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家鄉的那些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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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的“家鄉美味”,不是名貴的山珍海味,也不是精心烹制的各式珍饌,而是我媽做的既拴住了我的胃,也溫暖了我的心的各種美食。洪應武在《菜根譚》裏說“備嘗世味,方知淡泊之為真”,如今的我方才領略一二。

我記憶裏最早的美味應該首推蔥花餅和炒雞蛋。我媽是個好客的人,但貧瘠的70年代她這個不算太巧的主婦,能拿出手的待客飯真不多。小時候家裏來了親戚,我媽招待客人最好的東西就是幹炒一盤雞蛋,烙一沓蔥花餅,只有爺爺才可以陪著客人坐在炕桌上吃呢。雞蛋來自家裏餵的蘆花雞,每次一聽母雞“咯噠!個大、個個大”自豪鳴唱,我不等我媽指揮,就去雞窩揀雞蛋邀功,“一個雞蛋!還有一個雞蛋!”我媽打在碗裏的雞蛋時常會有雙黃蛋,讓我欣喜也驚奇不已。我媽炒的雞蛋顏色特別嫩黃,自家餵的土雞,當然不會想出怪招,給雞蛋或者雞飼料上色糊弄自己。蔥花餅只要撒上足夠的蔥花,淋一圈食油、鹽粒,均勻抹開,烙出來的味道就足以讓我守在廚房門口眼巴巴看著,聞點香味了。為了表現,我可能會跑快腳步,去麥場攬一筐麥草回來給我媽續火。烙餅不能用樹枝、木柴這樣硬的柴火,得用麥草燒出來的文火。爺爺和客人吃的時候,我們只能站在屋外的廊檐上咽著口水,等他們剩一口,去夾一筷子。

爺爺去世前剛趕上分田到戶,農民的日子終於有了盼頭,他總說“上頓下頓的白面飯,你們還不知足,這日子每天都像過年哩。”對於孩子來說,光吃白面飯也不能就算過年啊,總還想吃點什麽花樣。媽媽總記得按黃歷在各種節氣給我們變出點新鮮東西解饞,“二月二”龍擡頭,她會炒一鍋黃豆、葵花籽,或者面豆,給我們過個“豆子節”。所謂“面豆”,其實就是面餅裏揉進去油和鹽,切成小菱形塊,炒熟、再焙幹,就可以抓在手裏當豆子吃了。偶然村裏來爆米花的,我媽給我們挖一碗玉米粒,這個爆出來看著最劃算。等在爐子旁邊,捂著耳朵聽到“嘭”的一聲巨響,冒出一股青煙,就可以用大簸箕端走自家的玉米花了。家裏孩子多,我媽在大簸箕裏給每個孩子均勻分配,力保一碗水端平。我總是不等豆子裝進口袋裏,捧在兩手三口兩口吃完,看小姐姐的口袋還捂得緊緊的,打算留著細水長流慢慢吃呢。嗨嗨,她總是被我這個半路殺出的“程咬金”攔劫,我免不了會厚著臉皮再從她手裏討一點。

“陽春三月三,薺菜當靈丹”,春天的地裏不僅麥苗返青從地皮上直起腰桿了,地裏的野草也紛紛探頭了。薺薺菜是比較招人喜歡的野草,源於美味可食,而且據說營養豐富,爸爸說民間有“春食薺菜賽仙丹”的說法。南方有三月三吃薺菜煮雞蛋的習俗,但我家都是用薺菜包扁食。我媽不會一張一張搟餃皮包餃子,而是搟一大張面,切成梯形塊,做成餛飩一樣的“扁食”,不過比餛飩餡多。春天的薺菜就是最好的餡料,和肉也好,和豆腐也好。薺菜基本都是我和小姐姐從地裏挑出來的,我小時候不知道是笨拙,還是幹活潛意識追求完美,每次姐姐和別的夥伴趕在前邊挑大的菜,我跟在她們屁股後面打掃戰場,一定要把每一棵小菜都清理幹凈才甘心。拿回我家廚房算野菜,長在地裏就是害事的野草啊,其實長在別人家地裏和我好像也無關的。我這點風格承自我爸,他老年退休回家務農在地裏鋤草,也是力求大小通吃,幾乎把地翻遍,被大家笑話“在地裏繡花呢”。我得到的嘲笑當然更多了,我媽總是指著我的半筐菜和姐姐的一筐冒出尖的菜比較,笑話我怎麽就不開竅,幹活不長眼色,怎麽就不知道趕在人前面拔尖呢?可是我這個笨鳥幹活就學不會先飛,總也改不了縮在別人後面清理的毛病。後來大家總算舒了口氣,這個幹活總攆不到人前的笨姑娘學習倒還不落人後。我還想起一個關於餃子的笑話,我舅家的孩子去城裏我姨家,姨姨好心包了餃子。孩子以前從沒見過,回去給他媽告狀“姑姑家把扁食的耳朵都咬掉才讓我吃”,哈哈,我們每次提起這個笑話都忍不住大笑。

