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兩道身影正匆忙跑在無人的偏僻小路，兩人在拐入巷中後不約而同地頓住了腳步，二人對視一眼，隨即瞧向眼前三米多高的墻頭，同時沈默下來。

陸離捂著腹部轉身靠在墻上，伸出食指抹去嘴角的血跡，胸前劇烈起伏，喘著粗氣罵道：“操，茅山這幫老東西是不是瘋了！”

喬木臉色很不好，他也喘了幾口粗氣，泛紅的眼眶在夜色下被隱藏，聲線微顫：“你的少主出事時，你比他們冷靜不了多少。”

氣氛安靜了片刻，陸離忽然不知道該怎麽跟喬木說話。

從簡少白失蹤後陸離就一直擔心，沒想到最終還是出現了最壞的結果。

在他的屍體被找到的那一刻，陸離也不好受，雖說度過不少鬼，可簡少白畢竟是個十四歲的孩子，又同他們相處了這麽久，喬木的痛心和不敢置信，他也會有。

但是當他們試圖招魂失敗後，以秘法讓簡少白指認兇手，簡少白那只蒼白瘦弱的手指向他的時候，陸離的憤怒翻倍了。

“喬木。”陸離低嘆般地輕聲，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面色覆雜，“你相信我？”

“廢話。”喬木冷冰冰地丟回去兩個字，他緊攥著手掌心一片血肉模糊，掀唇帶幾分諷刺道：“小白死的蹊蹺，但無論如何也不會是你，你覺得我會跟那群傻逼似的，二話不說就胡亂認定兇手？”

他同陸離相識多年，陸離是什麽性子他會不知道？

且不說陸離會不會喪心病狂到殺一個十四歲的小孩，單說對方是簡少白，陸離根本就沒有理由殺他。

這種時候殺了茅山少掌門，還屁顛屁顛地去找，除非陸離腦子有毛病了。

喬木的信任讓陸離心裏更不是滋味，喬木對簡少白有多麽重視他都知道，卻沒想到這個時候喬木居然是最冷靜的。

兩個人說句話的功夫，初衍已經帶著弟子趕到了。陸離臉色一沈，喬木也咬牙低聲：“怎麽辦？”

“……你問我我問誰？你不嫡系趕屍人嗎？你招屍來啊！”陸離忍著腹部抽疼壓聲，他媽的，要不是剛才猝不及防被茅山的小崽子給傷了，他也不至於如此狼狽地出逃。

喬木匪夷所思：“你腦子沒事吧？離這兒最近的是個公墓裏頭都是骨灰，你讓我招什麽招？”

陸離沈默了一下。

所以說這個年代趕屍人逐漸沒落也不是沒有理由的。

初衍堵在巷口，滿臉皺紋的臉陰沈著，顯然是被氣得不輕，瞪著一雙眼，一手執銅錢劍，怒道：“陸離！你既然敢殺我教少掌門，為何沒膽子認？！懦夫！”

陸離氣得要吐血，真他媽不知道茅山從哪找來這麽個長老，怒極反笑：“初衍長老，你查都沒查清就認準了我是兇手，二話不說就要動手，人不是我殺的，我為什麽要認？？？”

“你還在狡辯！”初衍大怒，銅錢劍指向陸離喝道：“少掌門屍體既然指認你是兇手，還不快隨我回茅山認罪？！”

陸離心中思忖著下一步該如何，畢竟是簡少白的指認他幾乎難以洗脫罪責，聽聞初衍的話後卻譏諷地笑出了聲：“法治社會，你可別忘了簡少白的事靈警也有參與，想給我定罪，怎麽也輪不到你茅山一面之詞。”

說完，腹部灼燒的劇痛滲透到內臟，陸離一只手緊扣著背後潮濕墻壁，心中疑惑他修道之人又是修的陰道，一般法器很難傷他，這次居然猝不及防被傷到沒能力還手的地步，真是失策。

“哼，別想拖延時間！”初衍回頭看向眾多嚴陣以待的弟子，當即下令：“布陣，決不能讓殺害少掌門的兇手逃了！”

“是！”眾人齊聲應道。

少掌門被殺是真，指認兇手也是真，茅山弟子雖不常見到這位小少主，但修道之人心存善念，年幼少掌門被害死自然心中憤懣難平，此時便將陸離當做了宣洩口。

陣勢成，銅錢劍出，而此時一桿看似樸實無華烏黑長槍淩空飛來，劈空裂石與銅錢劍撞擊在一起，發出清脆金石之聲。

初衍的銅錢劍驀然崩裂，銅錢散落了一地，身著暖色風衣的溫知江淩空踏過人群立於陸離身前，擡手接槍斜於背後。他渾身淩厲宛如與長槍合為一體，冷目掃過眾人沈聲質問：“你們，這是做什麽？”

