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江從未想過，竟是顧修。

而眼前的顧修大變模樣，眉眼間的陰郁不覆那個靈警的冷漠，也並非昔日的建氣青年，陰沈沈的，整個人宛若一潭死水。

顧修咧嘴笑了笑，仍是那沈冷的聲線：“怎麽忽然懷疑我了？就差一點點啊……”

“因為你心急了。”溫知江淡聲，側目瞥了眼自己的手腕，握了握拳，“剛剛我記起了一些事情，可你觸碰我的一瞬間，那個感覺消失了，從沒有人能將我從那些記憶中拽出，可你做到了。今天的簡少白，也是你故意利用他引我去十字路口的吧。”

就是在那個瞬間，溫知江對顧修頭次產生疑惑的情緒。

顧修不可置否，低緩地笑了一聲，看溫知江的眼神陌生至極，厭惡憎恨，輕哼：“溫知江，你知道的晚了，你別忘了，簡少白和初衍可還在我手裏。”

顧修揮手，兩道靈體忽而出現在他身後，正是目光呆滯的簡少白和初衍。他勾起唇笑了笑，微擡下頜，緩緩笑道：“溫知江，我可以將他二人還你，只要你一件東西如何？”

“以命換命？”溫知江反問，神色平靜。

“不不不。”顧修搖了搖頭，視線在溫知江臉上掃過，視線直白的很。

溫知江蹙眉，毫不示弱地瞧了回去，臉色冷峻。

顧修卻驀地笑出聲，仿佛逗弄小孩一般地語氣：“行了，別這幅表情，我不要你的命，也不要身子，我只要……”他伸出手，修長的指節指向了溫知江左耳上的靈寂，“這個。”

溫知江被顧修說得有些暗惱，卻又楞住，下意識撫上耳垂上的靈寂。

他為什麽想要這個？

顧修老神自在地抱著肩，唇角噙著一抹笑，揚聲道：“溫知江，想好了，我給你三分鐘時間，三分鐘之後，我會讓他們兩個魂飛魄散。”

“理由呢？”溫知江短暫的停頓了片刻，直直地望向顧修，自耳畔取下靈寂，沈聲道：“總不會因為嫉妒陸離，你想要靈寂，是因為……它並不僅僅是一件法器，對嗎？”

顧修揚眉，並不否認，順著話應道：“說的是，那是你溫家先祖以身煉制鍛造而出的法器，名喚生死匙，溫知江，現在你選擇救人，還是保物？”

顧修半點兒不加隱藏地將選擇擺在了溫知江眼前，甚至帶著幾分玩味道：“一分鐘了，別忘想用生死匙對付我，溫知江，現在的你還沒能力做我的對手，而我也能在你出手的前一秒，讓身後這兩位徹底消失。”

溫知江攥緊了拳頭，狠狠咬著後槽牙，無力感將他拖入深淵。

顧修說得沒錯，若他想救人，便勢必要交出生死匙，可生死匙是專克鬼王的法寶，若是交了，又該如何？

“兩分鐘。”

溫知江深吸口氣，闔目聲線平穩：“我決定了。”

“哦？”顧修唇畔噙著玩味笑意，神情卻仿佛早已知道結局，“所以？”

溫知江面無波瀾，擡起了手，還未來得及有所動作，遠處忽而傳來極為淩亂的腳步聲，幾道身影同時掠來，一身霞衣的崔玨第一個趕至，緊盯著溫知江手中的靈寂，揚聲道：“不可！”

他止步在不遠處，面色凝重地盯著溫知江道：“溫知江，生死匙決不能交給鬼王！”

“你都知道了？”溫知江錯愕片刻。

“不僅我。”崔玨咬牙，指著溫知江背後的符箓，恨鐵不成鋼道：“你都沒看看自己背後貼了個什麽東西？這千裏傳音符早就把你們剛才的話在冥界廣播了個遍！已經有人去通知靈媒界，各大門派的人馬上就要到了，溫知江，你不能做千古罪人。”