農歷四月四,恭逢佛教中傳統的文殊菩薩聖誕,我現在想不起那天要吃什麽特殊的東西。“五月五”是端午,北方沒有賽龍舟的風俗,只有纏荷包、包粽子、戴彩繩。當然,在地埂邊拔艾蒿、踩露水是我們睡醒前我媽已經做完的事了。我媽用綢布縫的荷包,布料是做綢布棉襖的邊角料,香豆也是在菜地邊捎種的一行。我們看不上她做的土氣的香包,自己在學校學會用五彩線纏荷包,樣子就是蕎麥形的六棱荷包。雖然每年都纏,但紙的材質、絲線的顏色年年在改進,好不容易得到一張掛歷的油光紙都是讓人羨慕的,纏出的荷包才可以不斷挑戰體積的極限。我媽包粽子的手藝其實一直沒學過關,不得要領。盡管年年包,可是她包出來的粽子就是扁梯形或三角形,不是錐形。扁粽子不但樣子不好看,四角漏氣,糯米總是有點水嘰嘰的,不是太瓷實。但就是這樣的粽子,聞著鍋裏新鮮的粽葉和糯米散發出的清香,依然讓人饞涎欲滴。我媽的粽子品種也很簡單,不是純糯米就是放一顆紅棗,剝在碗裏拌上蜂蜜,涼涼甜甜的滋味就是夏天裏最好的美食了。小時候大哥自己養蜂,所以大多數時候蜂蜜也是自產的。家裏的老槐樹開花時,或者地裏的油菜開花、蕎麥開花時,大哥都會放蜂。在後園放蜂時蜜蜂飛得滿院都是,我們嚇得躲進屋裏,唯恐被蟄一下。大哥戴著紗布面罩,指揮著那一群蜜蜂。等蜜蜂們采夠蜜,瘋夠了再乖乖回到蜂箱裏一扇扇自己的巢穴去,那會兒覺得大哥真挺偉大的。

“六月六,請姑姑”是一個流傳很廣的風俗。每逢這天,村裏各家各戶都要請回出嫁的老少姑娘,好好招待一番再送回去。據說這個習俗是從春秋戰國時候就興起的,稱為“姑姑節”,在六月六接回閨女,應個消仇解怨、免災去難的吉利。“六月六,不吃雞就吃肉”。農村嫁出去的姑娘,就像潑出去的水,在這一天卻被當做尊貴客人對待。其實姑娘也就是擔個名,不管吃雞、吃鴨還是吃肉,大概都是為了即將到來的夏收夏種大忙季節,給壯勞力補充營養吧。小時候姐姐沒出嫁前,這一天我們幾個小的會和來請媽媽的表哥一起去舅舅家做客。不過媽媽惦記著家裏的麥收,一般也不會長呆,無論是舅舅家,還是我家,平時最好的飯就是臊子面。洋芋、胡蘿蔔、豆腐、蘿蔔都切成丁,我家還會汆點木耳、黃花,肉臊子當然是少不了的,講究的攤個雞蛋餅切成絲,出鍋時再撒點香菜末。這樣的面,顏色、味道、營養全有了。家裏地多時大哥一個人收割不過來,會請麥客幫忙。招待這些賣苦力的人,我媽從不心疼,他們吃好了才有力氣幹活嘛。從他們吃飯的本事我媽也能分出優劣,“頭等麥客能吃能喝,二等麥客光吃不喝,三等麥客不吃光喝。”最不能幹的麥客累得連吃都吃不下,只剩喘氣、喝水了,苦力這碗飯真不是那麽好吃的。

