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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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為斬斷這紅線會花上許久時間,原來也不過就凡間數月。

拐走阿秦之後幾日,我心中有愧,不敢去看方晨,就上了昆侖仙境向火德星君覆命。這回見他時,仍是在麒麟宮的養心池,他半身浸泡在水裏打坐,背影筆直。

我立在他身後,打算等他起身再同他請示,他卻背對著我,先開了口:“怎麽?”

“正神大人吩咐的事,小仙已辦妥。”我連忙躬身回他。

“嗯。”他淺淺應道。

我又對著他的後腦勺等了半柱香時辰,見他再也沒有說話,便試探道:“那小仙就不打擾正神清修了,先行告退。”

他又嗯了一聲。

我退出了池中央的亭臺,走在浮水石路上,此番雖仍覺得那水中蓮花造就的步步生蓮景象美輪美奐,倒也不似上次看到時那般驚艷非常。

最近與昆侖仙境來往得較為頻繁,又屢次拜訪天府宮,同司命星君也熟絡起來,於是他便常邀我喝酒下棋。

他之前提到有次被木府拉去過小明山上品嘗我釀的青梅酒,雖然我並不記得他,木府帶來過的仙友實在太多,我的記性又不好。他說他對那味道念念不忘,可惜很少有機會下界,於是這次我特意捎了一壇,從麒麟宮回小明山之前,先去了他那一趟。

司命星君正忙著編撰手中的命格薄,見我提著酒來,好不高興,邀我同飲。

這昆侖仙境是個奇特的地方,雖仍有日夜,卻不曾有過四季之分。仙境內四處瑤池熠熠,百花鬥艷,桃李紛飛,儼然如春。而仙君們的府邸則全憑自己喜好裝扮,比如麒麟宮的養心池常年是夏日蓮花,司命星君喜歡秋海棠,天府宮內,舉目望去,一片紅燦。

司命偏偏又是個喜著紅衣的人,個頭也矮,往院落中一站,我一下子分不出哪是花哪是他,不由得竊笑起來。他問我在笑什麽,我說,海棠太美。

他只是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帶著我在一處亭內坐下。我倆雖都愛喝酒,然不勝杯酌,酒入舌出,卻也是相談甚歡。

杯光錯影間,我問他:“你在編寫那些凡人命格時,都在想什麽?”

他咂咂舌,說道:“想得最多的就是,今日找誰喝酒。”

我倆都一番大笑,我邊笑邊說:“當神仙就是好啊,不會被浮塵凡事所困,見得多了寫得多了,早已覺得興趣索然了吧。”

司命星君已是微醉,眼神頗亮,看著我道:“靜北真君,你也是神仙。”

我把目光方向遠處,“噢,是哦。”

