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城外環繞著大批陰兵及靈媒界眾人，雖看不真切，但結界內二人的交手也足夠讓他們心驚膽戰，尤其是酆都城門大開的那一刻，眾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隨即便瞧著溫知江竟將鬼王給逼回了酆都。

眾人半晌無言，面面相覷。

喬木伸手搭在陸離肩上以防他做出什麽失了理智的事，可陸離卻出奇的鎮定，死死地盯著酆都大門，近乎從喉嚨中擠出了一句嘶啞輕聲：“生死契還在，我活著，他就還活著。”

周遭幾人頓時恍然大悟。

他並非不緊張不害怕不擔心，只是拿著自己的命在賭，只要他還活著，就證明深入酆都的溫知江也還活著。

還沒等喬木松口氣，剛想收手，便發現陸離身子驟然一僵，不由忙道：“怎麽了？”

“契約……”陸離低聲喃喃，體內驀地散出點點金芒，仿若螢火蟲般飄散在灰暗長夜，而後歸於湮滅。

二人之間緊緊相連的生死契，竟有了消失的跡象。這不代表溫知江已死，而是代表溫知江要將契約解除。

“不可能，不可能……生死契怎麽可能會斷。”陸離怔怔地看著從自己體內不斷流逝的金芒，甚至驚恐地發現那些根深蒂固的記憶仿佛抽絲剝繭一般地被剔除。

初見，定契，動情，一幕一幕自眼前閃過，而後消散。

“不……不能這樣，不能！”

難以言喻的恐懼襲上心頭，陸離忽然仿若瘋了一般掙脫開喬木向結界奔去。他不怕死，也願意和溫知江一起為了這個世界而死，可他決不能接受那些被被視為最珍貴之物的記憶被奪走，難道連一起死都不行嗎？

陸離在眾人驚恐的目光中狠狠掄拳砸上了結界，像是一頭受驚後失了理智的獸，瘋狂而又執拗地搏命。

只是卻被結界狠狠地彈了回來，被喬木接住的那一瞬間，酆都內傳出了獨屬於溫知江的清越聲線，輕輕地，像是羽毛拂過心間。

“這是溫家人的命，忘了陰山和我，好好活著。”

陸離眼前發黑，最後所見便是酆都大門緩緩合攏，那道漆黑巨大的城門，似將過往封存。

結局出乎意料，酆都城門關的讓眾人一頭霧水，本以為一場惡戰的靈媒界眾人並未費一兵一卒，單單是一個溫知江，便解決了所有。

待金光粲然的結界消散後，漆黑古樸的城門前，一道青衫身影，背負長槍，卓然而立。

——

烏雲沈悶，蔽日遮光。

江氏別墅內客廳聚集著眾人，張渝之和喬木相對而坐，擡眼對視，又無奈地同時嘆口氣。

“你們別嘆氣啊，這都三日了，師父和掌教到底怎麽回事？”江誠瞧著滿屋沈默的人，忍不住開口打破了如天氣般沈悶的氣氛。

陸離是被溫知江抱回來的，人還是那個人，只是比其往常清冷少言的溫知江，變了不知一星半點。

自回來便沒說過一句話，神色極冷似是不近人情，滿身蒼山青石的縹緲氣息。

“你問我，我問誰？”喬木狠狠吸了一口煙，吐出個煙圈，煩躁道：“老張，你別沈默啊，你表弟怎麽回事？還有那酆都，他這麽大搖大擺出來了，鬼王呢？”

張渝之沈默了片刻，擰眉頗為嫌棄地瞧了一眼喬木手中夾著的煙圈，沈聲淡語：“我如何得知？他如今還是不是知江，也是未知。”

說完，又沈默下來。

轉生這種事玄之又玄，就好像喝了孟婆湯卻還是記起前世的人。

說他是今生，可他又是前世，偏偏還是兩個不同的人，誰知道活著的這個到底是誰，亦或是某種結合體。

而且，他們現在連溫知江到底是哪一位的轉生都不知道。

“靈媒界和凡間如今情勢已經穩定了？”喬木偏頭看向張渝之，將煙摁在透明煙灰缸內掐滅。

張渝之點頭，雙手置於膝上，做的規規矩矩，應聲道：“雖死了不少人，但惡鬼已經盡數帶回冥界，地府請出地藏王菩薩誦經一日一夜，凡間百姓不會記得有關於地府或是靈媒界的事，有關於死去的人，也會出現另一段記憶。”

“嗤。”喬木嗤笑了一聲，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精致的窄口白底紅梅瓷瓶，摩挲著瓶身，“就該讓他們都記得發生了什麽，何必忘記。”

做英雄，非得無名？

半晌，張渝之輕哼：“若讓他們知道，豈非更為依賴神明？忘了也好，免得徒生事端，如今要緊的還是知江和陸離，陸離傷重也不至於如今還未醒，那日到底是怎麽回事？”

“恐怕這事兒還是得問知江。”喬木扶著額角，頓覺腦仁疼。

那日溫知江解了生死契顯然是想獨自赴死，甚至動用手段讓陸離忘記他。

結果也不知為何人居然從酆都城出來了，雖說有些不大一樣，好歹肉身還是溫知江，估摸著也存有溫知江的記憶。

若是陸離真忘了一切，那可又是一出大戲。

二人相對輕嘆，此時此刻，他們別無他法，只能靜候。

——

房間內光線暗沈，床榻上橫臥著一人，床畔又枯坐一人。

溫知江垂目瞧著陸離沈靜睡顏，直望著人緘默，良久良久，方才低聲嘆道：“是我有錯在先，可三日了，你還不醒嗎？”

他本以為必死在酆都內，又怎忍心陸離陪他同死？

這人自從拜入陰山門下，便被當做自個兒保鏢一般的教，之後也算是個稱職的保鏢，前半生都為了陰山和他而活，後半生若能忘了一切，好好活著也好。

誰知他竟有幸從酆都城內出來，也算天意弄人。

溫知江伸手輕撫向沈睡男人的眉宇，又握住他的手，無聲苦笑。

他這次能死裏逃生也算意外，雖是自個兒的算計，卻也多虧那人以命相護。

那日將鬼王逼入酆都後，生死匙忽然生異，而昔年溫懷風為救他而放置在他眼中之物，便是生死匙的器靈。當年溫瀾以自身化作器靈，覆又用靈體在酆都鬼城設下封印。

溫九思帶走生死匙時，也將自個兒的一竅精魄融入其中，成為器靈。

在酆都城內，器靈融入本體，他身為轉生者的前世能力與記憶徹底恢覆，即便是他自個兒也驚訝得很。

那個以一己之力護佑末路溫家延續千年，創立陰山的祖師溫九思，竟然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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