“七月七”的夜晚,就是俗稱的七夕節,也稱之為“乞巧節”或“女兒節”。我媽知道的故事不算多,但她也知道王母娘娘和牛郎織女的故事,她會指著天上的星星說“今天晚上牛郎織女就在鵲橋相會了,你們在葡萄架下聽,還能聽見他們說話呢。”我沒看見牛郎,也沒看見織女,完全是“狗看星宿一燦明”。對那個無端拆散美好姻緣的王母娘娘實在沒有一點好感,對我媽擺出來的水果和自己做的巧果倒有天生的好感。現在的水果是商品,可是我小時候家裏是以種糧為主的,果樹只是自家院裏栽種,完全是自給自足。在這個草木飄香的季節,吃到各種新鮮水果,當然算美事一樁。那時候還沒有中國傳統“情人節”的說法,小孩子只管吃好、玩好。

八月十五過中秋,小時候的月餅就是像什錦點心的那一種,裏邊都是幹巴巴的冰糖、紅綠絲,無非是表皮做得更有型。雖然那時物品稀少,但我小時候就不愛吃這些東西,只喜歡吃點心的酥皮,所以包點心的紙包經常由我來負責清理。我媽說我生下來不吃甜餅幹,我爸只好買一點鹹的梳打餅幹補充,我有點匪夷所思,我竟然會在什麽零食都沒得吃的年月挑食,大概那時候真不知道“愁滋味”。我長大後姐夫們過節來“綴節”,提的月餅是從小到大一摞,味道還是一樣單調,真不如我媽自己烙的月餅新鮮好吃。我媽烙月餅很簡單,餡是蜂蜜、核桃仁、黑芝麻,炒一點熟面調進去,餡會更酥一些。外面用鐵夾橫豎夾上花紋,抹上一層姜黃。給月婆子送禮的花饃也是這麽做的,不過沒有餡,而是一個大鍋盔。餅子出鍋前我媽會用火柴往下紮出一個個小眼,“觀點”一下火候。一俟月餅出鍋,還沒等我媽獻月亮、敬月神,我嘴湊上去左吹右吹,好快點涼下來咬一口。我媽這個自制月餅,不論色、香、味,絕對超過商店買的什錦月餅。有了蜂蜜、核桃仁、黑芝麻的香和甜,外面夾不夾花紋,抹不抹姜黃,對我來說都不重要。讀大學以後的中秋裏,我很少在老家和家人團圓,一起看月圓,吃月餅,但總是想起我媽做的月餅。我後來學著她的手藝,給兒子也做過,對他來說,只是一種有點香甜的餅子罷了,他大概領會不了月餅裏的鄉情。

“臘月八,啪沓沓。有米飯的吃米飯,沒米飯的掐娃娃”,這是一句天水俗諺。再窮也不至於吃不起小米飯。每逢臘八,我媽做的小米飯與平日不同,會放點肉臊子,切點胡蘿蔔丁,再撒點蔥花和鹽,熬出一鍋帶點鹹香的小米飯。

臘月二十三就是小年了,這一天,老家習俗是殺雞獻竈,烙竈餅、獻竈糖。晚飯後,我媽早早收拾停當忙著烙竈餅,一般是十二張,寓意一年十二月;如果逢閏年,則要烙十三張。烙好後先擺放在竈頭,洗手點蠟焚香,磕頭祭祀“竈爺”。等一炷香後,我媽會將每張竈餅掰出一點,拋到廚房頂上,恭獻竈君受用,剩餘分給我們大家吃。竈餅其實也沒有特殊的味道,無非是放了甜餡,但吃完竈餅,就可以盼著過年了。我媽說獻竈糖就是要把竈神的嘴塗甜,黏住竈神的嘴,讓竈神“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我們長大後我媽不做竈糖已經很多年,現在每年春節回家,我婆婆一定會留著老家帶來的竈糖和竈餅,給我們吃一口圖個吉利。

