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多年受陰山庇護，可此次大難也因陰山而起。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縱然溫知江明白陰山的無辜，可旁人不懂，解釋再多也無用。

有那麽一瞬間溫知江忽然明白了為何陸離能做到漠視，因為即便是再努力，也永遠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以及那些由此而生的怨憤。

哪怕是在醫院都沒有感受到如此的挫敗感，溫知江發覺陽世和靈媒界還是有所不同的，從那個熟悉的世界到一個新的世界，很多規則都不盡相同。

正如現在，哪怕他和陸離趕來救下了其他的鬼魂，但他們的怨懟始終多於感激。甚至瞧見他們的神色也格外疏離冷淡，巴不得與陰山一點關系都沒有。

人的劣根性，無論生死，始終在骨血裏。

在地府忙到分身乏術的崔玨聽聞茅山與陰山正面剛，嚇得勾魂筆差點掉地上，匆匆忙忙帶著生死簿上了鬼市，要將新死鬼趕緊帶回去灌孟婆湯，否則死在老鬼手中的新死鬼，兩方這麽一碰面，豈不尷尬死？

崔玨見過的血腥場面也不少，但還是頭回瞧見有人跟鬼市起了沖突，且……鬼市居然還他媽贏了，將人家弟子盡數斬殺。

這回上來除卻唐堂外，還帶了另外兩位西裝革履的鬼差，崔玨狹長眸子一瞇，睨了一眼溫知江，咬牙切齒：“溫掌教此事未免過於沖動，這般貿然動手，豈非惹人非議？”

“崔判這話說的可真有意思。”陸離冷著臉，神色冷淡，“若不反抗，鬼市日後恐怕便半個鬼都看不見了，依照崔大人的速度，等你到這兒，黃花菜都涼了。人死了好歹還能收屍轉世，這些鬼死了，讓他們償命也沒什麽不對吧？”

“你！”崔玨勾魂筆一擡，恨恨地指著陸離，連聲道：“陸離啊陸離，你說你平日囂張跋扈便罷了，怎麽到現在還跟著起哄？！茅山之事本就與你們陰山脫不開關系了，簡少白的死因還能查上一查，可如今你們公然斬殺茅山弟子，查都不用查了！”

崔判心裏苦啊，這不是上桿子犯事兒呢嗎？！

“大人此言差矣。”溫知江淡聲攔了話頭，斂目哂笑，“殺人償命，天經地義，無需遮掩，有何錯？”

崔玨一哽，這事兒到底是茅山有錯在先，溫知江此言倒也是實情。片刻，他深吸了口氣，緊皺眉頭，“話是這麽說，陸離這些年胡來弄死的人也不少，可是這麽轟轟烈烈還是頭一回，溫掌教，大事化小才能維持平衡，本官希望日後不要再出現這種事。”

“粉飾太平嗎？”溫知江側目，面色淡漠，帶幾分諷意，“崔大人，茅山敢對我出手，又敢在鬼市如此挑釁，你還指望我小懲大誡？若不如此，他們永遠都不會明白，陰山不是白斬雞，由著他們搓圓捏扁。”

牽著新死鬼的唐堂路過剛好聽見這麽一句，忍不住道：“崔大人，這次的確是茅山過了，他們忘了本分。”

靈媒界那些不公平的處理方式他們也都習慣了，但茅山這麽明目張膽，就算陰山與簡少白的死有關，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時候鬧出這麽大動靜，殺無辜鬼魂，當真過分。

崔玨冷目瞧過去，唐堂自覺噤聲，拉著鬼走了。

崔玨這才收回視線，狹長眸中掠過覆雜神色，隨即無奈道：“算了，事已至此，你們日後小心些吧，此次殺害茅山百餘人，想必靈媒界都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們敢來，我便接著。”溫知江隨意道，半點都沒放在心上的樣子，漫不經心道：“不都說我是鬼王轉世嗎？瞧他們有沒有這個膽子來挑釁我這尊鬼王了。”

崔玨神色一變，四下瞧了瞧，壓低聲線問道：“溫掌教，這話你是從何處聽來的？！”

溫知江斂目，他本是試探性地提一提，卻沒想到崔玨反應如此之大，這個鬼王竟連地府都如此忌憚？

不過這也證明，崔玨他對鬼王門定然也有所了解。

溫知江面上分毫不顯，平淡道：“近幾日靈媒界的傳言崔大人難道不知？我陰山都成了鬼王門的分支，我這個掌教幾乎被扣上鬼王的帽子了。”

“荒唐！”崔玨氣得臉色發青，甩袖沈聲：“溫掌教，此事你切莫放在心上，陰山自不會與鬼王門有任何關系！”

自從元尚一事過後，天庭派下使臣來地府調查，十殿閻羅每日也都戰戰兢兢。重查無數舊案，鬼差判官忙得恨不得掰成兩半，竟沒發現靈媒界竟然已經鬧成這樣。

“我不放在心上又有何用？”溫知江攏了攏衣襟，面無波瀾，眉間清明，“重點是旁人會不會放在心上，茅山不就放在心上了？崔大人，鬼王門與陰山，到底有沒有關系？”

到底有沒有關系，也許這個問題除卻那個背後算計的家夥，就只剩下地府才會有確定的答案了。

隨之而來的是良久的沈默，看得出崔玨對這個話題忌諱莫深，半晌，崔玨終於緩緩吐出了一個字：“有。”

“什麽？”陸離愕然出聲，下意識地一把扯過溫知江的手站在他身前，以保護性的姿態護著他，緊盯著崔玨敵意顯而易見，“崔大人，你這是什麽意思？”

被撒了一嘴狗糧的崔玨蹙眉，道：“你不必緊張，陰山與鬼王門之間的確有些淵源，但絕非你們所想那般。若你們當真想知道，一會兒便隨我去地府走一遭。你已然是陰山掌教，雖說這些都是不允提起的秘聞，但此時的你知道也無所謂了。”

溫知江和陸離面面相覷。

這倒是順路了，他們本就想要去地府替青楓尋楊子晟。這話更是正中溫知江下懷，他還尋思得多麻煩才能套出話，沒想到崔玨居然願意主動告知，自然沒有拒絕之理。

“巧，正好我們也要往冥府走一趟。”陸離緊握著溫知江的手。

他知道他的心上人強大無需保護，但這只是下意識的行為。

他的心上人，他舍得用命去護。

無關他是否強大，只因為，那是他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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