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能帶人走了。”溫知江淡聲對唐堂說了一句，他大概猜得出唐堂的不滿從何而來。

陰山與地府之間一定有著某種聯系，只是最近陰山頻頻失手，元尚的事情直接導致了地府的動蕩，而那的確是溫氏祖先的過錯。

只不過溫知江的態度仍然不冷不熱，他本就是性子寡淡的人。遑論地府遮遮掩掩也有事瞞著他，仿佛較勁一般。

陸離視線在溫知江和唐堂之間打了個轉，意外地發現自家小少爺居然是在鬧脾氣，當即也顧不得其他，冷著臉瞧向唐堂下逐客令：“帶著你的鬼趕緊回去吧。”

唐堂眼神晦暗不明地看著溫知江，有些欲言又止，最後幹脆一咬牙，亮出勾魂鏈鎖住王威鬼魂，隨即帶著鬼魂消失在大廳。

原以為會棘手的場面竟然就這麽收場，有執念的新死鬼很有可能會變成厲鬼，他們的執念或小或大各不相同，而有些人或許只是執著於臨死前一秒所想。

而王威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在臨死前他最執著的事情是因為摔了一跤，給顧客的外賣沒能保存完整，擔心顧客會給差評。

是以在他死後，仍然選擇去做生前還沒做完的事情，按照訂單上規定的時間，十點五分將外賣送到，分毫不差。

“做法事不一定要趕盡殺絕。”溫知江瞥了一眼初衍，溫吞吞地道：“鬼會找上人，絕大部分是有原因的。”

“可他纏著人。”初衍身後的一個小弟子忍不住反駁。

還沒等溫知江開口，陸離便已挑眉，指著一邊兒抖若篩糠的梁譯問道：“你們看他像是有事兒的樣嗎？”

幾人一同瞧向了欲哭無淚的梁譯，發現對方除了慫，似乎沒有別的不妥了。

陸離嗤笑：“鬼纏著人也不見得是想傷人，就算是判官還得給個公正，你們又憑什麽直接定了人家的死罪？”

兩個小弟子有些羞愧地紅了臉，但陸離卻在註意著初衍的反應，他這番話絕大程度上是在試探初衍，可是初衍卻始終沒露出什麽慌亂的情緒，只是目光覆雜地哼了一聲。

有些時候，他們處理事情的手段的確不如陰山，但這就像是法與情的交匯點，沒有對錯，只是大家的立場不同而已。

陸離沒從初衍身上看出什麽，視線掃過那兩個面露羞愧之色的小弟子，驚詫地發現這二人竟是開了天眼，並非是陰陽眼，而是可窺鬼神的天眼。心生疑惑，茅山修陰法，怎麽忽然冒出來了兩個天眼？

難怪要讓初衍親自帶啊，看來是想著手好好培養了。

少掌門沒了，掌門去世又秘不發喪，看來茅山這是想找新的繼承人了。

陸離有些摸不清茅山的意思，其實任何一個有資歷的長老上位都不會被詬病，可是為何茅山始終選擇培養新人呢？

就連簡少白都是，好好的純陽體，若是教些茅山法脈內的正法，定然前途無量。可他們卻生生地將上好的璞玉深埋進了泥土，暴殄天物啊。

現在竟然又找了兩個替身，茅山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想著，陸離瞧初衍的眼神也變了。

這絕不是他憑空揣度，陸離幾乎可以肯定茅山一定有問題，就連上回那個什麽都沒來得及說的衡深……會不會也只是個替死鬼？

如果真是這樣，那麽地府又為什麽無作為？當時崔玨不惜拿衡深當替死鬼，也要匆忙隱藏的真相，到底是什麽？

初衍和溫知江對峙著，誰也不肯有分毫讓步。

溫知江並非十分強勢的人，只是在原則問題上絕對不會不讓分毫，而他的原則一般是以不傷害陸離為前提。

“那個……”寂靜又嚴肅的氛圍下，忽然響起了一聲弱弱的聲音，“那鬼是不是已經走了……我現在可以回去值班了吧。”

眾人沈默了一下，倒是忘了這兒還有個人。

基本上沒有存在感的梁譯瞧瞧初衍，又瞧瞧溫知江，猶豫著道：“那個，知江，咱們也好久沒見了，不如跟我回科聊聊吧。”

溫知江緘默片刻，瞧著梁譯認真的神色，忽然明白過來這人怕是在給他解圍，禮貌頷首道：“好。”隨即斜目瞥眼初衍等人，“法事都做完了，初衍長老也該帶著這二位離開了吧。”

離開？當然不可能，這些天陸離和溫知江都縮在龍虎山不出來，好不容易逮著他們倆，初衍怎麽可能就這麽離開？

初衍氣定神閑：“貧道也與溫掌教許久不見，不如咱們先敘敘舊，溫掌教以為如何？”

我與你有什麽舊？溫知江咽下這句話，從善如流地應道：“既然是續舊，那就卻之不恭了。”