“過年”意味著什麽,不說都知道是一年裏最好的日子,當然先要磨刀霍霍向豬羊了。我小時候和姐姐放學後第一件事就是去給豬找菜吃。有時候上山去地裏挑,有時候圖省事去河壩割一筐水芹菜。分田到戶後,家家的地都是精工細作,地埂越挖越細,連河壩灘塗、山腳下的閑田都被擴進各家版圖,野菜還真不好找。冬天我們這兩個豬倌就解放了,豬食主要是曬幹的胡蘿蔔葉、油渣、麩皮和玉米面湯。餵了一年的肥豬,臘月裏殺掉,過年吃一半,剩下一半腌在缸裏真可以細水長流吃半年。我記得有一年殺豬,那應該是一頭不算笨的肥豬,一看陣勢就知道末日來臨,野性大發,絕不想乖乖束手就擒,任人宰割。我媽已經燒好一大鍋開水等著,可是幾個壯漢竟然不能將它繩之以法。它拼了命在院子裏一圈一圈奔突,淒厲地嚎叫著,噴著粗氣,眼睛瞪得血紅,那殊死一搏的架勢簡直像要吃人,根本沒人敢近前。我這個膽小鬼早被嚇得躲到爺爺上房,用棉花塞住耳朵,從門縫裏窺視滿院的紛亂。後來聽我媽說是被趕到茅坑裏,用門杠打暈才拖上來殺掉的。盡管我媽一再感嘆這真是一頭有性格的“剛強”豬,但不影響她從豬頭到豬腳,從豬皮到豬油通通收拾給我們吃。我為刀俎,它是豬肉,如之奈何?我們上中學後家裏就不再餵豬了,本來住在回民村也不方便,大家都改吃牛羊肉,倒是更顯得民族和諧了。後來村子成了種菜區,滿地邊菜葉任其曬幹朽爛,豬也吃不上了,也怪可惜的,真是“有牙齒的沒鍋盔,有鍋盔的沒牙齒”。

過年我媽要準備的除了一大竹籮饅頭,還要早早釀一壇甜醅或米酒,蒸幾籠最受大家喜歡的夾板肉,炸一缸油果、饊子,剩下的熱油順勢炸丸子、炸豆腐、炸裏脊。天水的裏脊都是做成酸辣裏脊,用蒜苗熗鍋,味道非常竄,後來在很多地方吃過糖醋裏脊,總是沒有那個香味。甜醅或米酒用麥子或大米,煮好後在案板上晾幹水汽,拌上酒麯,就可以入壇了。我媽嚇唬我這時候酒麯還沒發酵,可不敢偷吃,吃了會變成啞巴。丸子有肉丸,也有洋芋丸或者豆腐丸,那時覺得只要過油的東西,沒有不好吃的。煉完豬油的油渣,剁碎包在三十晚上的扁食裏多提味啊。正月初一穿上新鞋新衣服,兜裏揣幾顆糖,等幾角壓歲錢,就盼著吃一頓澆了煮肉、夾板肉和肉丸的白菜豆腐粉條燴菜,以及拌了豬頭肉、粉絲、菠菜的胡蘿蔔涼菜酒碟。現在過年可吃的花樣多了,但我一想起小時候正月初一那頓漂著油花的燴菜、與平日不同的酒碟,還會口舌生津,那就意味著過年的味道。如今飲食講究低脂、低糖,可是我們那會肚子裏沒多少油水和糖分,哪顧得了什麽健康不健康的。

