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遠去的村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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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最初的記憶中,我家所在的那個村子簡直像個大的沒邊的世界,整天和夥伴們東奔西竄地瘋跑,好像總也跑不出村。我那時不曉得“地老天荒”,也沒聽說過“滄海桑田”,以為所有的村子都是這樣,也以為這個普通無奇的村子以前是這樣,以後也永遠都會是這樣。

我們村離城15裏,坐落在平川上,處在城鄉結合部的位置使它更像個集散地。一河之隔就是新華印刷廠、自來水公司,後來沿路又有了農科所、機械工業學校和另一所中專等單位。天水—定西高速公路的路口就在一裏之外,也許遲早有一天,它會像因給高速公路讓地而消失的村莊一樣,被納入城市的版圖。從我10歲左右稍微懂事到現在也就30年時間,老人們說“30年河東,30年河西”,如今的村莊已經面目全非。我唯一慶幸的是村莊附近沒有挖出金礦之類,也沒有建起化工廠,自然環境沒有被更多的破壞,故土難離的人們還可以在這裏頤養天年。

處在高速發展的時代,10年時間已經足以有河東、河西的區別,我不能想象再過30年,這個村莊會是何等模樣?說不定會被拆遷“上樓”,整個村莊都不覆存在呢。我總是忍不住在想,我家院子裏爺爺栽下的那棵兩人才能合抱的老槐樹,它會一直挺立在哪裏嗎?它會有天水南郭寺閱盡歷史風雨的“唐槐”的幸運,與歲月一起慢慢變老,讓後人感懷“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嗎?

我們村不像周圍的村子叫“尹家莊”、“姚家莊”或者“師家崖”什麽的,也不同於“十裏鋪”,它有個奇怪的名字——“窩駝”,歸屬於“太京”公社。不知道這個拗口的名字因何而來,村裏幾乎沒人說得清,也許是駐留過駱駝商隊?村裏也沒人追問,反正生下來就知道自己是“窩駝”的人。

這個村子和周圍的不同之處在於這是個以回民為主的大村子,漢族才是這裏的少數民族。一進村口東頭大家叫做“張家那邊”的一片住著少量的漢民,村子裏頭圍繞著清真寺的“馬家那邊”聚居著回民,當然村子裏的姓遠不止這兩個,但都習慣了這樣代稱。從小我媽就告誡我們在村裏的回民面前千萬不能說“豬”,要說“亥”,可別把回民惹了,他們很齊心的。

我媽曾說起建清真寺的時候還征用了我家院子的兩顆大椿樹做了柱子,那是太爺種的,“這麽粗呢”,媽媽圈起胳膊給我們比劃時還能看出她有些心疼呢。我生下來時清真寺已經在了,那對我們來說是個神秘的禁地。我第一次進清真寺是因為1976年的大地震,那一年我剛剛6歲,有天半夜被大姐裹著被子抱到院子,我還睡得模模糊糊呢。聽著遠近雜亂的吼聲“地動了(老家把地震叫地動)”,我好像並沒怎麽感覺到地動山搖,我想象中地震應該是天塌地陷的恐怖情景吧。聽說遙遠的唐山發生了“大地震”,不知道地震還會不會再來,村裏人家都集中進了四周開闊的清真寺院內,搭起帳篷過渡。那時候年齡太小不知道大人的憂愁,倒覺得大家混住在一起,在帳篷間捉迷藏是挺好玩的事。

“文革”後期開始搞活經濟,村裏在清真寺的大經堂內辦起絲毯廠,大姐、二姐高中畢業後都在那裏織絲毯。我借著給她們送飯的機會時常去看,一幅幅頂天立地的梁上繃著白線繩的經線,村裏心明眼亮的大姑娘們坐在梁前,對著圖紙織絲毯真是“一絲不茍”。師傅是從城裏請來的,織的絲毯則是出口商品。她們使用的兩種工具很好玩,割線的刀幾乎是正方形,刀口一面有點圓形弧度;把織好的緯線夯實的墩子像梳子有齒,但是鐵做的,齒長把短,非常重。她們飛快地照著圖紙織一行,再用墩子穿過經線一行行砸實,就這樣單調的動作,但只有眼疾手快才能成為個中高手,織出圖案精美的絲毯去城裏“交活”時不會被返工或拒收。我有時也好奇地想體驗一下做織女的感受,可惜我費勁栓上去的絲線大姐會一把揪掉。