初衍訝異地挑起眉頭，似乎沒想到溫知江回答的如此利落。

兩個人各懷心思，但有一點目的是相同的。溫知江想往初衍身邊湊，方便監視。同樣初衍也不希望溫知江從眼皮子底下溜了，二人可謂是一拍即合。

於是兩個抱著不同目的的人愉快地達成了共識，陸離也極為滿意。

可憐梁譯和兩個茅山弟子一頭霧水。梁譯是疑惑溫知江現在應該是鬼，怎麽還跟身為道士的初衍相談甚歡。

而兩個小弟子則不是很懂本應針鋒相對的兩個人怎麽仿佛成了忘年交似的？

前輩們的友情都發展的這麽沒有理由又如此迅速嗎？

也不對啊，他們修道的時候溫掌教還是個沒接觸過靈媒界的普通人呢。

令人費解。

——

能和初衍坐在一起心平氣和地談話，放在以前，溫知江是不太敢相信的。

畢竟他對初衍的第一印象——挖了我們溫家祖墳的茅山道士。

而此時他們居然相安無事地坐在梁譯的休息室裏，溫知江隱隱覺著這回遇見的初衍與以往有些不同，但又說不上來是哪兒不一樣。

倒像是比以前沈穩了許多，對他似乎也沒有最初的針鋒相對。

陸離也發現了這一點，雖說初衍還是脾氣火爆嘴上也不饒人，但這次見面除了動口以外，竟然什麽都沒做——這不科學啊？

梁譯和兩個小弟子規規矩矩地坐在一邊兒，陸離沒骨頭似的靠椅子上，似笑非笑道：“哎初衍長老，今兒你不對啊？被誰奪舍了？”

“你小子狗嘴吐不出象牙。”初衍眼睛一瞪，鼻腔內發出一聲輕哼：“我就問你一句話，你老老實實回答，我們少掌門，到底怎麽死的？”

簡少白的死絕對是茅山與陰山最大的矛盾點，陸離的笑意收斂了幾分，認真道：“那我也問你一句話，人不是我殺的，你信是不信？”

從剛才初衍的一句話，溫知江就發現初衍的態度似乎變了很多，陸離問完之後，初衍便沈默不語。

“初衍長老。”溫知江淡聲，擡目瞧著他，不避不閃，“簡少白的死我們的確不知情，至於所謂的鬼王門，我也不知為何會與陰山扯上關系。您既然肯與我們談，想必也是相信陸離不會是兇手了吧？”

初衍神色有些松動，半晌，他嘆道：“你這後生倒是把話都說了個滿，原本我也以為是陸離殺了少掌門，可是如你們所說，少掌門無緣無故離開茅山，又那麽巧遇見了你們，的確耐人尋味。何況喬木那小子也證明了，少掌門他的確不會法，身為茅山少掌門，竟然半點茅山術都不會，我便心存疑惑了。”

他發現即便是茅山內，也並非所有人都那麽坦誠。這次少掌門的遇害與指認兇手，那控偶術也不知摻和了多少。

他認識陸離多年，今日得見，挑釁之語也是在試探，但結果不出所料。

他開始有些相信或許陸離的確無辜了。

“喬木？”陸離神色變幻，他就說喬木怎麽能帶著簡少白從茅山逃跑，感情初衍是他內應啊？

初衍點了點頭，重重地嘆了口氣：“少掌門一向深居簡出，連我也沒見過他幾次。當日茅山叛徒偷襲掌教真人，少掌門又年幼，為穩定人心，不得不秘不發喪，少掌門從此交予正陽長老照看。沒想到……唉，算了，我就是想問問你們，有沒有什麽法子能將少掌門的魂招回來，誰是兇手還是次要，只是總歸得救回少掌門的魂魄。”

初衍這便是對茅山產生懷疑了，或者說他將重心轉移了，他已經不在意兇手如何，而是將簡少白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是以這次兩個茅山未來掌門人的候選，他親自來帶，決不能再出現第二個簡少白了。

無論是出於愧疚還是其他，至少他總歸三觀正了一次，陸離很是欣慰。

溫知江偏頭對上陸離的視線，兩人彼此交換了個眼神，相視苦笑。

想找回簡少白的魂魄談何容易？世界這麽大，他的魂魄就算還在，也不知道被囚禁在哪兒，哪有那麽容易就能找回來的？

初衍總算是不跟他們針鋒相對了，結果轉頭就出了個這麽大的難題。

陸離無奈抿了抿唇，沈聲：“初衍長老，我不敢保證，原因您也應該知道。但我們可以盡力一試。”

“好好好。”初衍松了口氣。

“此事便這麽定下。”溫知江開口一錘定音，同時話鋒一轉，道：“但我也有一件事，想要問問初衍長老。”

他從口袋裏拿出那枚沾有酆都鬼氣的銅錢，啪嗒一聲放在桌面上，啟唇問道：“敢問長老，那日您傷陸離所用的銅錢劍，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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