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與陰山的沖突勢必無法瞞著古雲和古青，好在鬼差先一步將鬼魂帶走，而留下的屍體也已經被鬼市的鬼清理幹凈。

死了這麽多人自然不能將屍體還回去，只得就地火化。待喬木和古雲古青過來時，便已經處理妥帖了，只是縈繞著的血腥味還是揮之不去。

地上的血跡猶在，古雲不由錯愕道：“……怎麽回事，鬼市的鬼，殺人了？”

走在前頭的崔判接話道：“不錯，殺了那麽多鬼，總得付出點代價。”

溫知江和陸離對視一眼，隨即各自收回視線，鎮定自若。崔判還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否則不會主動替陰山開脫。

不過下一秒便聽聞崔玨喃喃自語：“這位正陽長老本官也有所耳聞，不像是這般沖動之人，此次怎會做出這般荒唐之事？”

“……你是說死的那些是茅山弟子？”古雲刷的停下了腳步，滿臉難以置信，眸底是隱隱的憤怒。古青也跟著一起站定，緊皺著眉，緘默不語。

崔玨楞了一下，也一起停下腳步，視線往溫知江和陸離身上掃，無聲相問——這倆孩子，茅山的？？

陸離點頭應了崔玨的話，同時面色疏離，“你們兩個最好不要在這個時候鬧別扭，生死有命，我雖然不讚成所謂的以殺止殺，但這次茅山太過分了。”

陸離這張嘴永遠不會說什麽正經的話，一旦嚴肅起來氣勢逼人，氣場全開一時間竟震得古雲和古青啞口無言。

短暫的沈寂過後，溫知江輕聲道：“如果你們認為無法接受，我可以讓杜賢送你們回茅山，想必初衍長老也會好好保護你們。”

茅山與陰山目前近乎是水火不容，無論正陽與鬼王門有何關系，但那些弟子終歸是無辜的。只可惜他們為人所用，身為棋子，又被舍棄。

溫知江也覺著對不起這兩個小朋友，畢竟那是他們的師兄弟。有些時候無關對錯，只是立場不同。他們沒有資格指責誰，因為身處於那個位置，沒得選擇。

畢竟是初衍將二人托付給陰山的，如今要把人送回去倒是辜負了初衍。半晌，一道弱弱地聲音道：“那個……要不咱們先去冥界，等回來的時候你們再把人送回去，好吧？”

陸離訝異，沒想到開口的居然是那個紙紮的青楓姑娘。雖說是個紙人，倒是生了副玲瓏心肝，真不知何等能工巧匠能做出這麽個心思玲瓏的紙紮。

溫知江也應道：“初衍長老將你二人交付於我們，不如先去地府走一趟，或許回來時，一切便已有定數。”

這個定數，自然便是指初衍長老能否尋到簡少白的靈魂。

只要將簡少白救回來，很多流言便可以不攻自破。

古雲執拗地盯著溫知江，道：“溫掌教，初衍長老願意信你，我也願相信你和陸先生不是殺害少掌門的真兇，但方才在鬼市裏死的人，又是怎麽回事？”

溫知江緘默片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問道：“你為什麽不問問我，他們出現在鬼市，是為了做什麽？”

“我……”古雲一哽，那道半焚毀的符箓便證明茅山到鬼市來，肯定不是續舊喝茶的，他想了想，氣勢弱了些，問道：“可為什麽要殺人？他們都是降妖除魔的道士啊。”

陸離卻直接笑出了聲，眉目冷淡，鮮少的冷言冷語：“降妖除魔？鬼市的鬼魂做錯什麽了？你只看得見血腥和人命，那那些鬼又算什麽？你可知今日鬼市大半的鬼都死在茅山手中，他們連屍體都留不下。”

停頓片刻，瞧著古雲和古青有些呆滯的表情，陸離漠然道：“我們現在要去地府，你們兩個隨意，如果你們覺得師兄弟死得冤，崔判現在就在這兒，你們盡管伸冤。”

被點名的崔判無奈，說來說去倒是把他給推出來了。他斂袖嘆道：“茅山此次有錯在先，至於那些死去的弟子也已經送往冥界，此事已了。你們別浪費時間了，溫掌教不是還有話想要問嗎？”

被崔玨這麽一攪渾水，就算想追究也沒得深究了。

古雲古青齊齊沈默，半晌，古青出聲打破尷尬：“我們跟你們去。”

“古青！”古雲一楞，欲言又止，憋得一張臉通紅。

古青沖他搖了搖頭。

初衍長老將他們交給陰山，就是因為現在的茅山已經不再安全，尤其是有可能成為少掌門的他們二人，早已經成為眾矢之的。

為今之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冥界自存在以來便是鬼魂往生輪回之所，但冥界也有合法公民，他們都是要等待安排投胎的鬼魂。

每一天都有人死，每一天都有人降生，地府肯定也會忙不過來，以至於會有留滯的鬼魂。

行過黃泉路，行至鬼門關，便隱隱約約聽聞些許低沈悅耳的吟誦經文聲，慈悲而又曠遠。

崔玨回首妖冶地笑了笑：“別驚訝，這是地藏王菩薩。那位非要說什麽地獄不空誓不成佛，每天都在這裏念往生咒，從鬼門關到閻羅殿都聽得到，習慣了也就不在乎了。”

溫知江點了點頭，在幾人中他瞧見唯有陸離十分淡定，畢竟不是頭一回來地府了。只是想想整個地府每天都要循環播放往生咒，恐怕不習慣就直接瘋了。

任誰每天被這同一篇經文反反覆覆地超度，恐怕冤魂厲鬼進地獄都會迫不及待改造重生，然後麻溜的入輪回道投胎。

說不定還會造成心理陰影，以至於投胎以後見著和尚便雙腿發顫。

溫知江忽然輕輕說了句：“總有人願意犧牲自己，去做那些看似並無意義的事情。”

跟守門陰兵打招呼的崔玨一楞，隨即輕輕地笑了一聲：“這話以前也有人說過，然而，絕大部分人除卻為地藏王菩薩歌功頌德外，還是覺得那是個傻子。”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不過是因為自己做不到，所以也認為別人做不到罷了。

溫知江張了張口，最終只說出四個字：“大智若愚。”

祥和而又溫柔的經文吟誦聲，讓這一片死地，顯得不那麽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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