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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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我要在昆侖仙境上思過百年,最難過的是泫澤。

他一聲不吭為我將行頭收拾好後,淚眼婆娑地拉住我的袖口。我低嘆一聲,摸著他的頭頂,“沒事的泫澤,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仙君......請早點回來。”他抽了抽鼻子。

我捏了捏他的手心,“百年而已,你知道的,對於仙人來說,不過爾爾一瞬。”

泫澤抽鼻子的聲音更響了。

“你為我好好守著這小明山,等我回來。”我又對他道。

過了好半天,他才點點頭,依依不舍地放開我的袖口。

泫澤為我收拾的行頭裏都是我平日裏常用之物以及一些衣裳,七七八八,竟然有三大包,堆在我那一方小院中。

木府為我施了個法術,將他們縮得只有手掌大小,讓我藏在衣袖內。

“火德正神肯定是不會讓你帶如此多東西去他那思過的,此番且藏好了,別讓他發現。”木府叮囑我。

可是我們都太小看火德星君了。我入了麒麟宮後,那位笑吟吟的仙子將我引到書房,火德星君一身純白長衫,長發垂落,手執一本書卷,正坐在書桌前。一旁碧紫的獸腳香爐中噴出細細白煙,繚繞半屋。我進來後,立在桌後向他躬身請安,他將眼神從書冊上擡起來,漫不經心地掃了我一眼,第一句話便是:“袖中藏著什麽?”

我只得拿出來呈上,一面解釋道:“都是些日常物,這樣帶著更方便些。”

火德星君大手一揮,我手中的東西便隔空飛到他手上,他看了眼,便起身行至我面前,將手裏的東西朝地上一扔,那小玩意剛著地,就膨脹起來,變成原來大小。

他蹲下身去,一件件將什物翻出來,先是幾壺青梅酒。

“思過之日,必須滴酒不沾。”說著放到了一旁

而後又是一盒煙葉和一支煙桿,“我不喜煙葉味。”然後又放到一旁。

接著是一大堆蜜餞豆幹麥芽糖之類的零嘴,他擡眼看了我一下,“你可是來踏春郊游的?”

“還有這個,”他打開一個木盒,裏面裝著一副牌九骨牌,不冷不熱緩聲道:“帶著這個來,你難道是想同我一起玩?”

我覺得我還是什麽話都不要說得好,在一旁默默地垂著腦袋。

最後他起身,輕撫了一下微皺起的衣衫,悠悠道:“孟錦裏,你是來思過的,不是來游憩的。”

我只得連聲道:“正神大人教訓得是,教訓得是。”

他側頭,喚了聲:“容箜。”

那位仙子推門進來,垂頭應道:“正神大人有何吩咐?”

“帶靜北真君去為他準備的別院住下。”又看了看我道:“只許拿衣物去,其他東西暫時放我這,待你思過期過後再還給你。”

我拾起那幾件衣衫,在心裏暗想,其他東西好說,只是那些零嘴和煙葉放了百年早就黴透了,誰還會要。

退出書房之前,他站在桌旁,低頭看著手指間隨意翻動著的一冊書卷,輕緩道:“一會安置好了,來養心池。”

我擡眼望了望他對著我的筆直而修長的側影,很快又垂下眼簾,低聲應道:“是。”

喚做容箜的仙子似是極愛笑,動作言語間輕快又不失端莊,一面為我帶路,一面同我聊起來,笑顏如花,“仙君請將路記著罷,以後恐怕容箜不能次次都為仙君引路。”

我朝她頷首:“這些回都有勞仙子了。”

容箜又笑起來,發上別著的珠墜也輕輕晃動著,“不勞不勞,仙君能來這麒麟宮,奴家心裏高興著呢。”

她似是怕我不信,繼而又連忙道:“這麒麟宮,除了奴家,伺候正神大人的仙子仙娥只有幾位。正神大人喜清凈,而且啊,不喜歡看到陌生的面孔在這麒麟宮內走動,我們這些人都是從一開始便侍候正神大人的,這許多年,一直都沒來過新人。”

為我準備的那方別院和我在小明山上的府邸差不多大小,只是太過幹幹凈凈,院中的一草一木都顯得不近人情。

容箜幫著我拾掇好屋內,帶著歉意看著我道:“本該先為仙君泡上一壺熱茶,只是正神大人方才讓仙君去養心池,這茶只能晚些再泡了。”

我趕緊道:“無礙無礙,我還得再這裏待上許久,這茶不愁喝不著。”

容箜聽了,又是盈盈笑起來。

她將我帶到養心池處,就告退了。我遠遠就瞧見火德星君已在池中亭了,不敢怠慢,匆匆步到他身旁。

他身上已褪下了外衫,一襲單薄深衣垂到腳腕,見我來了,轉身赤腳踏下亭臺另一邊入水的臺階。我看他這架勢,知他又是要入水打坐,心裏想著他莫不是要我也和他一起沈在這池水內靜修吧?

他似是知道我在想什麽,微一側頭,指著臺階前的空地對我道:“你坐這便可,池中水是萬年寒冰所融,太涼,不是你能受得住的。”

受得住我也不想坐在水裏打坐,我樂呵呵地在他指著的地方盤腿坐下。他也坐在了水下的石臺上。過腰的墨發末梢浮在水面上,沈不下去,隨著他坐下去時帶動的水紋一同晃動。

我偷偷伸出脖子看到他小半張臉,順著他方才的話拍了下馬屁:“不愧是正神大人,如此寒水,也能日日入其中修行,穩如泰山。”

他眼睛是閉合著的,回我話時,連睫毛也沒有顫動一下,淡薄道:“整個昆侖仙境都知道,我是火麒麟,天生三味真火護身,自是不畏寒。”

言下之意便是,整個昆侖仙境都知道的事我還拿來誇,這馬屁拍得真不好。

我悻悻地收回脖子。盯著火德星君的頭頂發了半天呆,又開口道:“正神大人,小仙有一問題,鬥膽一問。”

“......問。”

“為何天帝會罰小仙來麒麟宮思過?”

他的背挺得極直,不見一絲晃動。“當日在殿上是我力保你,所以天帝就將你交給我。”緩了片刻,他又慢慢道:“所以以後,若是你犯任何錯,都會有人指責我監管不力。”

我忍不住翻了個大白眼,這話的意思分明就是“你要是再犯錯就會牽扯到我所以你給我安分點”。

我繼續問道:“正神大人,是否我思過期間,日日都在這養心池打坐?”

“孟錦裏。”他沒回答我的問題,反而是叫我名字。

“是?”

“閉嘴。”

我只好坐正身子,不再說話。

可我飛升這五百年來,何曾靜修過哪怕一個時辰?很快便困倦不已,眼皮耷拉,幾欲睡去。

念起我還有一百年這種日子,沒有酒喝,沒有煙桿抽,連零嘴都沒有,木府和司命更是不會來麒麟宮找我下棋飲茶閑聊,而我還要日日面對火德星君,不免有種椎心泣血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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