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時間眨眼便過，陸離始終未醒來，溫知江除卻在陸離身邊轉悠，便是在龍虎山內擺陣超度冤魂。

偶爾也能引來一兩只智商退化的惡鬼，還引來了個判官——崔玨。

崔玨仍是一身緋色官服，手中拿回了勾魂筆和生死簿，帶來了唯一的一個好消息——溫淵和景漣小懲大誡，並無大礙。

在問及凡間情況時，崔玨沈默下來，說了兩句話。

“不算太好。”

“不全是你和陸離的錯。”

崔玨走後，溫知江佇立窗前瞧著窗外一片荒蕪，蒼涼蕭瑟，而在龍虎山下的百姓此時又在經歷什麽？

生靈塗炭。

這個四個字仿佛魔咒一般縈繞在溫知江耳畔，而那個預言也仿佛開了單曲循環一般的重覆。

溫知江低頭瞧著自個兒淩亂的掌紋，忽而瞧見桌案上擺著的簽筒，探臂過去隨手抽了一支出來，神色微頓。

是支中簽。

——弄蜂須要求他蜜，只怕遭他尾上針，雖是眼前有異路，暗裏深藏荊棘林。

溫知江握著簽良久，低低地呢喃了一句：“雖是眼前有異路，暗裏深藏荊棘林……”

窗外路過的清蘅聽得，駐足窗前笑道：“溫掌教在求簽啊？”

“恰巧瞧見，隨手取了一支。”說著，溫知江將簽遞了出去。

清蘅接過低頭一瞧，稍稍蹙起眉頭，分明是少年之相，卻頗為老成地道：“此簽為中簽，乃結蜂采蜜之相，凡事勞心費力也。”

溫知江暗道不是下簽就不錯了，平淡道：“如今我留在龍虎山無事可做，這簽看似也不準。”

清蘅將簽歸還，“也並非如此，凡事不可急於求成，溫掌教小心，恐怕你身邊之人，便是這藏針毒蜂啊。”

溫知江向來對簽詞無甚了解，聽聞清蘅這般認真的叮囑也便應下，“好，清蘅道長沒下山？”

提及這個，清蘅無奈地攤了攤手，道：“我們真人從來都是忽略我年紀的，下山以後龍虎山就交給我了，貧道小小年紀簡直是被當做童工啊——”

聽著少年拉長音的抱怨，溫知江笑了笑，頗為溫和：“辛苦小道長了。”

“不辛苦不辛苦。”清蘅連連擺手，彎目笑道，“我們這也算是為人民服務嘛，只要找到鬼王，度過這次難關，想必日後無論是陰山還是凡間，都能太太平平。”

小道士樂觀的讓人羨慕。

溫知江垂下眼，道了聲：“是。”

只要熬過去，總有一日，能等到花開滿樹，腐草為螢。

溫知江相信這世上總會迎來安穩光明的那一日，無論他能否瞧得見。

半晌，清蘅總覺著眼前的溫知江似有什麽不同，那一身的縹緲仿佛剎那間整個人便會消失一般，忍不住問道：“溫掌教，出什麽事了嗎？”

溫知江回神，淡淡一笑，“沒什麽，只是在想，你為何相信我不是鬼王？”

“我可從來沒說過這種話。”清蘅搖了搖頭，溫知江怔住，卻見他認真地道：“我並非相信你不是鬼王，而是我相信你是溫知江，我們真人也是這樣想的。無論你是不是鬼王轉生，他當年犯下的錯都已經付出代價，而你溫知江從未做過哪些天理不容的事，你是一個全新的生命，同鬼王半點關系都沒有。”

並非相信你不是鬼王，而是相信你是溫知江。

一句話重重地落在了溫知江心頭，他甚至難以相信這是眼前少年說出的話，一時間竟是只字難言，良久，溫知江好似才找回了自己的舌頭，緩聲道：“我是溫知江，不會讓你們失望。”

陰山掌教怎能讓這些仍然相信著他的人失望？

他瞧著眼前少年稚嫩的容顏，忽而豁然開朗。他是不是鬼王轉生又如何？既然是轉生，那這一世就得由他溫知江自個兒做主，輪不到所謂的鬼王來指手畫腳。

清蘅走後，溫知江隨手將簽放在桌面，轉身回到內室，陸離仍然安安靜靜地躺在床榻上，若非淺淺起伏的胸廓，便與死人無異。

溫知江坐在床邊，垂目瞧著仿佛熟睡的愛人，輕聲道：“陸離，我可能要離開一陣子。”

陸離毫無反應，蒼白的臉色雖有好轉，仍是沒有半分醒來的跡象。

溫知江也不在意，至少現在的陸離靈體已經修覆大半，他輕輕拉起了心上人微涼的手掌，輕聲道：“我是陰山的掌教，是你親手教導出來的掌教，無論我是不是鬼王轉生，背後下黑手的人，我都得找出來他。”

溫知江絮絮叨叨一時間仿佛是個話癆，不覆以往的清冷少言，但言辭之間也沒什麽邏輯，仿佛是想到了哪兒便說到哪兒，“陸離，但我還得先搞清楚我是不是鬼王，接觸靈寂會讓我恢覆記憶，我想我的記憶需要前世接觸過的東西才能逐漸回想起。我想到了一個辦法，讓我找回前世的記憶，就能知道自己是不是鬼王轉生了。”

他頓了頓，之後的話沒說出口。

一旦恢覆記憶，他不知道是將他變回擁有今生記憶的前世，亦或是只是走馬觀花般看清楚前世的經歷。

若是後者固然好，他不過是看一遍別人的故事，盡管那是自己的前世。可若是前者，溫知江或許就不再是溫知江了。

又是良久良久，沈默不語的溫知江說出了一句話，擲地有聲，“我得去酆都。”

他不知道前世究竟接觸過什麽記憶深刻的東西，但靈寂似乎已經不能再讓他記起別的事情了，如今唯一還有印象的，除了狐族那一場回憶，便只有酆都了。

若他真是鬼王，想必在酆都的日日夜夜都難以忘記，若是能進酆都一次，或許還能記起更多的事情。

還有便是生死匙，地府都說溫九思取走了生死匙，可溫九思又沒有留下任何有關於生死匙的記載。

多年來地府之人從未進過酆都，若是溫九思壓根就沒帶靈寂出來呢？

既然靈寂能對付鬼王，便也能對付那似乎得了鬼王傳承的混賬。

只是有一點，溫知江還想不明白，那黑衣人若不是鬼王，為何會用控偶術？

若說鬼王痛恨溫家報覆也有可能，可顯然對方是沖著他溫知江來的，整個溫家都是被連累的。

他到底是什麽人？

溫知江苦思無果，攥著陸離的手，忽而俯身在陸離冰涼蒼白的唇上輕吻了吻，同他額心相抵，低低地道：“你等我，再多睡些時日也好。保護了我那麽久，這回也該換我了，我也是個男人啊。從酆都回來，一切都會有定論。”

窗外荒草萋萋，風過若寒刃，夾雜幾片細雪，緩緩飄落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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