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剛一進門便聽見溫知江那句問話，瞧著燭光下溫知江饒有興味的神色，煩躁的心緒散了一些，不由道：“別為難兩個小孩兒了，外面流言陰山沒幾句好話，你若想聽，我說給你聽就是了。”

古雲古青不約而同感激地看了一眼陸離，內心瘋狂點頭——對對對，讓陸先生說給溫掌教，肯定不會被打。

溫知江不明所以，他看起來那麽兇？不過是隨口說說，何必怕成這樣？

滿頭霧水的陰山掌教望著窗外一片黑暗，心裏發苦，果然還是不該多說話，遂果斷轉移了話題：“喬木怎麽樣？”

提及喬木，陸離的笑意斂了幾分，搖了搖頭，目光覆雜地瞧著床榻上安靜躺著的少年，嘆道：“讓他自己好好想想吧，哪有人願意天生孤寡？好不容易有個簡少白，結果又……喬木現在已經沒有腦子了，就是個瘋子。”

陸先生十分頭疼。

“也難怪他。”溫知江見怪不怪，在醫院裏有多少奇葩家屬，一旦宣布患者死亡，家屬的反應各異。對醫院心懷不滿也是有的，有人大抵是真心無法接受，而有些則需要憤怒表示對死者的悲痛。

喬木這種堪比報覆社會的行為，也不奇怪。

想到這兒，溫掌教覺著自家男朋友能這麽正常，當真不容易了，於是瞧著男朋友的眼神便變了。

陸離茫然了，自家媳婦兒這眼神是什麽意思？秉著不能跟媳婦兒產生意見分歧以及各種意義上分歧的準則，他愉快地忽略了兩個小朋友，擡手覆在溫知江削瘦的肩上，誠懇道：“小少爺，你又想到什麽了？”

溫知江偏首瞧著自個兒肩上那只手，白皙幹凈，骨節修長。心神一晃，隨即耳尖微紅，垂目淡聲：“沒有，只是覺著我死的時候你能那麽淡定，實在難得了。”

“……”陸離手緊了緊，雖然媳婦兒語氣正常，可是這話……怎麽像是話裏有話呢，當即表情更是一言難盡，忍下慌亂，立馬道：“小少爺明鑒，當時我可是一心想救你，把你屍體那麽處理也是擔心有人利用啊，你總不想我跟喬木似的，把你搞成簡少白那樣吧？”

腦電波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的溫知江也不是很懂，陸離是怎麽把他的欣慰曲解成讓人難以理解的含義，但似乎無從解釋，於是象征性地嗯了一聲。

在一旁被餵了滿嘴狗糧的兩個單身狗十分沈默，他們兩個大活人真的就這麽沒有存在感嗎？

陸離眼尖瞥見了小男朋友發紅的耳朵，這才想起來房間裏還有別人，一臉恍然，原來是害羞了，索性附耳低聲：“沒事兒，他們不敢瞧。”

“？？”溫知江徹底懵了，話題到底又轉移到了一個多麽神奇的方向啊？只是撲面而來的，獨屬於陸離身上清冽柔和的氣息將他包裹在內，一時間有些晃然，緋色自白皙耳尖蔓延到臉頰脖頸。

發覺燙意的溫知江匆匆掃了古雲古青兩人一眼，臉色登時青白莫測，擡手揮開肩上的手瞪了他一眼。

非常兇。

陸離撚了撚手指，抿著唇瞧溫知江臉紅。

他媽的，太可愛了……

無論多少次，臉紅的小少爺都能讓他怦然心動。陸離閉眼深吸了口氣，不行不行，現在還不是時候。

再想要這裏也不是地方，別說倆活著的，還有個死了的，他還沒重口到這種地步。

然而兩個人親親密密的樣子已經落入兩個小道長的臉，清心寡欲的小道長壓根沒瞧見過這種暧昧場景，更別提還是兩個男人。

男女結合，陰陽調和，天經地義。但是男子與男子之間的愛，很多人無法理解。

古青眸色有些覆雜，垂目之際順手擡掌捂住了古雲的雙目。嗯，非禮勿視。

眼前一黑的古雲放棄了拍開那只爪子的想法，他還真是不想瞧那對男男親密，雖然明知道人家是小情侶，可是瞧見兩個大男人親親熱熱還是十分別扭。

而且……覆在雙眼上的掌心傳遞過來的體溫，讓人安心。

溫知江剛好瞥見那兩個少年的動作，微怔了片刻，不由彎唇一笑，扯了扯陸離的衣角，示意他瞧過去。

陸離回首瞧了一眼便收回視線，單手摩挲下巴，一臉若有所思。

溫知江微挑眉——你這什麽表情？

愉悅與溫知江對上腦電波的陸離放下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又躬身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只是想，要是初衍知道兩個少掌門候選人搞到一起了，會不會被氣死。”