我忘了絲毯廠什麽時候倒閉的,姑娘們嫁人的嫁人,招工的招工,考學的考學,種地的種地,清真寺又重歸它的本來用途。每逢回民過節時遠近的穆斯林都戴著簇新的白帽子,穿著黑色長袍從四面八方湧入清真寺,親如一家,在阿訇的主持下舉行他們的儀式。這時候和我媽關系好的人家就會給我們送來幾個過節的“油香”,有時候還會端一碗精致的“碎面”,不挨邊地倒進我家的碗裏。說實話回民的飯食做的是精致可口,他們的院子也永遠是幹幹凈凈的,這些習慣也自自然然影響到同村的漢民,連我媽都常年戴著一頂白色的衛生帽。我媽說村子裏自打我們姐妹那一撥去城裏上中學後沒人再養豬了,這些年年輕人也都跟著回民吃牛羊肉了。後來村口還開起了澡堂,村裏年輕人不用再為洗澡發愁了,老年人還是習慣打一盆水擦身。

現在的清真寺不再是空曠的大院,村裏回民集資修覆了大經堂,蓋起兩側的餐廳、澡堂,種上花草,修了拱門和照壁,成了一個獨立而完善的宗教場所。照壁門口印著“團結就是力量”,這個清真寺名副其實地成了村裏回民的核心所在。

村裏原先分為四個生產隊,我家屬於四隊。清真寺旁原先是三隊的麥場,現在被改建為“婚育文化”廣場。除了“晚婚晚育”、“生男生女都一樣”的標語,我倒沒看出哪裏體現了“婚育文化”。廣場有涼棚和座椅,有棋盤和花園,也有一個標準的籃球場,球場邊還有一排健身器,這裏成了孩子活動的樂園,也成了大人們茶餘飯後來小坐的地方。除了廣場設施,隨著“新農村”建設改善的還有村裏的土路全修成了水泥路,再不會一下雨出門就踩兩腳泥了。最大的受益者還是我家的鄰居,男主人是跛腿,房子年久失修,院墻塌下一半。他家臨著村裏的中心馬路,外人進村都可以看見這個破敗的院落。他家的房子破舊是事實,關鍵是公社管事的人正好是他家親戚,所以把“幫扶“的措施落在了實處,在迎接上級檢查前突擊給他家修了一面磚房,還修了院墻。這倒真是做了件”建設和諧社會“的好事,比給山上刷油漆或用圍欄遮羞的創意更積德造福。我們都不奇怪粉飾繁榮、弄虛作假的戲目在中國歷史上從未斷絕,“波將金村”在神州大地上以不同版本時刻翻新著花樣。

