“我真的不知道後來會發展成那樣……也沒想到你會因此轉學。”

她的聲音像是在微微發著抖,“對不起……”

季如常驟然一楞。

她看了一下那女生身上的一中校服,一瞬間有點沒反應過來。

“真的沒事。”

季如常聽見顧菁說,“你沒必要和我道歉。”

她語氣很平,不帶什麽情緒,沒等任何人反應過來就快速往上走,帶起的風吹過季如常鬢角,帶著一絲難得的涼意。

她匆匆一瞥,只來得及看到顧菁冷淡得幾乎有點陌生的側臉。

什麽情況。

季如常懵在原地,有點茫然地想。



下樓整隊途中。

季如常忍了很久,終於還是憋不住開口說:“菁妹,你剛剛——”

顧菁長嘆了口氣,帶著一種該來的總是要來的無可奈何感:“想問就問吧。”

“不是。”

季如常頓了頓,說,“我就是想問你,你剛剛午飯吃飽了沒?”

顧菁始料未及:“啊?”

季如常繼續小聲說:“剛剛我們在宿舍吃泡面的時候你不在,我擔心你餓著。我口袋裏還藏了包無骨雞爪,你要麽?”

顧菁看她一眼。

季如常眼睛眨巴眨巴,清澈幹凈,不帶雜念。

顧菁心裏像是被什麽溫軟的情緒浸潤了下,片刻後笑了笑:“不用。你自己吃吧。”

她聽著教官的命令,帶好手套,看著湛藍的天空吐了口氣。

顧菁曾經以為自己已經無所謂了。

她之所以從一中轉學離開,導火索確實是郭嘯。

然而郭嘯不清楚,真正讓她下定決心的,是那裏的每一個人。

就如顧菁之前和李建明所坦誠的那樣。

事件的開始,是她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救下了一個正被郭嘯欺負的女孩子。

與其說是欺負,更類似於性騷擾。

女孩子怕得渾身發抖,又不敢躲,顧菁看不下去,就過去幫了一把。

其實她幾乎沒怎麽動手,就扯了一把又給了一拳,郭嘯主要是被她的突然出現嚇得連連後退,自己摔下了樓梯。

故事到這裏為止,都很正常。

顧菁以為最多只是被叫去談一場話,她對郭嘯的傷情表示一下慰問,就結束了。

她沒有想到,郭嘯會將此演變成一場對她的圍攻討伐。

他們在的那個角度沒有監控,郭嘯作為受害者堅持不承認是他欺負的人,況且從那個女生身上也確實並沒有檢測出相關的傷害痕跡。

他以自己骨折的現狀,指控顧菁才是校園霸淩的兇手,並為此尋找到了相關證人——鬼知道他哪兒找來的一群顧菁見都沒見過的人,編造了一個顧菁在校園內橫行霸道近一年的謊言。

顧菁開始並不覺得他能顛倒黑白。

只要那個女孩子願意出面為她說一句話,一切都有重新商榷的餘地。

但那個女生始終沒有。

顧菁大致能猜到,她應該是受到了郭嘯那方的威脅。

如果她真的出面替自己說話,她會被打為自己的同黨。

顧菁也能夠理解她,自己有父母家世作為底氣支撐她,能剛到底,但不是每個人都像她顧菁一樣幸運。

高中生的世界簡單而單純,光是任課老師的一個施壓都可能令人背負起沈重的負擔——更何況郭嘯的背後是副校長。

在這所學校裏,沒有人敢忤逆郭嘯。

顧菁偏偏決定當一回孤身的出頭鳥。

她被叫去談話無數次,連班主任都暗示她把罪認下來,低頭道個歉寫個檢討書就能過去的事兒,真吃了處分那可就不得了了。

不僅之後高三的所有推優和保送名額將都不再與她掛鉤,甚至會影響她之後的升學就業,幾乎沒有一個成績優秀的學生能隨便承受這個代價。

然而在那種情況下,顧菁脊背依舊挺得很直。

“醫藥費我可以賠償,雙倍都可以。”

她揚了下下巴,“但我沒有做的事情我不會承認的,我沒有主動霸淩過任何同學。”

班主任請來她的家長。

父母站在她身後說:“我的孩子我自己知道,我相信她的每一句話,請你們調查出真相。”

