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陛下，您終於願意面對心中的恐懼了嗎？”

“你這小臣，到底在奏疏中胡言亂語了什麽？”朱瞻基被人戳中軟肋，少有的經不起激，一見面就厲聲問道。

李時勉叩頭答道：“臣言諒暗中不宜近妃嬪，皇太子不宜遠左右。

如一記重錘，狠狠的敲到朱瞻基的心頭。

“第二件事，長幼有序，天地之禮不可廢。”

“第三件事，上無禮，下無學，賊民興，喪無日矣。”

“第四件事，養心莫過於寡欲。”

“第五件事，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爭則亂，亂則窮。”

李時勉停了下來，這些他要表達的意思已經完全清楚了。

“還有什麽嗎？”朱瞻基短短幾句話的功夫，覺得心力交瘁，大怒大悲之後，聲音都帶了幾絲沙啞。

“臣惶懼不能全部記住。”朱瞻基原本在聽到第一句話之後就完全不需要多說其他的話了，李時勉只是怕他的心軟。

從朱瞻基找回他來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準備好了今天的對話，這位帝王天資聰穎，卻還是會困於人間至情，他一定會來問他，看著他臉色越來越黑沈，李時勉居然覺得不忍說下去了。

“難為你了，草稿還在嗎？”

“臣已經燒掉了。”

朱瞻基俯視這位他聰明又忠誠的臣子，仿佛要清楚他的內心，說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真話。

明明都知道，卻還是不想被別人證實。

偏偏他的這位臣子一臉的正氣凜然，毫不退縮的表情，絲毫沒有打算給他幾分餘地的自覺。

他長嘆了一口氣，若是李時勉可以這般見風轉舵，就不是會在大殿之上頂撞父親，險些被賜死的人，他自己轉過彎來，找了個臺階走下來，稱讚李時勉道：“朕知道你對大明忠心耿耿。父親若是活到現在，必然也會原諒你的。”

說完赦免了他，恢覆他侍讀的官銜，讓他退下去休息。

朱瞻基將所有侍衛譴了出去誰也不想見，心裏又痛，又痛快。

當年的事情一遍又一遍的在腦中不停的回轉，走馬燈似的，任何細節都沒有漏掉，一刻都停不下來。

他所懷疑過的最傷人的那個真相，那就是真的。

父親……被人揭穿的惱羞成怒，於當晚離世。

諷刺嗎？

祖父的皇位是篡位來的，父親想要換掉他這個嫡長子，要讓八弟做太子，什麽禮數，什麽規矩，不過都是幌子罷了。

在禮數的大旗之下，一切都顯得那麽荒謬絕倫。

原來當初楊士奇的那番對話，竟然不是為太後解圍，竟然是想告訴他太後這樣的做的原因！

你們都知道，你們全都知道，父親早就想換了我，只有我和孫賢這兩個可憐蟲，被巴巴的派到南京，遠離京城，成全你們的手段。

孫賢，孫賢知道嗎？

朱瞻基突然有些暴躁起來，起身急急向永寧宮趕去，沒有讓人通報，進門之時，孫賢已經梳洗過，躺床上睡覺了。

今夜這偌大的紫禁城，後宮也只有她還睡得著覺了，平時孫賢不讓宮女打聽後宮和前朝發生的事情，所以還不知道白天朱瞻基大發雷霆，甚至到夜裏連晚膳都尚未用過。

被朱瞻基吵醒時，孫賢揉著眼睛，一臉的茫然，半坐起來，還有點楞神。

“大哥你臉色不太好。”孫賢少有見到這樣的朱瞻基，伸手握住了他的右手，一片冰涼。

她一下驚醒了過來，朱瞻基的樣子太過不同尋常，她跪在床沿，想要看清楚朱瞻基的表情。

朱瞻基與她對視，想要問她，又不知該從何問起，看了許久，除了憂心，看不到其他。

這樣的陰謀，孫賢與他同去的南京，她哪裏會知道內幕？如果她能提前知道點什麽，無非也就是從先帝對待郭貴妃的好和八弟的死之間推測出來的。

朱瞻基坐到孫賢的床沿邊，有些喪氣的說：“以前楊士奇曾對我說過一些很奇怪的話，今天，我見到了李時勉，我終於知道他是什麽意思了。”

“李時勉說了什麽？”

“他說皇太子不宜遠左右。”

孫賢立刻想到大雪天裏，朱瞻基曾經因漢王的事情，跟她說過楊士奇的話，後來因為下藥的事，他在夜裏又提及了這件事情，當時她怎麽說來著的？

哦，她說如果仁廟老爺真的要立八弟為太子，有足夠的時間留下遺召，他沒有這樣做，所以仁廟老爺並沒有要真的換了他的心思。

這話漏洞百出，荒誕可笑，可是當初的朱瞻基全然的接受了，不是真的相信，而是他為著讓自己安心，有一絲道理，便相信這絲道理必然是真的。

孫賢說不出安慰的話來，一時語結，看向朱瞻基，默默的流下淚來。

居然是一夜無語，直到天明。

兩個人都沒有睡，可是朝政卻不能耽擱，朱瞻基換好朝服，一臉黑沈。

這樣的時刻裏，他不敢做任何決定，天子一怒伏屍百萬，父親的一個仁字鐫刻在他的骨血之中。

父親……想到這個，朱瞻基覺得心中又是一緊，開始有了鈍鈍的痛意。

所有的道理全都明白，能說服別人，卻不能說服自己，不過只是一具肉體凡胎，一顆血肉之心，經不起親人的一刀刀致命的刺傷。

回到永寧宮，孫賢沒有休息，頂了兩個烏青的眼眶把她之前埋好的雪水拿出來化了，用竹葉給他煮了茶，滿室的雅香，朱瞻基喝了兩杯熱茶，倦意席卷而來。

少有的，他在白天的時候，在永寧宮睡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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