村裏很多東西是隨著78年分田到戶後逐漸消失的,但村口山腳下的墳園是最早被遷移、蕩平的。祖祖輩輩留下來的脈氣被挖斷,村莊似乎從此失去了往日的安寧,這大概就是在文革後期“死人給活人讓路”的時候吧。那片柏樹森森的墳園對我們孩子來說真是恐怖的禁地,從小就被嚇唬夜裏“有鬼”,鬼大概都是出沒於墳園的吧?遠遠看著密不透風的柏樹,樹頂上面呱呱叫著、盤旋著的烏鴉,我們就望而卻步了。爺爺掃燒炕用的柏樹籽帶我去過幾次,墳園遍地是經歷了多年枯榮的小草叢,落著厚厚的柏樹籽,很多墳頭都爬滿幹草,墳堆縮得很小。回民的墳堆是長形的,漢民的墳堆是圓形的,家族的墳墓之間有小矮墻隔開。我寸步不離地跟著爺爺,躡手躡腳幫他把掃攏的柏樹籽裝在背簍裏。一路提心吊膽,左顧右盼,唯恐從後面冒出來的鬼影把我抓走。遷墳的命令下達時村裏幾乎沸騰了,哭天搶地,民怨四起。挖祖墳意味著什麽,這點各民族的理解都是一樣的吧?但是行政命令就是一切,必須無條件執行,更何況在那個特殊的年月裏,周總理不是把他家的祖墳早都平了做表率嗎?我家的祖墳順勢遷上了山。很快,墳園和古柏都蕩然無存,一條新馬路從那個位置穿過,馬路邊修了個商店,商店後面還空出很大一個院子。半年後商店有個工作人員莫名其妙去世了,村裏人傳說是墳裏的冤鬼把魂抓走了。商店還有個從城裏來的營業員,聽說她戴了塊稀奇的“電子表”,竟然會自動顯示時間,我和夥伴們好像都去圍觀過她手腕那塊黑色的方形手表。

我小時候村口有個池塘,緊挨著我們小隊的麥場和牲口圈。池塘裏的水永遠都是清澈的,不時可以從流經的小渠註水。池塘除了輕輕擺動的綠色水草,劃著長腿游弋的水蚊子,時不時在水面成群點水的蜻蜓,就是整天鼓肚刮噪、出沒期間的癩蛤蟆。池塘是飲牲口用的,到底有多深我不得而知。池塘邊有棵老柳樹用來栓牲口,樹皮都被牲口啃光了,露出白白的樹樁。每年柳樹枝條返青時,折一段柳樹枝,做個“柳哨”,春天好像就在我們的哨聲中吹來了。等柳樹葉子長出來,開了花結了柳絮,柳哨是做不成了,男孩會爬上樹做一頂柳樹草帽,冒充“小兵張嘎”放哨。

春日池塘邊,牛蹄踩出的腳印裏總是聚著一堆一堆黑豆般的蝌蚪,圓圓的腦袋,細細的尾巴實在太可愛了。我每年都忍不住用罐頭瓶舀一瓶放窗臺上玩,直到它們露出“馬腳”,變成醜陋的灰黑色,嚇得趕緊再倒回池塘去,讓它們回到自己的天地暢游。蝌蚪要是永遠不長大該多好啊,但我自己好像是一心盼著長大的。牲口和農具、土地都分到戶後,牲口在各家圈養,起初還牽到池塘飲水,但畢竟不便,池塘的功能漸漸消失了,自然也不覆存在了。現在池塘的位置是一座信用社,但願這是塊聚寶盆,涓涓細流終能匯集成河。

緊鄰池塘的是我們隊的牲口圈。那裏永遠都是臭烘烘的、蚊蠅成堆的地方。但是只要牲口晚上回圈,或者牽出來飲水,我們就能找著樂子。看驢打滾嘶鳴、馬昂脖長嘯、老牛慢條斯理顛著屁股,羊群咩咩叫著你擠我、我擠你在水邊喝水,走開後留下一路黑黑的羊糞蛋,我們都能笑半天。有句俗話“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不過我眼拙,除了看著馬的鬃毛長一點,沒看出它們有什麽區別。老牛是最好玩的,別看它們總是瞪大眼睛、伸著犄角嚇唬人,耕牛又不是鬥牛,性格其實是最乖順的。連牛虻都最愛欺負它們,落在身上任牛尾巴左面甩、右面甩,就是趕不走。牛虻長得像蜜蜂,但蜜蜂采的是花蜜,它吸的是牛血。牛虻屁股上沒有蜜蜂蜇人的刺,對我們來說倒是安全的,我們可以幫著老牛對付牛虻啊。不過得先從牛尾巴上借用一根牛毛,老牛皮那麽厚,應該不疼,“九牛一毛”對它來說也沒什麽損失吧。抓一只牛虻在手,綁住脖子或者尾巴,看它扯著牛毛能往哪飛。玩膩了,或者牛虻扯斷牛毛逃脫了,或者綁得太緊勒死了,再換一只玩。那時候夥伴們抓個蝗蟲、蛐蛐都能玩半天,辨一下是雌的還是雄的,爭吵半天也沒人能說服誰。有時候撕斷大腿看蟲子蹦,或者揪掉翅膀看它們再也飛不起來,幸災樂禍地哈哈大笑。現在想來不明白,小小孩子怎麽會那麽殘忍,也許實在是無聊得發慌吧。

