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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陰邪厲鬼溫掌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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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沈郁,簡樸的小院前兩道身影被淒冷的月光拉長。

半晌,陸離啟唇打破了二人之間的尷尬氣氛:“喬木,你該有分寸,簡少白的魂魄尚存,你難道要為了那具破殼子放棄救簡少白?”

原以為喬木最多只是占著那具殼子罷了,卻沒想到這人都喪心病狂到煉屍的地步。

趕屍人一脈最初是送客死異鄉的屍身回家,故此控屍行走,原則上是為善而控。但喬木這完全是違背了趕屍人所修之道,竟然為一己私欲而控制屍體,雖說是為破控偶術對簡少白的控制,但這具軀殼如今已然徹底失控。

“我知道。”喬木垂著眼啞聲,他擡手捂住了雙目,嘶啞笑道:“我也不願,陸離,體諒我這個註孤生的老男人吧。小白他是唯一能留在我身邊的,朋友也好,亦或是你們所說的愛情也罷,無論如何,他是我的唯一,你懂嗎?”

所謂唯一,便是無論何種感情,喬木的世界都只有一個簡少白。

“我怎麽不懂?”陸離輕笑了一聲,仰首瞧著明月,緩緩道:“剛到小少爺身邊那段日子,我曾暗暗嫌惡過這個孱弱的普通人,明明可以繼承陰山,卻要去做什麽醫生。但我還是盡職盡責地護著他,那時或許是因為師父,師父養我長大,他只要求我保護好小少爺。從那時候起,小少爺就是我唯一的責任。至於後來,只不過是被迫與自願的區別罷了,但最終結果並不會變,他一直都是我的唯一。”

陸離走過去拍了拍喬木的肩,沈聲:“得知小少爺出事之後,我幾乎氣得想要把背後的王八羔子大卸八塊,但那個時候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幫他凝聚死魂,然後便是想方設法帶著他暫避風頭。喬木,你別告訴我你煉屍只是想留住他,咱們好歹認識這麽多年了,我能不了解你嗎?”

煉屍後,自然便是要讓簡少白自己去報仇了。只是大概喬木也沒想到居然會鬧成這樣。

被戳中心事的喬木短暫地沈默了片刻,放下手苦笑:“果然瞞不過你,我的確不甘心小白就這麽死了,殺他的人須得付出代價,可我卻高估了自己……”

“果然如此。”陸離收回手嘆道,“我明白,但我認為更重要的是找回簡少白,魂魄比起軀殼不是更重要嗎?報仇一事可暫時押後,事情的輕重緩急我相信你也分得清,初衍回去打探情況了,一旦有消息,我們還是救人要緊。”

喬木並不否認陸離的話,他當然知道靈魂更加重要,緩緩點頭道:“我知道。”

陸離皺了皺眉,他說了這麽一大堆就是想讓喬木知道,那副軀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靈魂。言外之意便是那具軀殼可以不要了,反正都詐屍了,怎麽都得毀了。

誰知喬木這小子竟然避重就輕給避開了。

陸離怒極反笑,咬牙擡手指著喬木,恨恨地道:“你別給我裝糊塗,你以為我跟你商量呢?!簡少白那空殼子不能留了,這麽留下去你是想禍害自己還是禍害別人啊?喬木,我告訴你,這事兒由不得你。”

人在很多情況下會失去理智,悲傷,憤怒,絕望。平日裏越是冷靜慎重的人,發起瘋來就越是難以壓制。淒淒風過,涼意襲來,喬木闔目苦笑:“我不會讓你那麽做的。”

“你能不能把腦子裏的水倒一倒?”陸離攥拳收手,他怕不把手收回來,會直接揍死這個混蛋,他深吸了口氣,連連點頭:“是是是,好好的簡少白等你救,你就非要守著那個被搞成兇獸的屍體,你告訴我,你守著他能做什麽?啊?”

他真想直接毀了那具屍體,可是如果喬木這麽堅持,這事兒當真不好辦。

喬木沈默了一下,隨即擡目瞧著陸離,苦笑了一聲問道:“如果躺在那的是溫掌教呢?陸離,你會怎麽做?”

陸離默然,這個問題他不是很想回答。

每當自己經歷某些事情的時候,偏要去問問人家跟你相同經歷時會這麽做。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反應自然也不同。半晌,他沈默著解開了領口的風衣,拽下襯衫露出鎖骨上印入白皙皮肉的三個字——溫知江。

他指著自個兒左邊心口上方的紋身,眼底柔情繾綣若水波,微微勾了唇:“瞧見了?小少爺出事後,為保證他的屍體不被有心人利用,不得已將他火化,骨灰葬於無人處。不敢入祖墳,連墓碑都不敢立。他曾與我說,連個墓碑都沒有,所以我來做他的墓碑。”

冰涼空氣接觸皮膚,陸離匆匆拉好衣服,冷瞥了喬木一眼,“我也曾願意為小少爺不顧一切,我明白你的感受。但小少爺不願意。你這麽做,有問過簡少白願不願意嗎?你想想,簡少白那孩子單純又善良,你難道讓他看著自己的屍體變成不人不鬼的妖物?有些感情,你付出的,不代表是對方需要的。”