溫知江無語地冷瞥了他一眼，“你怎麽瞧初衍那麽不順眼？”

陸離壓低聲音道：“他嫌疑可還沒洗清呢，何況那老頭脾氣太壞，你可是不知道他有多不講道理。”

“……也知道那麽一點。”溫知江伸手把耳邊的腦袋往一邊兒推，從初衍挖祖墳的舉動就能看得出，他的確脾氣不大好。

陸離失笑，看了眼溫知江身後的屍體，長嘆了口氣，直起身惆悵道：“不過茅山事兒也太多了，一個衡深還不夠，又出來個正陽，一個個滿口仁善正義，怎麽凈做這些沒腦子的事呢？這可好，連少掌門都能推出來犧牲，茅山真是太不安全了。”

陸離的聲音並沒有故意壓制，以至於茅山的兩個小朋友都聽得清清楚楚，十分沈默。

溫知江瞧了一眼緘默不語的小朋友，轉而瞧向陸離的眼神帶了幾分責備，輕聲道：“不僅茅山，若非龍虎山有表哥一力反對，恐怕龍虎山也不見得置身事外。別忘了，還有虎視眈眈的靈警。”

他們現在的處境可以用四個字形容——危機四伏。

而且，現在身邊還多了兩個拖油瓶。

古雲古青兩個人聽得心驚，似乎無意間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古青蹙眉，收回當著古雲雙目的手出聲問道：“敢問二位前輩，此次靈媒界之亂，究竟有何隱情？”

溫知江和陸離彼此交換了個眼神，二人嘆了口氣。

“靈媒界這次的動亂，應該還是從陰山滅門開始的。”陸離神色幽暗，那日地上冰涼的屍體和蜿蜒刺目的鮮紅血泊，記憶猶新。

“陸離。”溫知江出聲打斷，微微垂著眸，道：“他們還小。”

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縱然自小在道觀長大，也是需要學習的，還不是面對這些腥風血雨的年紀。

陸離笑出聲來，握住了溫知江修長分明的手，笑瞥了眼兩個小朋友，道：“修道之人與常人不同，何況他二人總有一人要當上茅山掌門，如今鬼王門重現，靈媒界大亂，你以為他們能置身事外？”

溫知江一怔，隨即斂目低語：“總還有我們撐著不是？不管是鬼王門還是其他，目的暫且只是陰山。初衍長老要你我照顧他二人，將人完完整整交回茅山就好。”

他這麽大的時候還在學校，雖說也嘗遍人情冷暖，但到底是不必面對如此嚴肅的場景。在溫知江的認知裏，古雲和古青都還是孩子，不該承受這些。

“靈媒界本就是如此。”古青忽然開口，一雙眸子盈著冷靜，少年的朝氣中又透著堅定沈穩，他緩緩道：“前輩或許不知，我做第一場法事時，是在七歲時。十歲即開始斬妖除邪，茅山以維護正道為己任，鬼王門一事非同小可，還望前輩告知。”

溫知江啞口無言。

靈媒界的少年，從來都不僅僅是少年。他們要面對生死，經歷陰陽。

古雲滿眼崇拜地瞧著自家師兄，忽然化身腦殘粉，忙不疊地點頭附和：“對對對，茅山弟子就該懲惡揚善，那個什麽鬼王門的，我們才不怕呢！”

“看吧看吧。”陸離給了兩個小朋友個滿意的眼神，輕輕撫著修長勻稱的指節，莞爾：“放心吧，這些小朋友沒那麽脆弱，何況你不是也想讓他們知道，被憎惡嫌惡的陰山，究竟都經歷了什麽嗎？”

溫知江斂目不語，半晌，嘆息：“你們都這麽說了，我還能說什麽？無非是有人滅我溫氏滿門，本以為只是與陰山私仇，如今看來，怕是對方想要將靈媒界門派逐個擊破，陰山不過是道開胃菜罷了。”

以陰山為引，挑起茅山與陰山爭鬥，還能將龍虎山牽扯其中，攪和出一灘渾水。

而這場陰謀的犧牲品，除卻溫知江以外，便是簡少白最為無辜。

古雲古青皆緘默下來，他們也曾認為陰山乃與陰邪為伍的邪派，連掌教都是個鬼魂。如今看來，傳言猛如虎，卻不可盡信。

溫知江頓了頓，看向身側的男人，眼底柔光一片，聲線亦不自覺軟了些許：“我不知茅山與陰山有何矛盾，也不知為何靈媒界如此排斥陰山，但我與陸離行的正坐得直，自問無愧天地。若這靈媒界註定亂上一回，我自不會袖手旁觀。”

言出，溫知江恍然片刻，似曾記起那一處血肉堆積白骨累累間，曾有人長身玉立，衣衫獵獵，傲然立於天地間，攜一身正氣，劍染緋色，赤染一片，語出鏗鏘——若這天地間註定亂上一回，吾自不會袖手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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