麥場是大人們幹活的地方,一樣能變成我們的樂園,除了在寬敞的麥場玩老鷹捉小雞、丟手絹,最常玩的游戲是繞著麥場的矮墻跑,看誰先掉下來,這種游戲我基本都是墊底沒商量。戰戰兢兢爬上去,沒跑半圈就掉下來,只好當觀眾,看他們健步如飛跑得眼暈。記得有一年牲口圈旁邊堆了好多麻袋裝的紅薯幹,這東西以前沒見過,得嘗一嘗什麽滋味。趁天黑我們圍攏、包抄過去,把從電影“地道戰”、“地雷戰”裏學的本事通通用上,有放風的,有掩護的,有殿後的。扯開麻袋上的繩,慌慌張張趕緊往口袋裏裝紅薯幹,兩邊裝滿就撤退。紅薯幹應該是餵牲口的,直接吃並不好吃,但在爐火上烤一下味道還不錯呢。村裏用來榨油的油料“秂子”是最得我們歡心的,這玩意拿起黑透的枝桿往地上甩幾下,顆粒就滿地滾。黑灰色的顆粒直接就可以放到嘴裏吃,滿口生香。我們最常去麥場幹的事,就是偷秂子,有時候我媽會警告我們“那是一包油,別吃太多了滑腸。”

麥場沒有告示牌,也沒有排班表,但到了碾場時節,神秘的“消息樹”總是讓大家知道麥場明天誰家用,後天誰家用。口口相傳就是約定俗成的規矩,到了麥收後的晚上,大哥會給我媽一一數說著“明天一隊誰家、二隊誰家、三隊誰家、四隊誰家”。我媽說“那我們哪天碾場”,這麽定下來就該忙乎了,我們也會被從睡夢中叫醒,去把麥子從麥垛拉到麥場,再一捆一捆拆散開、攤平,麥穗朝著一個方向擺成圓形。等牛拉著轆轤一圈一圈繞場轉,我們就可以解放了。在麥垛下補一會瞌睡也不錯,在麥草裏挖個洞捉迷藏也挺好。

村裏也有蠻橫人家,不管人家預先準備,來強占麥場,或者本來就關系齷齪,故意在這時候找茬鬧別扭。冤家見面分外眼紅,免不了一場面對面指著鼻子,跳著腳的惡罵,沒準人多勢眾的一方罵急了會操起家夥動手,直打到頭破血流,可並不全是扯著脖子指桑罵槐的架勢。我記得我家也被人搶占過,害得全家撲空不說,來幫忙的二舅也白跑了一趟。麥子碾脫粒後用藤條纏的鏈夾摔打脫皮,用木鍁揚場,把麥粒和麥皮揚在半空中分離都是手藝活,二舅是好把式。但我家面對來者不善,基本是“石頭大了繞著走。”我媽有時在折返的路上會嘟囔“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哎,她不知道二千年前的古人司馬遷已經說過“天道無親,常與善人。”爺爺的教導一貫都是“吃虧是福”,他所說的最大的福就是“死的時候走得快一點,不受罪。”79年冬天,他真是掃完院子靠在後園墻上,臉上帶著舒暢的笑曬著太陽就無常了。

