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了這長長的幾十年，擔驚受怕命懸一線，等的就是無非就是不再受制於人。

張太後壓了心中的怒火，不動聲色的回了寢宮。

是不一樣了，自己是壓抑過來的，朱瞻基何嘗不是，他現在站在萬人之上，我還妄圖用孝道來束縛他?何其幼稚！自從先帝過世之日起，權力便有些變味，在逐漸失控了，一點點的不順心，便忍不住勃然大怒。

相比之前的逆境，眼下是有幾分得意忘形了。

這不是什麽好事。

張太後的反省孫賢自然是不知道的，朱瞻基牽了她正往永寧宮走去。

月色很好，清風徐來。

有很多話，朱瞻基不便說出口，有些事情，他更不好出手，他唯一做好的打算，便是他是天子，他就是要偏袒孫賢。

黃塵清水三山下，更變千年如走馬。

景物易變，人心尤易變，特別是在皇權這個怪物的影響之下，每個人都被它吸引，被它變成另一個怪物。

“謝謝你。”想了半日，朱瞻基才期期艾艾的說出這一句很別扭的話。

“要謝謝她，若不是她對我的那一點仁念，我也不見得有機會能為自己辨別，也不見的能再見到你。”

孫賢只是要自保，單純的自衛是不行的，適時的反擊，讓人知道她有利爪，不會任人魚肉，才不會有下次的攻擊，或者……讓下一次的攻擊，更為縝密。

“呦呦，你長大了。”

“若是我不長大，還怎麽陪你到老呢？”

“呦呦……”

“大哥，妹妹的事情，我也很難過，你要問我，是不是因為我，我不能保證不是，我只能說，我當時擋的那一下，可能真的讓她不穩，但是那個力度絕對不會大到讓一個孩子……”

“呦呦，你該知道，我一定是信你的。”

“不，大哥，我知道你知道，知道你信任我，也要原原本本都告訴你。信任難得易逝，我不要你我之間，有絲毫的齟齬。”

“呦呦，我信你，你那麽聰明，如果真的要做這樣的事情，何必非要等到善祥生了兩個孩子之後？沒有人能篤定她一定會生兒子，你又何苦枉做小人？太後為著先帝的事，怕我步他後塵，先把你的罪定了，你有了汙點，便是我想做什麽也都不能那麽隨心所欲了。”

這些事都是心照不宣的，都明白，可今日朱瞻基的坦白，還是讓孫賢安心無比。

說得出口的信任，遠比沒有沒有說出口的信任更讓人放心，尤其，這話來自朱瞻基。

月色照的人暖洋洋起來，孫賢就算低頭也止不住的嘴角上揚，她所求不多，就這麽對朱瞻基而言一星半點的信任，她都已經覺得心中甚喜。

朱瞻基見到她笑顏，想起的，卻是當年父親的郭貴妃，她得了那麽多的寵愛，與那麽多的特例，卻從未見過她有一絲這般的竊喜之意，一切仿佛理所當然。

當下便有幾分心酸，不該這樣卑微的，是因為我，她才這麽卑微。

路不遠，他們走的慢，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起了這次親征的事情，孫賢問的不多，只聽到他說同謀者皆已伏誅時，小小的嘆了一口氣道：“做個閑散王爺，本來已是人間極樂，何苦為了自己的私心，鬧的家破人亡。”

朱瞻基另有心思，沒有回答。

走到門口，孫賢沒有邀他一起進去：“這會兒也晚了，大哥再去看看善祥妹妹吧，我最近累了，夜裏都睡的不是太好，也還有些宮中內務要處置一下，就不留你了。”

這一番話，還是想和他保持距離的，即便是已經開罪了張太後，孫賢也是想要留有餘地，不再惹她生氣。

朱瞻基摸了摸孫賢的頭發，也不想讓她為難，囑咐她早點休息，便轉頭走了。

胡善祥的狀態很不好，於她而言，喪姐之痛，深入心底，她明白姐姐年歲已大，這是遲早的事情，也明白失子怪不了別人，讓孫賢受罰她心中難安，孫賢無事，她也會覺得憑什麽？所有的不幸都是她自己一個人。

朱瞻基見她臉色日益蒼白，很是柔情的安慰她，心中卻是感慨萬千。

胡善圍為了她，命都可以不要，生怕善祥受了她的牽連，上次的事情之後，都不敢再與善祥有什麽聯系，胡善圍自己也應該沒有預料到，她的死會間接害死了她最愛的善祥的孩子，這也算是造化弄人了吧。

他本來就是一個恩怨分明的人，當初胡善圍做的所有事情，都在她離世的那個時刻煙消雲散了，他不會遷怒於胡善祥。

不過胡善圍的死，讓他又忍不住想起了當時他沒有勇氣追查下去的太宗之死。

其實這事並不難查，與當時在場的臣下談及李時勉在大殿之上頂撞先帝，並且先帝在當夜便過世了，朱瞻基一時間不知該是喜是悲，悲的是李時勉居然活活氣死了父親，喜的是，與他預測中略有不同，看起來父親的死，應該與母親張太後無關了。

氣血湧上心頭，他的手抖的厲害，想即時將事情蓋棺定論，命使者：“縛以來，朕親鞫，必殺之。”

他現在不管不顧，也聽不見別的話，帶著一點少有而天真的自欺欺人，總覺得將李時勉殺掉一切就都結束了，他的死和胡善圍的死，就能將那一段的往事埋葬了。

生怕侍衛動作慢，又補了一句，讓王指揮直接把人綁了，在西市斬首，不用帶過來了。

所謂陰差陽錯便是這樣，王指揮傳令的功夫，李時勉便已經帶了過來。

朱瞻基遠遠的看見，便罵道：“爾小臣敢觸先帝！疏何語？趣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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