入夜後我才回小明山,一路上暈暈沈沈,差點沒從祥雲上摔下來,就快到小明山時,我卻一個轉身,去了方晨家。

我隱了身形,進了他家那間小破屋。村人夜晚沒有什麽消遣,都入睡得早。方晨的房內空空蕩蕩,即便阿秦走後,他仍舊睡在廳堂。

也許他覺得阿秦還會回來。

我如同帶走阿秦的那晚一樣,蹲下身子,細細看著熟睡中的他,不知不覺,竟看了半夜。

小明山上迎來幾場秋雨,秋雨涼人,我日日坐在屋檐下觀雨抽煙,如此閑度數日。

雨停後,我下山去找方晨,這回我沒有撐起結界,而是以凡人的身份去見了他。

他見著我,並沒有表示出太多驚訝,只問我緣何來了,我說是為家中跑生意,正好路過於此,順便來看看。

他深信不疑,我發覺他對別人說的話從來都不質疑,或者說是他本就不在乎是真是假。

其實他是個性子很淡的人。

不過我救過他娘親,這是他有目共睹的,所以於我總歸還是要熱情些,我一來,他便下廚張羅,把家中最好的吃食都堆在我面前。

他娘親知道我便是救她的那位公子,感激涕零,幾次差點跪下,都被我扶住。

她握住我的手,哽咽地稱我為神仙公子。

還真被她說中,可不就是神仙公子。

她同我家長裏短地聊起來,我一面聽,一面註意方晨。我知阿秦不聲不響地離開對他打擊很大,可他面上全無一點表現,他還是我初認識時的那個方晨,五官偏冷,人卻是溫良的。

就連眉梢帶著的那一點柔氣也沒有消失。

但我知道,他在夜裏,再也不會去阿秦睡過的那張床上困覺。

用過飯後我就告辭了,我告訴他們我和家中的人都在鄰鎮整頓,明日繼續趕路。我讓他們止步,不必送我了,方晨還是跨門而出,“我送你到村口,到那株梧桐樹下。”

我沒有拒絕。

至始至終,他未曾向我提過阿秦半個字,我縱使很想問他,可無法解釋為何我會知道,只能作罷。

我於他,大概除了他娘親的救命恩人這個身份,連朋友也不是。

村口那株梧桐樹上的白花早已被秋雨打散,枝椏上除了綠油油的葉子,一片花瓣也無。

最後他說,錦裏,慢走。

後來有一夜入眠後,我又做了夢。

我坐在桌前,煩躁地抄寫一篇又一篇那些聖人留下的文章。有人走過來,輕輕按住我的手,讓我筆頭一頓。那人溫和道:“少爺,這樣的字是過不了關的。”

我擱下筆,仰頭看他,語氣裏帶著我自己都難以察覺的撒嬌:“宋師傅,我究竟還要抄多少遍今日才能放課嘛?”

那人笑答:“只要你背會這一篇即可。”

醒來後我躺在床上發呆,司命星君那我身為孟錦裏那一世的命格薄裏,我父親為我所請的先生,沒有一個姓宋。

山中清凈,日如小年。

這一日,我仍是坐在院裏飲茶抽煙,遠遠地看見一只仙鶴飛來,直接入了結界,落在我院中時即刻化身為一童子。

原是昆侖仙境上的一名仙鶴童子,他朝我輯了個身,便道:“靜北真君,天帝召見。”

我一時有些懵了。

除了剛飛升時因為要被賜號面見過一次天帝,這五百年間,我是再也沒見過這位頂頭上司。

一下子我冷汗如瀑。

難道是因為我為凡人續命的事被他知道,此番召我前去清理舊賬?

我一路戰戰兢兢地跟著仙鶴童子,跌跌撞撞入了玄天大殿,跪在天帝腳下,頭都不敢擡。

天帝喚了聲我的名字:“靜北真君。”

“小仙在。”

“你這五百年來守山有功,只是前些時日你私改凡人命格,還擾了三山正神下界修煉。”

果然是叫我前來算賬的,我忙一磕頭,“小仙知錯。”

“不過火德星君正神上奏說你已將功抵過,即便如此,雖不會降你仙品,但你仍是有違天規,此番便罰你於麒麟宮內思過百年,你意下如何?”

我能說不好麽。

“謝天帝寬宏大量,小仙甘願受罰。”

思過百年不是個事,可是為什麽是在麒麟宮內?這麽說,我居然要面對那火德星君整整百年!

這麽一想,我五臟六腑都攪動起來,難受得不行。

我就這麽一臉苦大仇深的樣子出了玄天大殿,遇上木府星君,他關切地問我:“今日在殿上就有人參了你一本,說你不顧天條,私改凡人命格,還是火德正神力保你。也不知道那家夥是打哪聽說了這麽一出,簡直多嘴得很。後來我又聽說你被天帝召見,如何?”