村東南角臨河沿的高臺上有一個水磨,看磨坊的是個瘸叔。以前村裏人家的糧食都是拿到這裏去磨面的。我小時候跟媽媽去過幾次,最讓我看著稀奇的是磨坊下面被水沖得轉個不停的水車,常年沖泡在水裏的水車已經是黑色的了。磨盤上磨好的面得用細小的掃帚不停地掃下來聚攏,我媽不一會就成了白眉、白面、白發的老人。村裏後來有了電磨,速度快了,效率也高了,年輕人再沒有工夫和耐心去水磨坊淘神費力。盡管我媽說水磨的面好吃,但終究無法阻止它日漸衰落的命運。磨坊的原址上蓋了一個二層小樓,出租給城裏來的人,他們在河壩承包了一大片樹林。石頭鑿的大磨盤和以前碾場用的石轆轤散落在院墻下的水渠邊。磨盤當了平整的墊腳石,轆轤則像石牛一樣橫七豎八地沈睡在草叢裏,全無用處。

“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也是我們村的寫照,但村子一面有青山為障,一面連著另外的村,繞村有兩條河。東西向的河對岸仍然是其他的村莊,南北向的河對岸就是印刷廠。南北向的河匯入東西向的河,然後都匯入藉河,它們最終的歸宿是渭河。村裏人平常說的“大河壩”是指東西向的大河,南北向的叫“小河子”。爸爸說他小時候還見過河壩的鴛鴦,特別好看的水鳥,成雙成對在河裏游著。我有點懷疑那種畫上畫的鳥真有其物?會落腳在我們這?我小時候除了野鴨子,可沒在這見過別的水鳥,但大河仍然滔滔不息地流著。河壩是女人們洗衣服的地方,也是男人們天熱洗澡的地方,更是我們小孩的游樂場。岸邊的大石頭就是男女有別的自然分界線,夏天男孩在上游光屁股鋪天蓋地打水仗,我們女孩在石頭下的一潭水裏羞怯怯地淹著身子,只能仰躺著用腳踩水花。捉魚的時候倒是可以男女合作的,男孩脫下衣服當漁網在水裏摸魚,我們負責在沙灘上挖坑裝水,給魚重新安家。河壩裏最多的是“長蟲魚”,通體麻褐色的花紋,像蛇一樣,我老家把蛇叫“長蟲”,這種魚因此得名。南方人把多小的魚苗都能做成魚幹或者鹹魚吃,但北方人不怎麽吃魚,也不太會做魚,這麽小的魚苗拿回家只有玩幾天。沒有瓶子裝的時候,只好再把它們用手掬著放回河裏去,好像從沒有見虐待過小魚,魚這種生靈看起來還是可愛的,應該下不了手吧。

河邊的地近水樓臺,河壩曾經種著一大片水稻,真是“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天水雖然地處西北,但翻過小隴山就成了長江流域,所以種水稻並不奇怪。大人們在田裏插秧時我們也會跟去湊熱鬧,水裏的水蛭卻是讓人驚心的。水蛭被我們叫作“鉆板”,這是非常形象的稱呼。它在水裏伸展開游動時是一條細長的黑帶,但一旦附上人腿就縮成一團黑球,吸盤像鉆子一樣鉆進肉裏。時常聽見水裏鬼哭狼嚎的聲音,腿上血淋淋的,八成就是鉆板附身了。那個家夥看著細溜,可不是一把能掐死的,在石頭上砸都不輕易砸中,光溜溜對不準,好不容易對準了也是一團,而且據說像蚯蚓一樣半截也可以覆活,所以一定要用尖石頭砸得血肉模糊才放心。

稻田旁邊的水渠裏長了很多水芹菜和三角葉子的水草,高高的枝幹撐著燕尾般的葉子,亭亭玉立,開的花像水仙一樣好看。我們時常割一筐水芹菜,上面再蓋一個和筐口那麽大、開著小黃花的馬齒莧,把筐子架在一側肩頭,一起唱著“花籃的花兒香啊,聽我來唱一唱呀”,在炊煙升起的時候滿載而歸。

