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特來回稟，望殿下允臣與溫掌教前往酆都一探究竟。”崔玨說完，又添了一句：“此事若當真，恐怕我等還需陰山相助，縱然請溫掌教同行也在情理之中，望殿下允準。”

“……可溫九思已然不在，如今這個陰山掌教，能擔得起？”十殿閻羅重合的聲線顯然透著猶豫與不信任。

崔玨微微挑起唇，笑意艷若桃花，“依臣之見，溫知江……當得此任。他是臣這些年來見過的，與那人最像的陰山掌教。”

眼神中的堅韌與善意，初見時便覺得那般熟悉。那樣深藏義無反顧又決絕的神色，也許連溫知江自己都沒有註意到，那淡漠又清越的外表下，隱藏著怎樣一顆熾熱且柔軟的心。

寂靜半晌，十殿閻羅的聲音再度響起：“如此，便去吧。”

“多謝殿下。”崔玨松口氣，剛準備退下，便聽聞十殿閻羅合在一起的聲音，強調了一句：“只允你二人，不可再有旁人。”

崔玨再度躬身領命：“是。”

一禮便退去。

——

光暈柔和，襯得陸離略顯淩厲的臉龐柔和許多，他微微蹙著眉，緊盯著溫知江，逼問道：“小少爺，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不是疑問，是肯定。

這些天溫知江有些不對勁，那種說不出的改變，他仿佛更為縹緲難以琢磨，深不可測。

溫知江一怔，斂目故作無謂地問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我的事，你不是都清楚嗎？”

說是這麽說，他強忍著苦笑的沖動，難道他要說，他懷疑自己就是那個鬼王的轉生嗎？

“那是從前。”陸離握住了那只冰涼的手掌，宛若霜雪般的溫度自二人交握的手掌蔓延開來，他苦笑：“自你踏足靈媒界，直至現在……算了，就一句話，小少爺，我很擔心你，能不能告訴我到底出什麽事了？”

千萬堅持在他的一句‘我很擔心你’化為泡影，心軟的一塌糊塗。溫知江知道陸離心中的不安，也明白他的擔憂，看著對方深邃眸子中壓抑著卻又翻湧著的情愫，溫知江怔怔地嘆了口氣。

“陸離……”他輕聲，清雅眉間掠上愁緒，另一只空著的手輕輕揉著眉心，片刻，放下手聲線清越地道：“抱歉，但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記得我上次說的嗎？我見過酆都。”

陸離手一緊，心中發慌，不動聲色道：“你又記起了什麽？”

溫知江無奈，雖然陸離努力表現的鎮定，可那要捏碎了他掌骨的力道卻出賣了他，溫知江安撫性地用指腹輕輕摩挲陸離的掌背，低聲道：“很難說，很雜亂。所以我才想要去酆都看一看，也許在那裏，我能記起其他的事情。”

“你是為了尋找記憶才來地府？”陸離瞬間捋順了前因後果

溫知江來冥界不過是拿青楓做個幌子，他開始就是沖著酆都城來的，而原因則是想要尋找那些記憶的真相。

溫知江點頭，轉目瞧向殿內柔和的燈光，眸色變幻不明，低喃：“那些記憶很重要，倘若……倘若我真……”

“知江。”陸離出聲打斷了他，擡手雙指抵在他下頜將溫知江的臉扭過來正視自己，四目相對，認真且深情，他語氣虔誠：“你不必有那些顧慮，你就是你。我會守在你身邊，這一生，我只為你而戰。”

——這一生，我只為你而戰。

無論是人是妖，是神是佛，眼前人始終是心上人。這一生即便是死，也唯有為他戰死。

溫知江目光發怔，那一剎那蒼山春水天上人間，唯有眼前這人，與那一句‘我只為你而戰’。唯有眼前人的雙眸，盈著堅定與深情，仿佛越過迢迢山川，自蠻荒而來的亙古情深。

“好。”

