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山張真人轟轟烈烈地將陰山二位給劫走，正陽長老殺害少掌門及初衍長老的消息也不脛而走，盡管陸離洗脫了嫌疑，可溫知江的鬼王身份仍是沒有確定。

回到龍虎山後陸離始終沒有醒過來，反而呼吸越發地弱了下去。他到底還是個凡人，血肉之軀，身為醫生，哪怕沒有儀器，溫知江也能看得出陸離的情況很不好。

龍虎山比起其他門派不算過於守舊，電器一應俱全，房間仍然以覆古裝修為主，壁燈光暈柔和，溫知江坐在床畔神色清雋，拉著陸離的手久久不言。

“知江。”張渝之推門而入，不出意料地看見形影不離的兩人，也不免嘆息，輕聲道：“他如何了？”

“三魂七魄受損。”溫知江淡聲回應，手握得緊了些。

這便是現在的為難之處，陸離的身體很好，並沒有受傷，所有臟器沒有任何器質性受傷。可他的靈體受了傷，以至於肉身受累。

連醫院都送不得。

片刻，溫知江又道：“沒關系，生死契在，只要我活著，陸離就不會有事。”

只是需要時間康覆而已，否則溫知江便不會安安穩穩地坐在這裏了。

張渝之臉色卻變了變，沈嗓道：“你這是拿自己養著他？你能撐多久？你以為你真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鬼王呢？”

什麽慢慢康覆，分明就是用自個兒的靈體供養者陸離，可陸離動用陰山印號召萬鬼，中途又因正陽而反噬，哪有那麽容易就能恢覆？

溫知江卻笑了笑，兄弟兩個之間，都不似在外時的清冷淡漠，斂目道：“現在我倒是有些希望我就是鬼王了，陸離也不用為了救我變成這樣。”

至少有能力保護心上人。

溫知江側目瞧向窗外，晨曦將起，緩緩勾起一抹笑，輕聲道：“等陸離好起來吧，轉生者的身份生死簿沒法記錄，總有地方能查到，我也想知道我究竟是不是。如果是，便給大家個交代，若不是，也能還我清白。”

“……哪有那麽容易。”張渝之簡直不知該說什麽，瞧著看似局外人的表弟，他略有心疼。

這世界仿佛在同溫知江開玩笑，若他真是鬼王轉生，那鬼王也過於憋屈。想當年叱咤風雲，如今卻被靈媒界逼到這個境地，先是扔去地府坐牢，剛出來心上人又重傷。

鬼王做到這個份兒上，說好的無人能敵呢？！說好的為禍蒼生呢？

這根本就是蒼生在禍禍他吧。

“表哥，惡鬼一事如何了？”溫知江忽而問道。

惡鬼逃竄出去定然是禍事，這事兒陰山也有責任，若非陸離傷重，他離得遠了修覆也會減緩，現在絕不會坐在這裏。

張渝之面色凝重，拉了把椅子坐在溫知江對面，十指交錯肘搭在椅子扶手上，嘆道：“我來找你也是因此事，你那男朋友本事不小，把忘川數千年的東西都招出來了，幹幹凈凈。現在跑了不少，地府一面焦頭爛額，各個門派也都派了弟子下山，龍虎山的弟子也走了三分之二，過會兒我也得跟著出去，你們陰山弟子也都出動了，你就留在這兒吧。”

張渝之越說，溫知江的心就跟著越往下沈。

數千只惡鬼離開忘川，至少千餘只惡鬼入世，惡鬼同其他鬼不一樣，遑論在忘川中多年，如此一來，便是苦了普通百姓了。

溫知江沈默了一小會兒，道：“凡間現在情況如何？可有……傷亡？”

張渝之欲言又止，最後在溫知江平靜的表情下，嘆了口氣，“我不騙你，的確有，還不少，也可稱之為生靈塗炭，大家都不願看見，你先照顧好陸離，現在你的身份也不適合出現。”

若是溫知江出去幫忙，也只會被眾人所厭棄。現在無論怎麽做都不對，陸離又傷成這個樣子，溫知江留在龍虎山才是最保險的路。

“註意安全。”溫知江沒反對，只是叮囑了一句。

張渝之起身，聽見這句叮囑破天荒地笑了一聲：“還沒那麽柔弱，你先顧好自己，鬼王一事……在想辦法吧。”

二人同時沈默下來。

連地府都沒有辦法證實，所以才只能錯殺三千，背上了鬼王轉世名頭的溫知江，在真正鬼王出現之前，都只能打落牙齒活血吞。

張渝之很快就離開了龍虎山，行色匆匆，盡管他沒在溫知江面前過多地說惡鬼一事，但溫知江也猜得出事情的嚴重性。

他神色暗沈，靜靜地註視著陸離的睡顏，眉目英俊如初，只是那時抓著他尬聊的囂張放肆。

溫知江笑意緩緩褪去，眸中籠上了一層灰霧般的絕望。

他知道，那個預言在一條一條的實現。

生靈塗炭，縱然不是他溫知江故意的，可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歸根結底，仍是脫不開關系。若陸離不是為了救他，也不會造成今日局面。

算來算去，溫知江苦笑，低頭看著自個兒淩亂掌紋，怔怔地出神，良久，低聲道了句：“……我，真的是？”

自然不會有人回答他，溫知江也沒想得到什麽回答。

那些不斷出現的記憶片段，一件件實現的先祖預言，溫知江自知他從出生便不那麽吉利。他的出生那天，是清明節的子時。

幼時不願同旁人接觸，是因為他十五歲之前總能瞧見各種各樣的東西。

額頭破洞的老奶奶，腹部血肉模糊的叔叔，全身腫脹濕漉漉的小男孩，他曾一度懷疑自己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直到十五歲之後這些仿佛忽然間消失，溫知江也從不敢對任何人說起，包括父母。

他生而內斂，也就顧修這一個死纏爛打的好朋友，最後竟也形如陌路。

是不是鬼王？

溫知江捫心自問，他並不希望自己是。他見證死亡，更加敬畏生命，所以從醫之後毫無怨言。

可到底是不是？

溫知江自己也說不準，若他真是鬼王，才當是最諷刺的事情。

一個作惡多端的混賬轉生之後，浪子回頭，幹起了救死扶傷的工作？

若真是，想來他那前生會覺著今世的自己窩囊吧。

可這世上有時，最難得的便是這一份窩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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