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情突然之間就變得不一樣了，猶如冰封的河面熬過了冬天，春天的暖日將冰層解凍，還是冷，表層的浮冰卻一點點融化，河水帶著細碎的冰塊流動，沿著能看得見的河道一直往前奔騰。

孫賢並不喜歡與人訴衷腸，柳月與她久處之後也知道，她內裏有一團火，只是不輕易讓人見著罷了。

新來的韓桂蘭第二日起，就在孫賢的小廚房裏忙活了起來，東西尚不夠的，找光祿寺要了一些，第三日，就讓孫賢品嘗到了道地的朝鮮菜。

一晃十來天過去了，孫賢暗地觀察過她，也算得上是安分守己，沒有什麽出格的行為，至於鄭善，自上次來過之後，更是連臉都沒有露了。

孫賢將這些心思都壓了下來，讓韓桂蘭做了晚膳，邀朱瞻基來用膳。

一頓飯吃的賓主盡管，韓桂蘭手藝讓朱瞻基很是開心，就著豆腐湯比平時多吃了兩碗飯，弄的孫賢拿了他的筷子，不許他再吃了。

父親體型過胖，以至於影響到走路，朱瞻基一直謹記著不能多食，今日貪嘴，多吃了兩口，便在夜裏拉著孫賢去散步，到花園後山走了走消食。

“乳娘最近好些了嗎？”孫賢問道。

“好多了，自從韓桂蘭走，她的病就又有了起色。”

這話容易讓人誤會，孫賢一聽就懂了，她無奈的笑道：“沒想到弄巧成拙了。”

韓桂蘭的飯食做的極像當初朱棣愛吃的口味，乳母雖然吃著順口，心裏的恐懼卻日勝。

“胡皇後是好心，眼下乳母身體健康，便罷了，朝鮮來的留在你宮裏也好，她做的菜，我愛吃。”朱瞻基道。

他老人家金口一開，韓桂蘭就順理成章的留在了永寧宮。

月夜下提起了永樂大帝，朱瞻基的心一下就沈到了谷底，交趾的戰役，朱高煦的謀反，國庫只剩下紋銀兩萬兩了。

他一直以來耿耿於懷的路線，現在看起來，根本就不用選了。

他根本就沒有辦法繼續走永樂大帝的老路，因為窮。

孫賢不知道他為什麽不高興，但是兩個人都不說話，默默的回到了永寧宮。

朱瞻基沒有打算走，他在回來的路上想的很認真，他與永樂大帝差在一個兒子上，他出征在外，沒有一個像父親那樣能幹的人，幫他管好錢糧。

他有最忠心又聰慧的臣子，可是他們究竟沒有辦法將這天下像父親，當作自己家的來管理，畢竟君臣有別。

他如今三十，能添上兩個兒子的話，韜光養晦上十年，必能像祖父一樣收覆交趾，繼續北征。

曾經為了祖宗的禮法，朱瞻基在張太後的堅持下，也希望胡皇後能生下長子，但經歷了父親想要換太子之後，他想要孫賢為他生下長子的念頭越來越強，憑什麽孫賢不行？為什麽就不能是她？

這樣的熱情孫賢無從拒絕，床笫間的起伏默契讓她也不想拒絕，這幾年的齟齬疏離慢慢減少，她想念他，身體每一寸的皮膚都在記掛著他，越是被壓抑的，越是容易爆發，這會兒兩個人之間比新婚時更纏綿熱烈上許多。

可憐了這些從朝鮮過來的貴女，除了韓桂蘭因為做飯的手藝好住進了永寧宮，其他人連皇帝的面都沒怎麽見到過。

年底事多，倒是沒有人在意那些朝鮮過來的女人了。

就快要過年，這也是朱高煦被抓之後的第一個年關。

朱瞻基心底的那一絲柔情又冒了出來，該去看看這個叔叔了，由王到寇，這樣的落差，不知道他如今適應了一些沒有。

好歹也是家人，朱瞻基讓金英準備了一些他過去愛吃的東西，去皇城西安門內看他。

路不遠，走的卻很沈重，一別之後，地位有了雲泥之差，他們還沒有見過。

朱高煦穿了庶民的服飾，居然比以前還胖了幾分，想來是內務府聽了安排，並沒有在吃穿用度上克扣他。

除了吃之外，也找不到別的樂趣，因此短短幾個月，他長得再也找不到當初的帥氣，和朱瞻基的父親更相似了幾分。

朱高煦見了朱瞻基也不行禮，態度傲慢的很，權當沒有看見，朱瞻基也知道他任性，遠遠看了一眼便打算走了。

朱高煦此時卻放聲大笑起來道：“豎子，你果然是個懦夫，和你爹一樣，都是一些只會依靠女人的廢物。”

朱瞻基聞言停了下來，若說父親，尚情有可原，可是說到他自己，這話就顯得荒謬了些。

朱高煦仍舊在大嚷：“你厲害啊，把南京這個爛攤子留給孫賢，自己跑回北京來，要不是老子欠了孫賢一條命，她根本沒機會活著回來。你這個廢物，現在還在我面前耀武揚威，我告訴你，我不過是沒有你狠，可以罔顧周邊女人的性命，才讓你把當初父親答應我的皇位給奪了，結果怎麽樣？你那短命的爹，不照樣沒有把位置坐熱乎就死了，你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這一通罵，只為自己出氣，也沒管這些話頭沒有前後關系，自己罵得爽快了才是。

朱瞻基聽的雙手發抖，這一切孫賢從來沒有對他提及過，他以為她在南京是受了不少驚嚇，可是卻從來沒有想到過，她是真的曾經危在旦夕，更沒有想過她的生死只在別人的一念之間

張輔，守城的將軍是張輔，要問問他，到底是什麽情況。

看著他失魂落魄的背景，朱高煦心裏痛快極了，他在皇城內失去了他的天下和自由，但是你讓我不好過，我也能讓你不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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