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坐在屋頂上。

只有兩個人。

冷千雲盤著腿，沈默著。

有一種預感，這，真的是他們最後一次，只有兩個人面對面地推心置腹了。

惜辰盤腿坐在她左側，像以前一樣。只是，又有誰能說，這樣的氣氛是正確的？當年，至少不會如此相顧無言。

許久，冷千雲開口打破了這尷尬的氛圍。她眼睛看著前方，茫然若失的樣子，有一種失去了什麽的感覺。她問，“你有什麽想對我說的？”

惜辰沒有回答她，只是淡淡地解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仔細地幫她系好。

纖長的手指劃過她白皙的下巴，有些癢。手指靈活地動著，帶著一股溫暖。還是當年的感覺麽？是吧，一模一樣。

袍子上有一股淡香，那是屬於他獨有的味道。冷千雲鼻子突然有些酸，捂著臉，不讓眼淚掉下來。

好不爭氣，又哭了。哭什麽呢？人已經不是你的了，還念念不忘幹什麽呢？什麽袍子的，什麽溫存的……還關我什麽事呢？

深深地把臉埋在手裏，手心，黏糊糊的一片。

有時候，我還是會想你，想念那些你慣著我，不讓我受一點委屈的日子。

想念？也只能想念。沒有其他選擇。

冷千雲默默地咬著嘴唇有一下沒一下地抽噎著，“你走吧，不要再讓寒竹徑誤會了……”

很明顯，她又哭了。

惜辰看了她一眼，喉嚨有些發酸，胸口裏有一股甜腥味即將噴湧而出……壓住那股感覺，他站起來，便要離開。

冷千雲發怒看著他，“你就真的要這樣就走吧，你就不要跟我解釋一下嗎？”

“解釋？有什麽需要跟你解釋麽？”聲音淡漠疏離，將她排擠在外。話裏的意思是，“我的事，跟你有什麽關系？”

冷千雲也沒有想過，有一天，他也會以這種語氣跟自己說話。

那種冷漠的滋味，著實不好受。

他繼續往前走，猛地被一個冰冷的懷抱扣住。冷千雲從後面抱住他，聲音嘶啞，還有些發抖。“為什麽……不要……”

話說得沒頭沒尾，什麽為什麽，什麽不要？

為什麽我們會走到這一步？為什麽我明明什麽都做，你便厭惡著我離開了？

你不要走，我不要一個人。

我想跟你回去。我現在什麽都不要了，名分，承諾，寵愛……我什麽都不要了，我想跟你回去。還是那樣，靜靜看著你就好……

冷千雲咬緊嘴唇，逼著自己不要將這些話說出來。

雖然很想這樣，可是，她不能再這樣。她，還有尊嚴。

這個權利曾經被剝奪過一次，她再回去，一定會有第二次。不要，不可以……

死死地咬緊嘴唇，只是流眼淚。她不讓自己說一句話，保持著這最後的理智。

惜辰輕輕地將她的手放開，轉過身，自己去抱住她。她還是那樣全身冰涼，在他的懷裏總是喜歡蹭來蹭去。她曾經說，“惜辰，你身上好暖和。”

那僅僅是曾經。冷千雲臉埋在他胸前，聽著他極快的心跳聲，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滾。

眼淚冰冷，也打在他胸口。一種寒徹心扉的感覺。

他擡手抹去冷千雲臉上的淚珠子，輕聲地，“以後，如果卓雲逸也像我一樣讓你哭成這樣的話，我不會饒了他。”

冷千雲僵在那裏，楞了好長時間。終於是反應過來他的意思，她擡頭看他，淚眼於睫，聲音發抖，“你說什麽？”

惜辰輕輕將她放開，“嗯”了一聲。

冷千雲木呆在那裏，好長時間也反應不過來，許久，慢慢地咬著牙，聲音嘶啞，終於是吼了出來，“在你看來，我就真的那麽不值得信任嗎？我跟他不是……”

“千雲，不用解釋，我並不生氣。”他淡淡地，“至少來說，你有自己的生活。”

冷千雲原本只是生氣他不相信她，生氣他將自己劃在隔他很遠的地方……可是，這句話，卻將她最後的堅持打碎。

“你這是什麽意思？”

“千雲，我們之間，早就不應該有聯系了是麽？”

一瞬間的窒息，在下一刻成為尖刺。她含著淚笑了，帶著濃重的鼻音，“可不是，我們之間早就沒有聯系了。可是這次是你來找我的不是麽？”

惜辰低眉，慘淡地笑了笑，“是。我總是放心不下，卻不知道你早就有了更好的歸宿，已經不需要我庸人自擾繼續擔心了。”

說完，他轉過身去，默默地看著天上的圓月。

月圓，人分。

冷千雲“哼”了一聲，“惜辰，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你這人到底對我有什麽看法。我就真的不值得你信任麽？孩子的事，漆燭的事，還顏珠的事，卓雲逸的事……有哪一次，你真的站在我這邊想過我的感受，你有哪次信過我？我有時候真的懷疑，你有沒有很愛很愛我。”

惜辰還是淡淡地看著天上的圓月，只是，嘴角輕微地動了一下。

冷千雲冷笑著，往後踉蹌了好幾步，然後順勢坐在瓦片上，手指死死地摳住碎瓦。碎瓦片漸漸地刺進白皙的指尖裏，浸出一顆又一顆殷紅的血珠。

很疼。不疼。

惜辰擡眼看著天上不圓的圓月，眼睛裏是說不出的覆雜情緒。從冷千雲這個角度看他，正好可以看見他堅挺漂亮的背影以及那光滑的下巴。

“對你來說，那些年來對我的寵愛到底算什麽？是憐憫，還是有趣？覺得一個被所有人討厭的人那麽依賴你，那麽信任你……這種感覺很有趣是吧？”

“我應該一開始就猜到的，你根本不可能對我有多大的心思多大的耐性，你註定是你一個人的，註定是誰也走不進你心裏。早知道如此，你為什麽要讓我遇見你，為什麽要讓你在我身邊那麽多年！混蛋！混蛋！惜辰你個王八蛋！”

冷千雲死死地摳住瓦片，指下，已經一片血紅。她擡著臉，不讓自己哭出來，“早知道這樣，不如當初不要讓我遇見你！”

相遇，相愛，相望，都是我冷千雲這輩子幹得最大的蠢事！

“我回去了，你好自珍重吧。”

惜辰嘆了口氣，淡淡道，“你若是想回雪城，再過一段時間吧，至於其他的事，你自己想清楚便好。”

想清楚？你不是已經說清楚了麽？事情都是你決定的，我只需要想清楚便好是嗎？

“知道了。”冷千雲轉身向著相反的方向走去。眼淚，還是止不住往下掉。

雷聲滾滾，一場傾盆大雨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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