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為陰陽交界處，此次茅山涉及謀害陰山掌教及濫殺新死鬼，而這個陰山掌教生前還是普通人，算是牽扯到了靈媒界、陽世及陰間。

靈警顧修與陰山苦主皆至鬼市，陰曹判官親至判案。

鬼市大擺公堂，外面則是眾鬼圍觀。

鬼差唐堂立於一側，上座之人一襲張揚紅衣似火，寬袖上以墨線勾勒暗紋，丹鳳眼風情萬種，長發隨意束在腦後不修邊幅，膚色瓷白，薄唇緋色，面容昳麗好似艷鬼。一手執生死簿，另手持勾魂筆。

溫知江和陸離趕至時，初衍正押著一身著囚服花白頭發山羊胡的老人跪在躺下，而上座判官挑唇一笑，聲音勾魂：“想來這位便是溫掌教了，當真幸會。”隨即眸色流轉，瞧向陸離，勾唇：“陸先生，好久不見了。”

陸離單手插兜一副痞子樣兒，微微詫異地睜大眼，隨即笑道：“喲，崔判，想不到居然是您親自來斷案。”

崔判乃是地府首席判官，為人剛正不阿，手下絕無冤案，就是……大概是活的太久了，有些神經病。

崔玨笑呵呵地用毛筆尾端抵著下頜，朝溫知江努努嘴，戲謔道：“你小子下手也快，人剛死就給拐走了。本官剛一上來，就瞧見鬼市說書的擱那說你們陰山的淒美絕戀，說的那叫一個千回百轉跌宕起伏。”

“……”溫知江偏頭看向陸離，以眼神詢問：他真是崔判？

“得，爺談個戀愛你們還這麽關註，趕緊的，上來辦正事。”陸離見怪不怪，牽起溫知江到堂下唯一一把空著的椅子上，偏首在溫知江耳邊道：“你是掌教，除卻崔判，在這兒你身份最高，這是給你準備的。”

陰堂，唯有各派掌門有資格與判官平起平坐，溫知江也不扭捏，頷首後兀自坐了上去，對上座的崔判點了點頭，示意可以開始審案了。

崔玨鳳目中閃過些許驚訝，他饒有興致地勾了勾唇。從唐堂口中聽說這位溫掌教如何進步神速，他尚還有些存疑，如今瞧著這位新掌教的氣度倒是信了幾分，不驕不躁，也不矯揉造作，坦然從容，倒是不錯。

相對於崔判，溫知江更在意堂下跪著的人，他神色平淡，到不像是要受審的犯人。

崔玨將生死簿平鋪於案上，收斂了慵懶之態，轉瞬間變為鐵面無私的崔判，瑩潤纖白的手指持著驚堂木啪嗒一拍，垂目揚聲：“堂下可是茅山上清分壇長老，衡深？”

堂下之人坦然道：“正是貧道。”

崔玨挑眉，沈聲相問：“有人狀告你謀害陰山掌教與鬼市新死鬼，認證物證俱在。此事，你認是不認？”

衡深冷笑一聲，忽而偏首瞧向溫知江，目光森冷泛著殺意陰毒，咧嘴冷笑：“我殺他，自是因為他該死，陰山竟然如此喜歡與陰物為伍，不如死了去陪他們！”

鬼群中一陣抽冷氣的聲音，合著害人家滿門皆滅，他還挺有理？

在場的大多是老鬼及沒過頭七的新死鬼，對陽間仍然十分留戀，陰山於他們而言便是助益，何況眼前這人還是殺害新死鬼的主謀，是以在場的鬼自然而然地站在了陰山一面。

周圍陰曹政府人員也都面露鄙夷，心想這人簡直三觀奇歪，連帶著對茅山的好感度都降了不少。

陰山與地府雖沒有什麽明面上的關系，但好歹也是地府放在凡間的中間站，況且歷代陰山掌教及其族中弟子雖說幫鬼魂辦事較多，做的是死人生意，但到底沒傷天害理，就因為人家與陰魂為伍就要死，實在過於偏激。

崔玨也是一楞，隨即興味盎然地摸了摸下巴，他倒是沒成想這人竟然回答的如此幹脆，心說陰山到底是把茅山得罪得多狠？一聲驚堂木讓嘈雜聲漸消，覆又問道：“你口口聲聲該死，那本官問你，陰山未做傷天害理之事，新死鬼更從未傷人，何談該死？”

衡深哼了一聲，眼中盈滿了瘋狂和森森殺意，唯獨沒有絲毫後悔，古怪笑出聲：“元尚滅國難道不是陰山之過？新死鬼雖未傷人，他們生前卻殘忍謀殺過人，憑什麽還能好好地去輪回轉世？！”