我中學六年住校,吃的最多的是我媽烙的小餅和鹹菜。小餅是一次一個的量,為了能存放,裏邊卷了油和鹽。我媽的鹹菜缸從冬天到夏天一直都不空著,品種豐富,我最愛吃豆角、萵筍和胡蘿蔔的鹹菜。每次我媽把鹹菜切碎,用油炒了,我再讓她拌進去辣椒油,塞一罐頭瓶就夠我吃一周了。不過這麽香的鹹菜帶到10多人住的宿舍,免不了要大家品嘗,有時候就帶兩罐頭瓶。後來我上大學了,我媽的鹹菜也漸漸沒人吃了。上大學每次離家前,我媽都會為我專門做荷包蛋。有時裏邊是炒菠菜,有時是炒韭菜,放點粉絲,吃了這碗沈甸甸的荷包蛋就可以上路了。我給兒子說起以前只有每次出遠門才能吃到荷包蛋,他很不以為然。說實話我只管吃,還真做不出像樣的荷包蛋,煮出來的是一鍋雞蛋花。過年回家專門向我媽和姐姐請教了一下,知道了小火才會讓雞蛋包在一起,不至於散開。現在我單位食堂的早點也提供荷包蛋、疙瘩湯,我回家給我媽說一吃荷包蛋就想到她,她聽了一臉甜蜜,像自己吃到了一樣。

我爸是個講究生活的人,但他除了每天早上讓我媽燒一壺新開水泡茶,再沒什麽挑剔的。他的飲食和他處事一樣,順應天時,喜好到什麽季節吃什麽時鮮,在周而覆始的簡單生活裏品嘗滋味。春天來時,總有山裏的親戚送來烏龍頭,這是老家山裏特有的一種野菜芽,狀似毛筆頭,味道略苦。起初我接受不了這個苦味,但禁不住爸爸勸說要知道入鄉隨俗,嘗遍人間百味,也漸漸喜歡上了。烏龍頭可以涼拌,也可以做大鹵面。我媽做的大鹵面,是用油浸過的面扯出來的寬面,“寬面大臊子”,當然比普通搟面更香、更有嚼頭。我到現在都喜歡吃寬面,這既是吃慣了我媽做的大鹵面,也和我粗放的性格相符。

春天裏除了芨芨菜,還有一種常吃的野菜——斜蒿,白桿細葉子,根倒挺粗。斜蒿長得精致,涼拌做出來味道也很香。我爸說外地人也吃馬齒莧,我媽覺得不可思議,我們用這種生命力異常頑強的野菜餵豬了。我媽是個沒什麽見識的農村婦女,她的觀念都是口口相傳固有的,她會把卷心菜的根切了涼拌或腌菜,但絕不會吃我爸說外地人叫“翠衣”的西瓜皮。她只知道吃甜粽子,陪她去杭州旅游路過嘉興,她怎麽也咽不下有名的嘉興肉粽,真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我在寧夏吃過涼拌苦菜,我老家只用於做漿水;我在山東吃過油炸香椿,和我老家的吃法全不相同。涼拌蕨菜、涼拌苜蓿、涼拌蕪菁也是到季就吃的時鮮菜,老家後園種的香椿則是最方便的,得來全不費工夫。香椿芽在開水裏一焯,直接涼拌或者與豆腐涼拌,味道都很獨特。我媽把臭椿芽都能做了吃,不過是開水煮的時間長一點,再用涼水拔半天工夫,味道好像也不差。現在市場上賣的香椿芽價錢很貴,但聞不出香味來,大概是溫室培育的。

我爸最愛吃春韭菜盒子,他會一邊咂著嘴吃,一邊教我吟詠杜甫的詩句“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梁”,只差“驚呼熱衷腸”了,感覺好像神仙日子一樣。他真的講過“訪舊半為鬼”的故事,從歷年“運動”裏熬過來的人,對於“活著”都格外珍惜。我爸說他有次去隴南文縣碧口鎮出差,想起好像有個老同學。爸爸說他不管在哪找人都非常“巧”,七拐八拐總能找到幾十年不見的人。但那次他最後找到的是同學孤苦伶仃的老母親,他的同學在文革裏早自殺了。同學的老母親想不到兒子走了這麽多年還有人記著,我爸想不通的是文縣是個山清水秀,天高皇帝遠的世外桃源,同學怎麽會沒躲過浩劫?