一旦溫知江今日交出靈寂，定會被天下人視為罪人。

“千古……罪人。”溫知江笑了一聲，意味不明。

“還有三十秒。”顧修從手機拿出手機，屏幕上正是不斷變化著的數字，流逝的時間。

而在此時溫淵景漣等人也已趕到，他們身後的靈媒界眾人，包括……傷勢未愈的陸離。

溫知江側目，同陸離遙遙相望，卻見陸離忽而笑了笑，眼中深情款款，盡是縱容——不必說。

僅是一瞬，溫知江便收回視線。

他們之間，不必說。

溫知江在眾目睽睽之下將生死匙甩了出去，聲線平淡毫無起伏。

“沒有生死匙，我溫知江，照樣能將你扔回酆都死地。”

顧修揚手接住，半點兒不覺意外，笑道：“果然如此，溫家的人，都是蠢貨。”

為了區區二人，便由著他擺布，顧修順手將初衍和簡少白的魂魄丟回去。

溫知江一手接了一個扔向崔玨，回首見顧修將生死匙狠狠扔在了酆都結界上，結界驀地劇烈顫動。

崔玨腦子一懵，道：“你想打開酆都結界？你到底要做什麽？”

顧修面露喜色，忽而放肆大笑兩聲，仰首背對著眾人靜靜瞧著酆都的漆黑城墻，沈冷語氣仿佛酆都無盡死地。

“酆都內是真正的死地，只要這扇大門開啟，我的本體會帶領被酆都鬼氣侵蝕的鬼魂，將這個世上的一切抹殺，這世界需要制定新的規則了，不是嗎？”

溫知江神色暗沈，望著就快要消散的結界，卻是出奇的平靜：“狐族獵鬼是你做的？你怎麽將鬼魂送回酆都的？”

顧修神情忽而戲謔，瞧著溫知江的眼神中蘊著覆雜情緒，笑道：“自然是靠溫家，當年我分出一竅精魄藏匿於生死匙中，可是溫九思親自將我帶出酆都，我在靈媒界多年，如同正陽那般蠢又執著的人可不少，千年來酆都內鬼魂以與整座酆都融為一體，以我為尊。”

聞聲的眾人不免面如死灰，這些年鬼王一直在靈媒界游蕩，而他們竟渾然不覺。

喬木將簡少白和初衍皆收入古樸陰木令牌中，偏頭看著臉色蒼白目不斜視的陸離，低聲相問：“怎麽辦？酆都門開，怕是我們就攔不住了。”

“現在我們也攔不住，結界要散了。”陸離呼出口氣，攥了攥拳，沈聲道：“……誓死一戰吧。”

沒有人有心情追究責任在誰，在死亡面前無論是誰都只能有一個想法——如何活下去！

“阻止他，必須阻止他！”

不知是誰高聲喚了一句，迎來無數附和。

生與死之間，不戰則敗。

“對，我們一起上！”

“封印，我們用陣法封印他！”

包括張渝之在內的幾位靈媒界門派掌門彼此交換了個眼神，最後張渝之冷聲道：“諸位，唯有聯手將鬼王徹底抹殺，方……”

“不必了。”張渝之的話未說完，便被一個淡聲打斷。

溫知江平靜地站在顧修對面，冷靜的可怕，他的沈靜讓眾人疑惑卻也莫名的安心，唯有一人，心神大亂。

歷代溫家掌教都仿佛同鬼王有孽緣，再看溫知江這般平靜，定是已有決斷，陸離呼吸一滯惶然道：“知江？”

聲音剛落，結界徹底分崩離析，而靈寂也化作長槍回到溫知江掌中，他楊手穩穩當當地接住冷刃破空，槍尖斜指地面，另手球形粲然金光，猛然布下另一個結界，金光乍現，仿若煙火般炸開，爍玉流金的結界將他同顧修結罩在酆都門前。

“顧修，傾盡溫氏最後一絲血脈，我定不會讓你傷及世間半分。”

因這世間有我所愛，護佑天下，既是為他。

孤影桀驁，溫知江願為天地而戰，也是為摯愛，縱使拼上性命，不得不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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