他聽見自己輕輕應了一聲。

一顆心仿佛歷經荒蕪，最終花開滿園。

還有什麽好猶豫的？無論他是不是所謂的鬼王轉世，得陸離一人舍命相護，以終身去守護，他便再無懼。

因他知道，自此天上人間，總有一人不顧一切地追逐他，保護他，愛著他。

從前溫知江總以為愛這東西玄之又玄，所謂來源於愛的勇氣簡直像是傳說。但當那個男人形影不離地參與了他的生活，用毫不掩飾的深情與放縱去熱愛他時。那便成為了他勇敢堅韌的唯一理由。

——

崔玨剛一進門便瞧見那對小情人十指相扣深情相望的情景，當即猶豫了一下，打擾人談戀愛可是會遭雷劈的啊。

僅僅一瞬，崔玨便毅然決然地擡腳踏入，遭雷劈就遭雷劈吧，他可是為了正事，希望天庭上的雷神同僚別亂來。

“咳咳。”崔玨輕咳了兩聲，示意他這個大活人，哦不，是神回來了，隨即戲謔道：“行了二位，知道你們恩愛，想做什麽回家去盡可以做，咱們現在先來說說正事吧？”

“喲，崔大人回來了？”陸離噙笑道了句，卻沒放開溫知江的手。

溫知江也從容坦然，泰然自若地點了點頭：“崔大人說得在理。”

“……”崔玨噎住，既然覺得本官說的有道理，為何你們還不趕緊放開手？

要知道殿下可只容一人去酆都啊，你們二人這般，讓本官十分難辦。

於是崔大人仍然當起了棒打鴛鴦的黑面神，收斂了笑容嚴肅道：“二位，殿下同意了溫掌教與本官一同去酆都，但……只允他一人，所以陸先生請在這裏稍後片刻吧。”

陸離皺了皺眉，溫知江眼疾手快地握了一下他的手。陸離回頭，眼神中顯然是不讚同。

溫知江哭笑不得，附耳小聲：“發生了什麽我都會告訴你，又不是小孩兒了，你急什麽？”

獨屬於他微涼清冽的氣息噴灑在耳畔，陸離猶豫了一下，這才緩緩放開了手，認真地叮囑：“記得答應我的，也記得我的話，我會一直你身邊。”

這仿佛面對小孩一般的照顧方式讓溫知江無奈之餘，心底泛著甜，向來斂著清冷的眉目間散著些許柔光，輕輕笑了：“好，我都記得。”

崔玨麻木地移開眼，思忖著是不是該去找個女朋友，或者男朋友。

真是單身久了，瞧著壁畫都覺著眉清目秀。

——

冥府通往酆都指路幽暗陰森，唯有一條純黑色泥土的路，泥土中夾雜著怨氣汙穢，若非心志堅定之人，怕是連這條路都走不過去，更別提入酆都城了。

崔玨一身緋色霞衣，一邊怒綻著艷麗深紅色彼岸花紋，手中提著一盞柔和淡黃色的宮燈，望著前方的路，忽而問了句：“溫掌教，你今日來，是為了來酆都吧？”

“是。”溫掌教沒有隱瞞，但也不會和盤托出，只淡聲道：“鬼王門與陰山一事鬧得沸沸揚揚，我身為陰山掌教，自然該查清真相，更不會受這不白之冤。”

半真半假，鬼王一事牽涉太多，溫掌教心中暗笑，若他當真是那個鬼王轉生，這事兒倒是可笑了。

昔年祖師溫九思將鬼王封印在酆都，如今鬼王轉世成為溫氏子孫，且在他這一代絕後，怎麽瞧怎麽像是因果循環。

“如此啊……”崔玨輕嘆一聲，偏頭瞧了他一眼，至腰的長發拂動，唇角噙著些許玩味，道：“溫掌教是這些年陰山掌教裏最倒黴的。”

“……”倒黴的溫掌教陷入緘默，這個時候他該說什麽？

頓了頓，崔玨又添了一句似是補救：“我從未見過一個不修法還是鬼魂的陰山掌教。”

溫掌教麻木地點頭：“……真是過獎了。”

這到底是在誇他，還是在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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