我和姐姐的玩伴裏有個回民女孩,我家的後院墻對著她家的門。回民和漢民真是井水不犯河水,雖然井水采的是地下水,可村頭這邊井口是開在漢民家的,村子裏頭也有水井,但她家寧肯舍近求遠去河壩舀泉水吃。我們經常跟著她去河壩打水,她家的親房在河壩的一條支流邊挖了個小泉。泉底和四壁用石頭砌起來,水流經這裏沈澱得清可見底,兩手掬一捧泉水就可以往嘴裏送。泉裏石壁上長滿墨綠色的苔蘚,很多小魚在這個避風港裏安然游動,經常一瓢下去舀上好幾條小魚,它們驚慌逃竄的樣子時常惹得我們哈哈大笑。

我最小的時候家裏是吃井水的,我們左鄰右舍十多戶張姓人家共用一個井,井房就在大爺家後院。井大概也就10米深,但對膽小如鼠的我卻是深不見底的黑洞,尤其冬天井口結冰的時候更是擔心自己會被水桶拽著滑下去。我從不敢跨在井口上汲水,輪到我汲水,都是站在井臺下把水桶扔下去,晃幾下裝了水,把鐵桶順著井壁一點一點拽上來,井繩又濕又滑磨著井口,只聽得鐵桶和井壁的石頭磕磕碰碰,丁零當啷一路作響,提起水桶一看,最多只有半桶水。我小姐姐幹什麽都比我利索,她見不得我這樣縮手縮腳的樣子,一聲不吭提起半桶水倒下去,兩腿跨在井臺上,三下兩下提上來滿滿一桶水。

有一年大哥在我家院子掏了一口壓水井,我聽說大概在15米左右,挖過石頭層後用鐵頭夯子往下砸,砸一下,倒出一堆泥,終於掏上來濕漉漉的沙子,水井就成了。壓水井不用出我家院子,也省得望著井口害怕,只要用力氣壓就行了。不過好景不長,和水一起壓上來的細沙經常磨破膠皮墊圈,幾乎兩三天就得換一個,水質渾濁,泥沙多得沒法吃了。後來村裏人家自己挖的水井陸續都不行了,來了專業打井隊,一口井一百元,我家在新蓋的大門口又挖了一口壓水井。家裏什麽時候通的自來水我已經記不太清,大概在95年左右。

我記不起是哪一年,隔壁的叔叔拿回家很多成人拇指粗的小魚。心靈手巧的叔叔不但是釣魚高手,也是玩松鼠的好手,他做的木陀螺、糊的風箏和燈籠也是一流。我們時常還可以在晚飯後聽到從他笛子裏傳來的悠揚曲調。那次他拿來的魚太多,也已經奄奄一息,才知道不是他釣的,而是從河壩水田裏撿的。我們跑去河壩看,看到稻田像瓦片一樣幹裂開來,小魚橫躺著,銀光閃閃撒滿地面,那以後好像水稻就再不種了。

我小時候村裏不但種小麥、玉米、水稻,也種高粱、蕎麥和谷子。谷子是最招麻雀的,我曾經被打發去山腳下的谷子地趕麻雀,紮在地裏的稻草人已經嚇唬不了見怪不怪的麻雀了。這活兒真是有些無奈,我從這邊拿竹竿一趕,麻雀們呼啦飛到那邊。等我繞過去追趕,它們又飛起來在上空盤旋,我還沒走開它們又落下來,一邊低頭猛啄谷穗,一邊扭頭警覺觀望。我真恨不得也長雙翅膀就跟在它們後面追逐,看它們到底把我當個活人沒有,到底害怕不害怕呢。

