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後，陸離也沒帶古雲古青走。他做下的決定，除卻溫知江外，鮮少會有人讓他改主意。

穿過鬼市，直接進山，山路上枯草淒淒，兩道人影疾步匆匆。

陸離雙手插在風衣口袋內，涼風席來，他神色寡淡，忽而失笑一句：“老喬啊，咱倆還真倒黴，從小到大一直同病相憐。”

簡少白下落不明，溫知江身陷囹圄。

喬木扯唇勉強勾起一抹笑，抹了把凍得有些發麻的臉，不以為意：“行了，小白和溫少爺都會沒事的，我們盡人事，聽天命吧。”

前陣子還是他安慰喬木，如今改成喬木安撫他了。陸離無奈，所謂風水輪流轉也不過如此。

“是啊。”陸離敷衍了一句，自己都不知道該不該信，他仰首瞧著龍山縣周的山脈，呼出一口冷氣，喃喃道：“都會好的，只要還活著。”

無論是否癡心妄想，只要還活著，便還有希望。

“你這什麽態度啊？”喬木萬般無語，他早就習慣那個囂張放肆又毒舌的陸離，現在這人忽然變得這麽感性，還真不怎麽習慣，甚至想把他送進精神病院裏裏外外徹徹底底地檢查一下。

“怎麽了？”陸離不以為意，連個眼神都不給喬木。他滿心都是溫知江，哪還有心思想別的？

喬木不由問道：“你跟我說句實話，你是不是知道什麽？你為什麽像是認定了溫少爺就是鬼王似的？”

陸離腳步微微一頓，覆又繼續擡腳，也不再瞞著，“我也不知道小少爺究竟是不是，若他不是尚有一線生機，可若他真是，便是萬劫不覆了。”

他更加懷疑那個會控偶術的黑衣人，可在那人身上，他臉一絲陰氣都感覺不到，就是個大活人，甚至還摻雜著一絲絲的罡氣。

顯然，是個修為不錯的修道之人。

但是溫知江的情況過於詭異，他莫名其妙出現的記憶，以及轉生者的身份，幾乎便已經定死了他的罪名。

得了個似是而非的答案，喬木沈默了一下，忽然道：“如果他真是，你不會真的殺了他吧？”

陸離再度沈默半晌，眸色晦暗，直至到了古墓入口的墻壁處，他頓住腳步，低聲道了句：“我不能陪他同生，至少能同他赴死，如此也夠了。”

生同衾死同穴，此事早已容不得他選。

陸離並不是個悲觀主義者，可是這一次他已經想不到其他的詞來安慰自己，讓自己相信溫知江只是個普通人。

一個又一個的線索，將溫知江與他推向了不歸路。

喬木微怔，明知道答案，他卻忍不住問了句：“你認真的？陸離，值得嗎？”

陸離剛伸出去的手一頓，片刻，他笑出聲，吐字清晰，字字鏗鏘，“值得，都值得。”

付出值得，殉情值得，只要是為他，都值得。

——

同陸離一樣焦慮的還有身陷沈水牢的溫知江，溫淵和景漣無法在沈水牢太久，早早便離去。臨走前，景漣瞧了一眼溫知江對面的牢房，輕聲道了句：“珍重。”

待二人離去後，溫知江方才往對面瞧了瞧，透過金屬欄桿瞧了半晌，確定對面半個鬼都沒有，一時間不由疑惑，方才景漣是跟誰說話呢？

與此同時對面牢房水面驀地泛起一絲漣漪，溫知江倏爾一怔，仔細瞧著水面下，似乎有個模模糊糊的人影。

在溫知江瞧見那人影時，那道人影也破水而出，全身濕漉漉的，竟是個容貌舒朗的中年男人，長發濕披在背後，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瞧不出原本的顏色，臉上還往下淌水，他爽朗地沖著溫知江笑了笑，“不好意思啊，這兒太久沒人來，一個不留神就睡著了。”

“……”溫知江沈默了一下，他也不是很懂為什麽會有人喜歡在沈水牢裏睡覺。

男人卻先一步做起了自我介紹：“我叫廖枳，是看管沈水牢的陰兵。這地方吧，鬼進來了也出不去，所以就我一個人看著。”

“幸會。”溫知江禮貌頷首，他本就不擅長交際，此時更是異常沈默。

“我剛才啊，聽見你們說話了。”廖枳撓了撓頭，仍舊坐在水中與溫知江隔著兩道欄桿相望，笑說：“其實啊這裏也沒多少鬼，進來過兩天就出去了，我記著唯一呆的最久的，就只有剛剛出去那位，是顆帝星，寧願擱這留著，也不肯回天庭去。”

“景漣？”溫知江頗為驚異。

“啊對對對。”廖枳連連點頭，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一拍大腿開始轉移話題：“你是不知道啊，就這個，本來受了罰就能回天庭去，誰知偏要住在我這沈水牢似的，嘗遍了地府酷刑，一句話不說，也不走，這不前陣子才恢覆神籍，我看你跟他認識，為什麽還被關這兒了？”

溫知江暗暗詫異，景漣當日親手毀了元尚，也殺了不少人，到了地府定是免不了責罰，他竟未走，想來便是在等溫淵吧。

何謂情深似海？大抵便是如此了。

溫知江忽然又不可抑制地思念起了陸離，那個傻乎乎暗戀了他那麽久的男人，有時情商高撩得他接不住招，有時仿佛小學生尬撩，生動而又活生生的陸離。

他們曾擁抱親吻，甚至做更親密的事。陸離愛他自制隱忍的喘息，他更愛陸離的癡迷瘋狂。

見溫知江怔楞著不說話，廖枳心道也是奇了怪了，怎最近送來的鬼都是這副模樣？那顆帝星也是如此，怔怔地出神整日垂著眼，也不說話，如今這個小朋友又是如此。

“哎哎？小朋友？”廖枳出聲催促，一起身，水聲嘩啦，他隨手一揚牢門便自動打開，大步走進了燕宿的牢房，笑呵呵地往地上一坐，覆又問道：“說說唄，左右我再這兒也無聊，你也無聊吧？”

回過神的溫知江沈默片刻，隨即緩緩揚聲，吐字清晰地說出倆字兒：“並不。”

他一點兒都不無聊。

他要想的事情多著呢。

無論如何溫淵和景漣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可他和陸離還天各一方，一個在陰間一個在陽間。

自他死後便始終與陸離形影不離，如今不過分離幾個小時，便已是相思成災。

溫知江頗為惆悵地思考，他這是處於熱戀期？還是蜜月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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