“你自己想想吧。”陸離轉身回去,話說的夠多了,能聽進去多少就得瞧喬木他自己了。

言多必失,同理,說得多了也不見他能聽進去多少。

他肯守著溫知江那麽多年卻不出現,正因他和溫知江那時並非是一個世界的人,他的愛於溫知江而言過於沈重。正如現在,若他做出什麽事情,溫知江也不可能獨善其身。太過火的愛有時並不能長長久久,反倒會造成負擔。

只可惜很大一部分人的愛並不理智,或者說愛本就是不理智的。能做到陸離這樣冷靜又有分寸,若非愛得太過,也有溫知江在其中的原因。世事總是巧得很,陸離剛好心中有溫知江,而溫知江也喜歡上了他。

若不是那個人,便會是另一種結果。

人與人之間,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根無形的絲線牽著,而世人常常喜歡稱之為——緣。

也許會歷經波折,也許會走得艱難,但當線兩端的人相遇時,他們便是最契合的,他們的結合會讓彼此變得更加優秀,並非是配不上,只是想為愛人變得更好。

喬木脊背靠著粗糙木門緩緩地坐下去,望向漆黑夜幕中點點散亂星光,攏指攥緊了冰涼的外套衣角,唇角牽起一抹澀然笑意,後仰著頭靠門框嘶啞低笑:“小白啊……你想讓我怎麽做?”

風過,落了一地枯葉,合著一聲輕嘆,飄散在風中。

——

燭火明滅,房間內一片詭異的尷尬。

一具被鎮住的屍體,一個死去月餘的鬼魂,還有兩個年少的小道士。本應是敵對的四人竟如此平和的相處一室,靜默無言。

溫知江倒是泰然自若,他雖身死,但將又不是厲鬼,半點兒沒有自己是個鬼的覺悟。瞧著那倆站在角落戰戰兢兢惴惴不安的小道長,終於忍不住開口道:“你們坐吧。”

“啊?”古雲楞楞地應了一聲,刷的抓住了古青道袍的衣角又往後退了一步,恨不得把自己鑲進墻壁,頭搖得像是撥浪鼓,“不不不,不必了不必了,站著就行,站著就行。”

一句話說兩遍,可見他拒絕的態度有多堅定。溫知江一時無言,甚至有些發笑。

這倒是像極了進醫院的小孩兒恐懼醫生的樣子,溫知江的眼神在滿臉惶然故作鎮定的古雲與嘴角微抽卻保持沈默的古青之間打了個轉,淡聲:“茅山不是以捉妖驅邪為己任嗎?你們兩個這是在怕我?”

“當然不是!”古雲立馬反駁,又犯慫地往古青身後藏了半個身子,戳了戳古青的後腰示意他別裝啞巴。

古青身子一僵,萬般無奈地撇了撇嘴,隨即道:“溫掌教是前輩,晚輩站著理所應當,前輩不要多想。”

被稱為前輩的溫知江沈默了三秒,面色有些古怪地問道:“你們何時開始修道的?”

兩個小道長對視了一眼,古青老老實實回道:“晚輩自小在觀內長大,古雲是八年前入觀。”

隨即一頓,驀地明白過來溫知江的意思。眼前這人可是學法不過一月有餘,這聲前輩說的還真有些讓人無顏見人。

偏偏溫知江還用一本正經地語氣說了句:“不必自稱晚輩,論起來,我還該稱你們二人一句前輩。”

“……”古雲古青幹瞪眼,他倆還真沒有理由反駁,畢竟從入門時間算,溫知江簡直算是個嶄新嶄新的道士了。

短暫的尷尬過後,古青也認真道:“前輩身為陰山掌教,按理與茅山掌門同起同坐,這一聲前輩您擔得起。”

恍惚間溫知江覺著自個兒好像瞧見了等級森嚴的古代宮廷,真不知道他們都是怎麽教弟子的,作為二十一世紀接受良好教育的醫生,溫知江受不了這些奇奇怪怪的規矩,指著木桌旁的椅子,道:“坐吧,我雖已身死,但好歹不是兇惡厲鬼,你們不至如此。”

古雲躊躇了片刻,偏頭以眼神跟古青交流——這個掌教似乎沒那麽兇??

古青用瞧白癡的嫌棄眼神看了回去,默默將自個兒衣角抽出來,兀自走過去落座。古雲一時哽住,瞧瞧溫知江,又瞧瞧古青,慢騰騰地挪到桌邊坐下,甚至不敢相信他們居然跟一具屍體和一個鬼魂相處的如此愉快。

感慨這世界越發玄幻了。

半晌,古青緩緩吐出一句話來:“溫掌教,與傳言中,不大像。”

溫知江微楞,清雋的眉目浮現一絲淡笑,含笑相問:“我也很好奇,傳言中的陰山和我,到底是什麽樣?”

古雲古青安靜如雞。

他們該怎麽說傳言中的溫掌教?窮兇極惡,索命厲鬼,陰邪之物。反正沒什麽好詞兒。

這話要是說出來,別說溫掌教,陸先生就會先撕了他們倆吧?

求生欲使他們裝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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