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看雪。”

一句話說完，葉孤城就走了。留花滿樓一個人站在那，花滿樓只覺得聽完那句話，是真的連心都要碎了，他不單同情葉孤城，也同情西門吹雪。他人生中少有幾次後悔自己是個瞎子，這就是其中一回——葉孤城究竟是怎樣的表情來說出這句話。

忘記是一件多麽困難的事，除了“死”之外，還有什麽事能讓人完全忘記。

不但是忘記，而且是沒有了，什麽都沒有了。生命也沒有了，死也沒有了，快樂也沒有了，痛苦也沒有了。這是一種多麽痛快的解脫。

但是兩個人寧可日日承受痛苦的折磨，也絕不肯放開彼此得到解脫。寧可身處地獄，也絕不放手。

明知不能勉強，卻還是倔強。只怕松了手你就不在我身旁。

要想牢牢記住一事，倒也並不十分困難，但若想將心中牢記之事永遠忘去，那實是難如登天。只因有些事你本不願去想、也不該去想，但這些事卻偏偏要在你心中縈繞。有些事你本想早些忘記，但這些事卻偏偏要在你心中留連，甚至連夢魂中都難以忘卻——人們若能隨時忘記那些悲痛之事，人間當真不知要增加幾許歡樂。

但對於西門吹雪和葉孤城而言，這種歡樂，要來何用。

“西門莊主，城主說……”花滿樓站在逆光處，西門吹雪看不清他的神情，好像難得的沒了笑容。

“他想看雪。”

花滿樓和陸小鳳提到這件事時，陸小鳳正躺在床上將酒杯放在胸口，他合著眼，也看不出分毫他的情緒。他突兀的說：“葉孤城太追求完美了——你從白雲城的布局就知道，他那種隱秘卻絕對對稱的設計，每一件器物的擺設，包括他自己的衣著……他的每一條腰帶上的匝線與邊沿的距離，上面的刺繡，仔細看幾乎都是一種手法，而且每回用的絲線的顏色都絕對沒有細末之差。而且他還在不斷追求著更加完美。遲早有一天——你要相信絕對會有，他會不滿足於現有的，而選擇一條充滿挑戰的稍一失手就會毀滅的道路——他和西門吹雪不同，他比西門吹雪更加像一把劍，他的那種飄逸太妖異，他實在是太寂寞了——我本以為他是絕對不會放開西門吹雪，看來這點我倒是想錯了——

“他是真的愛西門吹雪。”

花滿樓不知道怎麽說——他早就奇怪為什麽像葉孤城那樣一個孤潔的謫仙一般的人物怎麽會做這樣的事，聽陸小鳳這麽說似乎隱隱的有了答案。

他不相信以白雲城主的身份什麽得不到，就算是權力，他也不覺得葉孤城會真的放在心上，說不定他是把這種充滿毀滅的挑戰當做一種驗證更完美的方式，哪怕會有這樣多的代價。他不知道葉孤城背負的家族的重任，對於葉孤城而言，這種責任本身就是自己的瓶頸，他要掙脫開。

再見時是在湖邊長亭。煙柳畫橋，繁花滿堤，春光乍洩。是幾世沿襲下來的繁華勝景，倚著熱鬧春日，喧囂著。

只韶光易逝，好的東西越易消散，讓人徒留唏噓。

葉孤城站在梨樹下，只有一個背影，形影相吊，與周邊的熱鬧格格不入。有人說其實梨花不像雪，而是像月亮的光，有點透明的，陰冷的。

明明還是亮堂的天，忽然開始滴下幾滴雨，這太陽雨也沒讓眾人有多驚慌，只是長亭裏的人多了起來，西門吹雪往他身邊走去。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西門吹雪聽到沿街有人唱著這句詞，是軟糯的吳儂軟語，像是裹了糖的年糕。是一個賣花的小姑娘走到了葉孤城身邊。葉孤城似乎是買了她的花，卻在小姑娘轉身的那一刻就毫不在意的將花丟在了湖裏。西門吹雪明白他是介意自己一個男人卻拿著花，想來倒是有點稚氣，看得自己不由得一笑。

西門吹雪不大喜歡這首詞，因著那句“當時明月在”。

一切一切若只是當時，想來也沒什麽意思。

他想的也簡單：只恐相逢是夢中。

葉孤城回了頭，他那雙黑的發綠的眸子盯緊西門吹雪，長且卷的睫毛微顫，那顫抖像是睫毛融進了眼珠裏。

西門吹雪總覺得那雙眼裏像是傾註了巫蠱術，自己每次看到都覺得好像失了魂魄——全都失到了他身上。

葉孤城大概是“曾經滄海難為水”的最形象的體現。從小就是，一旦對什麽東西上心在意，就再也沒有別的可以代替。

小時候吃的最普通不過的的白案點心，不過是面皮裹著餡料，包好後壓在模具裏。春天放茶葉，夏天放玫瑰，秋天放桂花，冬天放蘆薈。吃過那個，卻再精致的點心葉孤城也從不碰，他從來不會膩煩，不會厭倦。

白雲城的一個刺繡師傅，自從葉孤城見過他的刺繡後自己白衣上的刺繡就再沒有別的款式。後來那個人去世了，他就再也不要那種刺繡。

少時練劍，母親偶爾旁觀。她總是吹著那一曲《梅花落》，以至於一直到現在，熟悉他劍法並且谙熟音律的人都知道，葉孤城使出的那套劍法，每個出劍的殺機都是那笛音的突變處。他對音樂不感興趣，只是非要聽，他就只聽《梅花落》。

葉孤城並非不經風月，到現在他記得的也只是那個來自江南的名妓的聲音，襯著《梅花落》唱著：“江南未雪梅花白，憶梅人是江南客。”有點哀婉的，有點淒涼的。後來他給她贖了身——也不是多惦記，只是不喜歡自己碰過的被別人碰。那個女子也不推拒，坦蕩的受了，朝葉孤城行了個大禮就回了江南。

對於他而言，愛上了西門吹雪，縱是分開，也絕對沒有人能夠代替他。

即使後來的人都是很好很好的，只是，他不喜歡。

西門吹雪的眼中帶著淺淺的溫柔，走上前去，緊緊摟住他。

我真的好想你。

作者有話要說：

打滾求長評……大家應該領會到那一句的重點了吧？雙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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