夏天裏最消暑的是我媽炒的大麥茶了。大哥每天下地回來,端起涼在案板上的一大瓷缸大麥茶,一飲而盡。我那時候對這個看著黑乎乎的東西不以為意,想不到這幾年餐館也流行大麥茶,我這才回想起我小時候喝過的麥茶。麥穗快熟的季節,我會揪幾個回來讓我媽在竈火燒,那個香味簡直沒法形容。燒熟的麥穗在手心一搓,吹掉麥皮,半綠半黃的麥粒嚼起來非常有勁道。等到麥子徹底成熟就發幹了,錯過燒麥穗的時節。大人們在前面忙麥收,我和同學放學後就提個筐子,或者直接背著書包徒手去人家剛收完的麥地,總能撿到一些地邊漏割的、捆紮漏下的,或者車上掉下的麥穗。這些麥穗做糧食磨面顯然太少,但煮一鍋新麥真是最好的選擇。煮熟的新麥拌糖也行,拌蜜也行,什麽都不拌,也有自然的清香味道。

夏天可吃的菜非常多,但我最喜歡吃涼拌灰菜、油潑茄子和蒜薹炒肉、青椒炒茄子。在我媽看來,用豬油炒比較“吃油”的蒜薹和茄子才好吃。槐花飄香的時候,我媽用槐花燜一鍋面也是美味。燜面老家叫“穹饃”,可以用榆錢蒸、槐花做,平時最多用洋芋做。剛出鍋新鮮吃,我喜歡剩下的用油炒過的味道。

秋天到時,我媽除了填滿鹹菜缸、酸菜缸,還會早早做西紅柿醬,曬幹菜。蒜薹、豆角、茄子、萵筍、菜花等都可以掛在屋檐下曬著做儲備菜。洋芋、胡蘿蔔收獲時,我媽做完飯的竈火裏埋個洋芋、胡蘿蔔,等吃完飯、洗完碗,也差不多熟了。用竈火燒出來的苞谷也比煮的香,大概是沾了草木灰的火色。有時候我媽會煮一鍋洋芋,爸爸喜歡蘸蜜吃,我覺得蘸糖、蘸鹽也都各有風味。此外,平時主食吃面,所以總離不了在“面”上下功夫。老家的柿子不是薄皮可以立食的品種,村裏的柿子分給各家各戶,我媽先煮一大鍋讓我們解饞,剩下的放到屋頂等霜“殺熟”。高處不勝寒,柿子在屋頂經霜變軟、變紅,就可以取下來,焗一鍋熟面拌柿子吃,甜軟的柿子被面裹成一塊、一綹,幹面也不至於嗆人,這個吃法真是有創意。

冬天實在沒啥好吃的,房檐下掉的冰梭子、冰串子我也想方設法跳用棍子倒下來,這不就是老天爺給我們做的冰棍嗎?雖然沒顏色沒味道,但唆兩口,聊勝於無。我媽常撇撇嘴“嘴裏真是沒味道了嗎?”嗨嗨,冬天的嘴裏還真是寡淡得沒味道了。家裏除了吃窖裏儲藏的冬菜,我媽曬的幹菜、腌的鹹菜、西紅柿醬,甚至會凍豆腐。晚上把豆腐切成塊放外面,不一會就凍成幹了,怕被野貓或家鼠偷吃,會用爸爸自制的掛籃高高掛起。貓和老鼠都等著過年,我們何嘗不盼著過年呢?