村裏雖然人多,地還算廣,每塊地種什麽都是沿襲著習慣,好像也有講究輪番耕作,讓地也有休養生息的機會。離村最近的河沿邊都是小塊的地,種一些日常吃的白菜、蘿蔔,蔥和香菜之類。稍遠一點在河壩邊的地種玉米也種麥子、大蒜,與另一個村接壤的“上川裏”種一些大片的白菜、胡蘿蔔,山腳下的“柳樹巷”經常用來種谷子,那裏的沙地更適合種洋芋或者西瓜。提到“後山灣裏”,不但對媽媽來說是痛苦的回憶,她生完大姐被當做壯勞力征去修梯田;對大姐、二姐也都是不堪的回憶。二姐說起小時候往山上背糞還倒吸氣,“冬天天不亮就被打起來,貼身穿著棉襖,風嗖嗖往裏鉆不說,出一身汗身上就像穿了一層冰甲,那麽重的一背簍糞要背十幾裏山路才掙一個工分。”山路太陡,上山的種子、肥料、下山的麥子、苞谷全憑人背、牲口馱。我比她們幹活的次數少,但也記得負重上山的辛苦。曾經有一種丁字形的木棍支柱,可以上山當拐杖,累的時候把背簍支到背後歇一下,但是很少用,在農村幹活還想圖舒服是會被笑話成“稀慫蛋”的,實在背累了就靠在山路邊用鐵鍬鏟出的臺上歇口氣。家裏分了一塊山地後,我也往山上背過糞,不過背簍小一些;往山下用背夾背過麥子,麥子少放了幾捆吧。

後山灣的地好像已經都不再種了,辛苦不說,靠天吃飯產量也不高,早些年就租給山裏的村莊耕種,這倒是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後山是一層層辛苦耕作的梯田,那條山路想起來真是畏途;前山卻是可以玩樂的山野,時常留下我們輕快的足跡。以前緊挨墳園、柏樹常青的前山就是村裏的屏障,那上面地不多,路也不陡,側面還有個土場。機靈的男孩在樹叢裏時常能逮到松鼠,我們除了在上面挑野菜,也去摘野草莓、野葡萄、野酸棗,還有一種叫野龍瓜的果子。山上有一棵野杏樹,長在夠不到的山腰上,每年春天只能看著一樹粉色的花在青山間妖嬈地開放,好像沒人吃到過杏子是什麽滋味。我記得“植樹造林”的年月,我和同學去山上采槐樹籽給學校完任務。現在的前山,有一方我爸長眠的後土,我家的一部分祖墳也遷在這個山頭。

村裏農田最早都是用嘩嘩流淌的河水灌溉的,沒有河水就改用機井,不但得花錢,還得排隊才能澆上地。我家門前的小河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就不見流水了,還曾經見過小魚的水渠如今修成水泥溝渠,裏邊是漚得發黑的生活汙水和垃圾。小河有水大河滿,一條條小河都幹涸了,天水的母親河——藉河也早斷流了,下崗工人曾經種過菜的河道現在是“藉河風情線”的主體,流在半截河道的是經過處理的工業汙水。

村裏河壩的河堤是下鄉的“知識青年”修建的。下鄉知青住在專為他們蓋的宿舍裏,平時是各家各戶派飯吃的。雖然他們看起來個個無精打采,但從穿著一眼能區分出來是“城裏娃”。我記得他們回城前給村裏演了一臺節目,盛況空前,既是感謝,更是慶祝他們終於脫離苦海。我記住的是舞蹈“草原英雄小姐妹——龍梅和玉榮”,姐妹倆蒙古族的長袍是玫瑰紅和寶藍色的緞子做的,束著寬寬的黑腰帶,戴著閃亮的頭飾,穿著彩色的長靴。女孩子高高躍起的矯健身影和翩翩起舞的身姿都讓我難忘,村裏人也都看得如醉如癡,其實最漂亮的姑娘就是村裏的學生,但裝扮起來格外不一樣。

河壩兩邊後來建起很多自來水公司的取水點,若幹年後河壩水位不短下降直至幹涸,水源地取水也成了困難。今年回家探親我才看到河壩上面變成了一條筆直的高速公路,應該就是收費站離我家一裏之遙的天水—定西高速公路吧。

