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為我朋友患病的父母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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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是我休假回來第一個周末,我去了一個朋友家,看望她癌癥晚期的母親。之前朋友短信告訴我“不用來了,她已經不認識人了。”我沒想到病情擴散這麽快,但就算她已經不認識我,我還認識她啊。

朋友的母親曾經是省城一所醫院的院長,也算是事業型的女強人。可是她在醫院工作了一輩子,退休之後自己竟然成了醫院的常客,不過是“醫患”換了位子。她一次次做手術,大手術、小手術,手術之後腸粘連,再次手術但是作為曾經的醫生,她一直很開朗、很樂觀,完全看不出來是一次次住院、做手術的病人。不住院的日子,她還笑呵呵地招待老同學一起玩玩麻將、打打牌,也一起結伴去旅游訪舊。

前年我查出“聽神經瘤”的當天,朋友咨詢了她在天津的腦外科專家舅舅。晚上老人通過電郵答覆我“NEEDTOOPERATION",還真是個一點不落伍的專家。朋友說她媽媽要來一起看我,我怎敢讓老人跑來看我這個晚輩?朋友轉達了她母親的問候,我手術前去了她家,聽聽阿姨用專業的態度安慰我”沒事的,這個手術你放心,術後又不需要再服藥、治療,做完手術就都好了。“

今年春節前,朋友從醫院接回媽媽過年。我春節去探望,她們知道我現在耳朵不便,兩人一起等在小區大門口接我和老公。朋友為了讓媽媽有個好的居住環境,特意換了帶小區的房子,為此她和老公上班不便,孩子上學不便也無怨無悔。見到阿姨,我看不出她像從醫院臨時接回來的病人,依然臉上帶笑,看著很精神的樣子。一路還熱心地為我介紹小區的花園和設施,非常滿意這個可以散步的小區。我那次去不像是探望病人,倒像是一起打氣,相信病魔都會被我們擊敗。

我感覺朋友家寬大的新居地暖不是太熱,我給朋友和她媽媽買了棉拖鞋,心想阿姨在家時間長,不要腳底受涼。銀行理財經理給我老公送的晚報訂閱卡我也一起送給阿姨,希望能給她打發一些閑時光。這些年我們已經習慣了在網上瀏覽新聞,不再看從中央到省、再到市,層層過濾、覆制的通稿新聞,我們也不需要被整版的房地產和車輛廣告狂轟濫炸了。

這才半年時間,再次進朋友家客廳,沒有看到她母親。看到躺在臥室正輸液的阿姨,我幾乎失聲驚叫。她怎麽會變成這樣了?頭發已經掉光了,臉上有好幾塊淤紫,人好像有些浮腫了。朋友告訴我臉上的烏青是自己翻身摔在地上,大概是磕到輸液架的底座上了。過了一會看著她睜開眼睛,但沒有向我這邊望,她的眼睛已經沒有方向性了。她撓了撓後背,朋友起身幫她按摩了一會,蓋好毛巾被,她又安靜地躺著。液體流完一瓶,朋友去換針頭,她已經快成半個護士了。

我只能在旁邊看著,除了把她裸露在外的腳放回毛巾被,什麽也幫不上。我甚至沒忍心問朋友“阿姨還會感覺到疼嗎?”

我另一個在上海的朋友,我兒子的幹媽,也正陪伴著父親經歷最艱難的日子。朋友說”他呼吸困難的情況經常出現,感覺隨時都有可能離去。這樣的日子很難熬,但也無法逃避。“我前年十一月去上海,順便覆查手術後的情況,正巧碰到朋友生日。在她寬敞的家裏,見到若幹她的好友,也見到了她的父母、弟弟全家人。那時老人已經有些清瘦,但精神也算好。現在,我看不到老人是什麽樣子,只能看到朋友在忙碌的看護之中對我在郵件裏說起”他神智清醒,對於身後事也已交待清楚。應該說,我們全家對將要面對的情況都有心理準備。但是這種事情再多的準備,到發生的那天還是會覺得困難的。我現在盡力多陪陪他,有一天是一天了,盡量不留遺憾。“

做兒女的能做的還有什麽呢?“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在”是怎樣的哀傷啊。我這兩位朋友正在受難的父母,都沒住院,選擇在家裏看護。朋友說”一切以他心意出發,醫療的力量很有限。人的生命還是靠人自己的命。希望我爸的命還沒有到終點。“

生老病死,是自然現象。但我們每一個凡人面對自己親人的病痛都不可能置之度外。我們都不是莊子,可以看透生死,超然忘我。畢竟,父母都只有唯一啊。

我的朋友和家人都很堅強,陪著父母最後的日子一定是百感交集,但她們在盡力做著能做的事。陪著父母度過每一天,這就足以讓老人安慰。“盡人事,聽天命”。

她們要麽是家裏唯一的孩子,要麽是長女,是家裏的支柱。我看到的朋友臉上只有承擔和堅毅,哀傷早已收起掩藏。她們遠比我做的多得多。我家裏凡事有哥哥姐姐、姐夫操勞、出力,我這個不在父母身邊的孩子,除了一腔孝心和相思,什麽也沒有做。我爸爸去世時時腦梗發作非常突然,我從沒想到那一天是那麽出其不意地降臨。不管是誰,都不會把死亡和自己的親人聯想在一起。周五我還和他打電話,他笑著說在刮胡子,周六和我媽去我大姐家,他那時腿已經浮腫,但他拒絕去醫院,是我大姐硬拉他去城裏看病的。周日早上還沒去醫院,人就不行了。下午我姐姐通知我“爸腦部大出血病危”時,我簡直像個傻瓜一樣,慌了手腳,不知道該幹嘛、老公一聽就慌了,讓我給趕緊單位請假,“趕緊趕回去啊”。我那時竟然希望變成個鴕鳥,把頭埋起來就什麽事都沒有了,似乎那樣爸爸就不會離我而去了。我沒有為他做任何事,我趕回家時沒有見到最後一眼,也沒有看到他最後痛苦掙紮的場面,只是摸到他還有餘溫的手和耳垂,臉已經被黃紙遮蓋了。

我在心裏為我朋友的父母祈禱,他們經歷了無數風雨的生命應該不會就這樣到終點。我也希望我朋友像我兒子兩歲多時描述的幹媽,"是從容樣子“。

周末翻到我大學時的一本筆記本,扉頁抄了這麽一段話:

飄飄入世,如水之不得不流;

不知何故來,也不知來自何處;

飄飄出世,如風之不得不吹,

風過漠地又不知吹向何處。

伽亞謨《魯拜集》

謹此祝福我朋友的父母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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