我從小還喜歡吃一些奇怪的東西,比如茄把、蒜薹帽、韭苔帽、雞冠這些柔柔的邊角料。高粱上長出來的一種寄生菌也是我愛吃的,白白的像煙卷,叼在手裏模仿抽煙的架勢很好玩。雖然沒什麽味道,但就是喜歡吃那個柔軟的感覺,恨不得人家地裏的高粱都別結穗,全長成這種菌才好。我媽每次炒茄子都得給我留著茄把,炒熟燜一會先給我盛出來吃。家裏的雞頭也基本是我包攬,我後來考上大學姐姐落榜,媽媽說“家裏的鳳冠都讓你拔了呀。”不過她的講究是不讓我們吃雞翅、雞爪。據她說吃了雞翅會飛得太遠,吃了雞爪只知道用爪刨錢,吝嗇吧。我在她的監視下沒有吃過這些東西,一樣飛得離她很遠,倒是沒學會刨錢。我是在上海同學的感染下才學會啃鹵雞爪和雞翅的。

孩子終究是孩子,小時候媽媽做的這些吃食之外,也有眼饞的時候。那時候上海大白兔糖或者北京花生牛紮糖,大多數是過年才能按顆分到手的,平日裏沒多少可盼的,我想起一盒山楂丸的故事。山楂丸是助消化的藥丸,可是畢竟有甜味啊。家裏有盒山楂丸高高架起在炕邊的大衣櫃頂上,我看著盒子卻夠不著,怎麽辦呢靈機一動,有了,拉出衣櫃的抽屜,踩在上面不就是現成的梯子嗎?可是踩上去還差那麽一點點,我只好下來把抽屜再抽出一點,踩在抽屜邊沿上,踮著腳總算夠到了,可是抽屜也被我踩得幹脆掉下來,我手裏抓著山楂丸的盒子,在炕上摔得四腳朝天。獨立包裝在一個個小盒裏的山楂丸撒落在炕上、地上,小盒上的蠟封都濺落在地,幸好抽屜結實。我慌慌張張,非常狼狽地打掃戰場,偷偷取了一顆又踮著腳尖把盒子硬塞到衣櫃頂,再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咂吧著嘴回味著帶點微苦的甜蜜離開現場。

有人形象地說,天水人走到那裏,漿水缸背到那裏。我每次感冒口中無味時只想吃一碗清淡的漿水面,漿水的確是有去熱清火、清熱解暑的功效。漿水的做法是選用鮮嫩的苦苣、苜蓿、薺薺菜等野菜或芹菜、蓮花菜做原料,切成細條,煮熟後加上發酵引子,盛在瓷罐內蓋好,三天後即成漿水。天水人做漿水面的漿水是用蒜瓣、紅辣椒熗熟的,要炒韭菜做澆頭,炒青椒佐味,不像蘭州人吃漿水是直接煮開,味道差了很多。不過蘭州人吃漿水面講究配鹵豬蹄,漿水面成了配角,我和我媽倒是都鐘愛豬蹄的。蘭州人更傾向於喝漿水,天水人則更重吃酸菜。外地人覺得漿水發酵過的味道不太好,不容易接受,不過我覺得比起北京豆汁來,漿水真算清淡的。我是個口粗的人,中學住校,在上海讀了大學,受同學影響南北口味通吃,從不挑食,可我就是喝不下豆汁,不管它多有營養,多有皇城的盛名。

天水是以面為主食的,面的做法從早上的雞蛋面糊糊、拌湯,到中午的各種臊子面、漿水面、用草帽搓的貓耳朵、酸菜洋芋饊飯、苞谷面鍋鯫、扁食、面皮,再到晚上的各種餅子,如包谷面甜饃、白面鍋盔、蒸花卷、蒸饅頭,總是離不了面。從燜面到炒面,再到焙杏仁面茶,水洗面筋,無所不用其極。平時吃白面、包谷面,偶然也吃高粱面,但好像只用於蒸饃。包谷面甜饃現在很少有人做了,蒸發糕更簡單,我倒很懷念我媽“塌”出來的甜饃。做甜饃的工具是黑陶的,像半截上小下大的煙囪放在鍋中間,類似北京涮鍋中間放木炭的桶,但裏邊倒的是水。包谷面和得半稠不稀,順著鍋邊和陶桶抹平,鍋下面有火燒,鍋裏面有汽蒸,所以做出來的甜饃底下是硬的一層鍋底,但上面是酥軟的。為了更甜一些,我媽還會調一些糖精。那時候總貪圖甜的好吃,不過我媽也聽我爸說吃多了不好,放得並不過量,她也知道“膠多了不粘,蜜多了不甜”物極必反的道理。