那時候的顧菁昂首挺胸,覺得這場戰爭的勝利方一定會是她。

她不僅有單純張揚的少年莽撞氣性,覺得正義必將戰勝邪惡,也有撐得起這份莽撞的底氣。

她顧菁,向來戰無不勝。

——直到後來的她意識到,在很多人眼裏,她並不代表正義那方。

全校那麽多人,受她幫助過的人也不僅一個,但沒有一個人為她站出來說過一句話。

誠然,其他年級的人或許並不了解她,被郭嘯的流言蒙蔽也很正常。

但他們班的人也沒有。

顧菁平時的行事他們都看在眼裏,明明每個人都心知肚明是怎麽一回事兒,但沒有一個人覺得她孤身對抗郭嘯這件事是對的,相反,他們只覺得愚蠢而沒有必要。

他們之中的大部分人被這所學校的氛圍訓誡得規矩懂事,對顧菁這樣的叛逆分子本來就不親近,甚至有種因為她才鬧得學校裏這幾天雞犬不寧的反感。

“差不多得了。”

“因為你這幾天班級內都亂成什麽樣了。”

“不就道個歉嗎,你還真的想和郭嘯死鬥到底啊。”

“能不能也考慮一下我們其他人啊,我們真的不想被天天叫出去詢問你的平時情況了。”

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你別耽誤我們學習。

顧菁在意識到這點之後,迅速地做了離開的決定。

她不是被郭嘯這個個體逼走的。

她是在那一刻意識到,再在這裏待下去,她不確定自己某一天會不會變成這樣的人。

精致利己,漠視一切和他們利益不相關的動態,甚至無所謂一個女孩在他們眼前被絞殺。

十七歲的人。

怎麽能像七十歲的人一樣無趣。

如果說這就是名校的氛圍,那顧菁寧願給自己選擇一個沒這麽光鮮亮麗的前途。

每個人人生有很多種。

顧菁只會選擇自己問心無愧的那條道路——哪怕不是坦途,只要她走得光明磊落就不會後悔。



每天晚上,所有學校的學生在吃完飯後都要去禮堂聽講座與報告,並在回去後寫一份學農日記。

臺上的領導語氣抑揚頓挫。

而季如常把日記紙偷偷夾在地理書裏,又把書墊在自己的膝蓋上,先偷偷摸摸地在這會兒先寫起來。

她寫東西格外流水賬,光是今天天氣怎麽樣都能寫上好幾行。

章音聽得無聊,幹脆看她寫,忍不住皺眉說:“你不用把煮泡面這件事都寫這麽詳細吧?”

這是學農日記,又不是美食家日常。

“那要不然我怎麽湊字數?”

季如常理直氣壯道,“我們今天除了翻土就是翻土,難道要我寫把土翻過來,再翻過去,再翻過來,再翻過去——”

她們倆在這邊嘀嘀咕咕,而顧菁正撐著臉發呆,看著前方。

一中的所有學生穿著藏青色的秋裝,坐在最前排。

他們大部分人都坐得很直,連悄悄話都不說。

她會忍不住想,如果她沒有轉學,她是不是依舊是她們當中一員,日覆一日地過著這麽刻板、單調而無聊的生活。

“老李。”

坐她三兩個座位之外的陸江離突然說,“現在可以出去嗎?”

“叫老師!”

李建明板著臉糾正後問,“出去幹嘛?”

“能幹嘛?”

陸江離說,“上廁所。”

“就兩個小時能憋死你是吧?”

李建明說完後又揮揮手,“從後門出去,小心一點,別被其他學校的看到了。”

陸江離點了下頭,站起來走到最外一排時,忽然飛快地往坐在那的顧菁手裏塞了個什麽東西。

顧菁楞了下,全身都不由得一僵。

她下意識往後看了一眼,陸江離已經出了禮堂,沒有回頭。

顧菁心跳得有點快,看了看周圍沒人註意,才展開手裏的東西。

那是一張紙條。

紙條內就兩個字,寫得龍飛鳳舞,收筆還有點飄逸。

——【出來。】

作者有話說:

老師我舉報這裏有人偷偷溜號去談戀愛(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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