“小命是不用擔憂,不過要在麒麟宮思過百年。”

木府很是同情我,拍拍我的肩:“走吧,我陪你回小明山收拾收拾。”

我幾乎泫然欲泣。

我們穿過一處長廊,一路同我嘰嘰喳喳的木府忽然就住了嘴,停下腳步。

我擡頭,發現一位面生仙友迎面而來,這位仙友長相很是陰柔,且與其他身帶繚繞仙氣的仙君極是不同,他的身上,竟滿是黑霧煞氣。

居然還有這樣的仙人,倘然走在昆侖仙境上。

我望了眼木府,竟把我驚到。我見過木府各種神情,卻真沒見過他一臉冷漠,目露兇光的模樣。

根本是我平常連想像也想像不到的。

看來面前這位煞氣滿滿的仙友與他梁子結得不小。那位仙友看到我們,勾起嘴角,聲音也是陰陰柔柔的,不過平和得很,倒也沒覺得討厭。“木府星君,真是好久不見了,在下可是甚為想念你。”

木府冷哼一聲,“計都星君,在下也是每日思你念你,想著你究竟何時才能被送入誅神殿。”

原來這位仙友便是和木府同為九耀星君之一的計都星君。

計都星君擺出無所謂的樣子,“這昆侖仙境裏,想要我被剔仙骨塞入輪回道裏的仙友太多,不差你一個。不過你能念我至此,我還是很開心的。”

說著他又瞟了我一眼,雖說看著我,卻仍是在和木府說話:“你這幾百年,日日就是同那只畜生和這種半吊子仙人在一起鬼混?難怪看你修為毫無長進。”

木府握緊了拳頭,似是在克制自己:“有種你就當著火德正神的面叫他畜生試試。”

計都星君笑了聲,“無妨,若有機會,我會的。他不是只神獸麽,難道不是畜生還會是人?”

說著抱著雙臂,一臉餘悅地從木府身邊擦肩而過,遙遙遠去。

我盡管很少上這昆侖仙境來,但仙友沒見過一千也有幾百,大家見面都是和和氣氣互相寒暄,縱使傲慢如火德星君,也不會這般出口惡毒,今日倒讓我見著個稀奇。

自打同那計都星君打了照面後,木府心情一直欠佳,我問他為何和這計都星君如同仇人相見,他也只是揮揮手,“很久以前的事了。”

而後他又看了我一眼,“今日在殿上參你一本的就是他。”

“這種家夥,真是枉為仙!”我立刻同仇敵愾。

木府斷斷續續給我講起這計都星君的來歷,“他原本是條蛇妖。”

難怪長相如此陰柔,不過世間妖物歷經修煉位列仙班的雖也不少,但大多不過掛個閑散仙職,或是同泫澤那般被打發到其他仙君手下做事,而他竟然能成為和木府星君平起平坐的九耀星君之一,還真是少見。

木府又道:“一般妖怪要修仙,至少得花上一千年,你知道他只用了多久麽?三百年。”他臉上浮現出厭惡的表情,“他走的捷徑,便是專殺那些為惡的妖物,誅殺後,吞下他們的內丹,將他們的修為占為己有。一般來說,這種捷徑雖可以走,但風險太大,因為那些天地得而誅之的惡妖通常都極為強大,保不準就喪命在他們手中。他命好,天生就是修仙的料,法力無邊,欲殺欲勇。就這樣,其他妖怪需要一千年才能得到的修為,他只花三百年就有了,後來挨過了三道天雷,也沒有灰飛煙滅,就這樣成了仙。盡管他殺氣重,可是也確實沒有違法戒條,他殺那些惡妖,反而是為民福祉。”

“那他為何得了計都星君這一職?”我問道。

“計都星歷來就是兇星,除了他這般煞氣重的,還真不是隨便哪個仙君能鎮得住。”木府說罷又揚揚手,“不提他了,晦氣得很。”

我雖好奇他和計都星君之前的過往,因為能讓木府厭惡成這般的,必然不是普通事,不過木府似乎很不願意提起,我便也就沒問。

作者有話要說:

計都星君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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