突然出現的年輕人眉眼清雋，但氣勢足以震懾眾人。

初衍看著滿地散落的銅錢臉色鐵青，擡掌指著溫知江厲喝：“溫掌教！我茅山之人傷你性命，已有地府定奪，難道你陰山之人殺我少掌門，你便要包庇徇私？？”

“什麽？簡少白怎麽了？”溫知江有一瞬間的茫然與不敢置信，他剛一趕到就瞧見這群人圍攻陸離和喬木，雖然猜測怕是簡少白出了事，但卻沒敢想人就這麽沒了。

有一少年茅山弟子大聲道：“我們找到了少掌門的屍體，施法讓他指認兇手，是少掌門自己認出的兇手！還請溫掌教不要徇私包庇，將兇手交給我們！”

溫知江沈默片刻，緩緩開口道：“諸位，茅山少掌門之事我尚且不明，若你們說陸離是兇手，便得證明給我看。遑論簡少白失蹤一事曾交付於黎明靈警，顧警官也須得在場，否則僅憑諸位的一面之詞，難以讓我信服陸離是真兇。”

在溫知江出現的那一刻喬木和陸離同時松了口氣，喬木見陸離情況似有不對，當即應和：“溫掌教說得對，剛才小白隨手一指你們不由分說就動了手，不如溫掌教和顧警官在場時，讓小白重新指認一次。”

初衍猶豫不決不想答應，但見溫知江巋然不動絕不放人之態，半晌，忖量前後也便咬牙道：“好！那明日子時，我們在發現少掌門屍身處，再行秘法，指認兇手！但溫掌教如何保證陸離他不會逃？！”

“不會。”溫知江轉腕收了長槍，化為耳釘，他平靜道：“想要回清白自然不會離開，陸離這些日子一直同我或者喬木在一起，我信他沒有做過，幾位，讓路吧。”

初衍身邊手中拿著符箓的弟子不甘心低聲道：“長老，真放他們走啊？？”

話已出口，初衍自然不會反悔，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溫知江一眼，隨即收回視線，輕哼一聲：“既然溫掌教做擔保，我們且先容他一日，明日子時自由分曉，到時絕不放過真兇！讓路！”

一眾弟子心不甘情不願地讓了一條出路，溫知江回身走到陸離身邊扶住他，輕聲問道：“還好嗎？”

陸離單手捂著腹部，瞧見溫知江關切的表情不由輕聲笑了笑，輕輕捏了一下他的手，有些感慨般道：“放心吧，我沒事兒，行啊我的小少爺這麽厲害了，都能來救我了。”

溫知江上下打量沒看見陸離身上有什麽傷，可聽見他的聲音卻好像是在壓抑著什麽。他也知道這裏不是說話之地，索性偏頭對喬木點頭道：“我們先回去。”

在走過初衍身側時，溫知江淡聲道：“初衍長老，還望保存好簡少白的屍體。”

“不勞掛心。”初衍冷哼一聲，隨即轉身道：“咱們走。”

茅山弟子一個個恨不得用眼神盯穿陸離，聞聲後還狠狠地瞪了一眼方才跟著初衍離開。

他們剛走，陸離便撐不住一個踉蹌，悶哼出聲，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溫知江身上，唇角又溢出鮮血，口中盡是血腥味。

“怎麽回事？”溫知江連忙將人扶穩，眉頭皺得更緊，扶著陸離靠在墻邊坐下，憂心盡藏於眉眼，低聲詢問：“你怎麽了？是誰傷了你？傷在哪兒了？”

說完，他瞧見陸離緊緊捂住腹部的手，當即用力剝開陸離的手，將風衣紐扣解開後一把扯開襯衫，黑夜並不妨礙他的視力。陸離肌理清晰的腹部赫然是一道泛黑發焦的傷口，雖然沒有流血，但一定已經傷及肺腑。

溫知江微微瞇眸，難怪他竟然也會感覺到疼痛，陸離竟然傷的這麽重。尤其是那傷口……著實不簡單，陸離的本事溫知江是知道的。

殺人的東西不見得傷得了他，傷鬼的東西自然也傷不得他。能把他傷成這樣，恐怕是特意用了什麽手段。

陸離疼得面無血色，唇瓣微顫，黑發被冷汗打濕，緊咬後槽牙道：“是……初衍，我也不知道他怎麽做到的，他突然發難，我……沒反應過來。”

“是初衍那把銅錢劍。”喬木道，沈吟片刻，回憶當時的情況，又繼續說：“當時小白忽然指向了陸離，我們都沒來得及反應，陸離就已經受傷了。”

簡少白的死謎團重重，但溫知江此時無暇顧及，轉頭對喬木道：“喬木，你幫我撿一枚銅錢來。”

“好。”喬木轉身在滿地的銅錢中隨意撿起兩枚，走到溫知江身邊攤平手掌遞過去，“給你。”

溫知江接過後拿起一枚用指腹撚了撚，眼底閃過一瞬迷茫之色。

這銅錢上，有一種他十分熟悉的味道，只是一時卻想不出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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