蕎麥算雜糧,我爸喜歡吃蕎麥面條,蕎面必須混合白面才能搟成形,這應該是個手藝活。熟能生巧,我媽總算摸索出合適的比例了,做出的蕎面不軟不硬,有蕎面的味道,也有白面的樣子。天水最有名的小吃呱呱、涼粉多是用蕎麥做成,也有用冰豆做的、澱粉做的,最受歡迎的是蕎麥的。天水幾乎每條街巷都有賣呱呱、涼粉、面皮的小館、小攤,還有推車挑擔、串戶叫賣的。我媽做呱呱是個很麻煩的大工程,多數時候在雨天花半天時間慢工出細活。要先把蕎麥粉成“蕎珍子”,用水泡軟,再用鹽水瓶和碗邊搟碎,非常費力氣,然後濾出澱粉加水入鍋,用小火燒煮。直到鍋內形成厚厚一層色澤黃亮的呱呱時,才可盛出裝到盆內加蓋,經過回性,就大功告成了。鍋底就是呱呱,上面沁成形的就是涼粉。涼粉可以切成條吃,我媽更喜歡撈成絲吃。呱呱的吃法有些特別,是用手撕塊的,大概因為蕎面柔韌性強,撕成小塊容易入味,再配上辣子油、芝麻醬、芥末、醬油、鹽、醋、蒜泥等調料。天水甘谷盛產辣子,天水人吃面也喜歡辣,呱呱就是典型的辣味小吃。蘭州人喜歡以牛肉面做早點,天水人則習慣以呱呱為早點。有不少外地游客面對滿碗流紅的呱呱,會咋舌、冒汗,看著呱呱是用手捏碎、撕碎覺得不太衛生而錯過了品嘗的機會。但很多吃過的人都會上癮,天水呱呱和松子是最常被捎往外地的特產。

我每次大學假期或者工作後探親,剛放下早飯的碗,我媽就開始問“今天想吃點啥?”哎呀,我又不是為了吃才回來的,我總很不耐煩地回答“吃、吃、吃!一天就知道說吃,從早到晚就忙乎吃了,你隨便看著做吧”。我媽一撇嘴,“這娃呀,你回來吃上點我做的飯,我心裏就了然了。”她總歸會每天變著花樣給我改換口味就是了。以前家裏蒸面皮的鑼半個村都會輪流借,很少有掛在我家墻上的時候。現在村裏也有賣面皮、呱呱的,賣花卷、面條的,條件比以前方便多了。我媽總會給我做一頓扯面、包一頓扁食,在我的要求下做頓漿水面,

她老覺得有肉有菜才是好飯,漿水面端不上桌。吃到久違的雞絲餛飩,剛出籠的熱花卷,那麽簡單、家常的清香卻讓我覺得比山珍海味還難忘。說到這兒很慚愧,我沒有像姐姐們在我媽的手藝上推陳出新,我不太會做飯,也懶得包餃子、包子,不知道我兒子以後能回味的,還有什麽呢?

我兒子從小體質算好,最常得的毛病是咳嗽和拉肚子,他最懼怕打針輸液,但無論多苦的藥他都能面無懼色一口吞下去,可是他就是咽不下烏龍頭。無論是涼拌的、和肉一起炒的,做在臊子面裏的,一看見就做出呲牙咧嘴的痛苦表情。起初我們硬勸他試著吃吃就習慣了,沒有苦瓜苦,更沒有藥難吃,為啥就咽不下去呢?無奈他實在接受不了,我們也就不好強人所難了。我想著冰箱裏姐姐給我買來冷凍的烏龍頭,忍不住失落地指責他“烏龍頭是天水特產,不吃烏龍頭就不算天水人”,沒想到他曾很不屑地反駁“我生在蘭州,我是蘭州人,本來就不是天水人。”我簡直無語。哎,我們孩子的故鄉到底是哪裏呢?故鄉那些讓人回味的美味難道在我們這代人以後就失傳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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