“小河子”的水平時不大,我們踩著河裏的大石頭就能過河。河灘裏布滿鵝卵石,其中也有螢石,我們撿一塊螢石就可以當粉筆,到處胡寫亂畫。跳沙包時劃方格可以用它,在墻上、地上寫字也可以用它。冬天時小河邊結出冰淩,一塊一塊像毛玻璃、也像透明的花玻璃,參差錯落著,我們會掰一塊晶瑩剔透的冰淩,看一會在陽光下變幻的花紋,再忍不住一點點舔掉。大河壩結成的厚冰可以玩“溜滑”,甚至坐個木板,前面拉後面推滑著玩,但小河子的冰是踩上去就會嘎嘣嘎嘣碎裂的,我可是領略過什麽叫“如履薄冰”。

下雨天小河也會漲水。1978年夏天我奶奶去世時下了罕見的大暴雨,去城裏采購的人在印刷廠下車,卻被大河攔住了回家的路,家裏人眼看著雞蛋、肉、各種用品就在對岸卻到不了手。往日溫柔的小河成了一頭兇猛的野獸,咆哮著從山谷滾滾而來,渾黃的河水像泥漿一樣,眼看水越漫越高,幾乎就要決堤。河水上面漂滿木頭,與巨石一起“轟隆隆”裹脅而下,甚至有豬羊被沖卷在水裏,掙紮幾下就被漩渦打下去不見蹤影。那聲勢比我遇到的地震更驚心動魄,原來河水也有暴虐的時候。萬幸洪水沒有決堤,傍晚時分水位總算下降了。我家安葬完奶奶,大哥和村裏的勞力挖沙、拉石頭忙乎了好些天,大姐、二姐也跟著去幫忙了。

那是我唯一見過的一次山洪爆發,隨後河上修了一座簡易的木橋,再之後修路也都留著幾個橋洞。不過現在河道早幹了,連橋也省了,一段水泥路面橫著河床直通兩邊馬路。今年回去看見河床挖得溝壑縱橫,工程車忙碌穿梭,規劃中的關中—天水經濟區“物流園”大概已經動工了。

小河邊上曾經有一片楊樹林,我們秋天會去裏邊掃樹葉燒炕用,在兩棵樹之間翻幾個單杠是足以開心的事。我那時笨得翻單杠都經常不知道從前面翻好還是從後面翻好,看到夥伴們身輕如燕能翻比自己還高的高度只有佩服,上樹的本事我也一直沒學會。在草叢裏捉只秋後蹦跶不動的螞蚱更是開心不已。樹林邊有很大一片開闊地,村裏人叫“大地”,到包谷成熟時我們也去學著“狗熊掰苞谷”,不過不能掰一個扔一個,隨手扔在地裏,得扔到背後的背簍裏。掰完苞谷,等大人們運走收獲的苞谷棒子,我們就開始野炊了。苞谷地裏一般都套種著黃豆,已經幹了的苞谷葉和黃豆桿都是現成的燃料。在地埂上隨便挖個坑,把玉米橫著架上去,塞幾把苞谷葉和黃豆桿,就地開始煙熏火燎地燒烤。玉米多半時間烤不熟,但等黃豆桿燒光了,光禿禿的桿上就只剩豆夾了,綠綠的豆子從熏黑的豆莢裏綻開。半生不熟的玉米和黃豆吃得滿嘴發黑回家,心裏卻美滋滋的。

“大地”旁邊有塊地以前是隊裏的菜地,我印象中爺爺曾經在那裏種西紅柿,我去給他提過吃的喝的。爺爺穿著無袖的白布汗衫,戴著草帽蹲在地裏給秧苗掐尖、打叉,用馬蘭草綁架子,每一棵苗都被他侍弄得如出一轍,地裏幹凈得找不出一棵雜草。他很少有工夫在地邊看菜的草棚裏歇息,像他那樣把公家的地當自家種的人還真不多見。我媽總是遺憾,爺爺才剛看見好日子的頭,沒享一天福就走了。

對了,我們村能被遠近人們都知道的是村裏的學校,窩駝學校是遠近村子的孩子都來上學的地方,所以規模一直比較大,以前都是從小學設到高中的。我最初上學時學校教室不夠用,一、二年級被安排在解放初沒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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