崔玨的笑意與戲謔都收斂了幾分，神色冰冷下來。元尚滅國一事確實是陰山所做，那時溫氏還不是陰山，溫氏家主將事情隱瞞下來，即便是地府也後知後覺，待地府察覺時已然不能對陰山如何，唯有瞞下此事。

此事不少鬼差都知之不清，此人怎會知曉？

“崔大人，我有話想說。”溫知江開口打破了公堂上的寂靜，他端坐在椅子上，勻稱白皙的十指交錯放在腹部，微微垂著頭。

崔玨微挑唇，道：“講。”

溫知江稍稍擡眼，眸中一片冰寒，冷靜的可怕，他緩聲：“控鬼引我入鬼市之人，可是你？”

“正是。”衡深笑意譏諷，承認的爽快。

“縱蘇櫟傷活人，鬼市行兇，也是你？”

“不錯。”

溫知江交錯的雙手死死攥著，凸起的骨節因過於大力而微微泛白。溫家三條人命，鬼市那麽多無辜新死鬼，衡深竟如此理直氣壯。他穩了穩心神，覆又開口，聲線寒若冬雪：“元尚之滅，與我何幹？現在死刑都不株連九族了，元尚一事事關先祖，與我何幹？即便先祖有錯，地府自會給個公道，哪兒又輪得到你路見不平？”

公堂之上溫知江自是不會退卻半分，此人腦子有坑卻還要理直氣壯，他心中冷笑，真不知道茅山怎麽教出這種奇葩出來丟人的。

有這種想法的自然不僅是溫知江一個人，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元尚是怎麽回事，何況溫知江字字占理，無論如何溫知江什麽都沒做過，老鬼更是清楚，溫知江就是一個普通醫生，死前跟靈媒界一點關系都沒有。

莫名其妙地殺了人家，還說人家該死，到底是誰該死一目了然。

再看已經氣到發抖卻仍然巋然不動面色無波的陰山掌教，眾人不免同情，這是多倒黴？全家都死在這個奇葩手裏。

衡深被激怒似的瞪大了眼，半點沒有修士的模樣倒像是條瘋狗，兇狠吠叫：“你少撇清幹系，那些鬼本來就該死，他們活該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崔玨忍著想打哈欠的沖動，嗤笑這人怕是拿自個兒當救世主了，也不與他廢話，勾魂筆淩空一掃，空中即出現金色字體，正是慘遭毒手新死鬼的生平摘要，對方何日殺人以及緣由皆極為清楚。

“他們殺人，自有他們的理由。”崔玨身子向前傾了傾，屈肘抵在案上，一身赤色衣袍映的人面桃花，啟唇譏諷：“你以為你是誰？你又憑什麽斷生死？陽間律法是陽間的，陰間律法是陰間的，殺人償命便是銀貨兩訖，是非功過自有本官決斷，你不明前因後果便妄自斬殺鬼魂，還自詡正義之士，當真可笑。”

初衍的臉色也變了變，隱隱有些怒意，別過了臉去。且不說他們本就無權決定鬼魂生死，單說那受害者之中確實有不少人事出有因，衡深此行，過於武斷專橫了。

衡深全身發抖說不出話來，忽然擡起手指向了溫知江，怒極般道：“那他呢！你們明明知道他是鬼……”

“夠了。”崔玨驀然打斷衡深未完的話，手執勾魂筆靈活轉了一圈，轉目看向站在一旁的顧修，笑容像是大紅色的曼珠沙華般艷麗，“這罪名也定了，本官將他陽壽劃去，勾魂下地府，靈警先生沒意見吧？”

溫知江放在腹部的雙手一緊，瞳孔微縮，肩上忽然一沈，他偏頭，見陸離在他身側輕輕搖了搖頭，當即便明白陸離怕是也聽出來了。

衡深那句‘你們明明知道他是鬼’顯然沒有說完，而崔玨似是察覺到了什麽將其打斷。

此時群鬼都在，溫知江知道他心存疑慮也不能問，只得忍下，十指蜷曲收緊扣著掌背，默不作聲眉頭卻微微皺起。

崔判乃是正神，此時話既然出口，看似詢問，實則已做決斷，顧修當即道：“自然，全憑崔大人。”

“哈哈哈哈哈……崔判啊崔判，你為何不讓貧道說出來啊？”衡深卻在此時大笑出聲，笑容古怪，直直地盯著溫知江，眼神中是厭惡亦是幸災樂禍，他瘋魔般地道：“你知道你是什麽嗎？哈哈哈哈哈你是鬼……”

一道紅芒擊打在他身上，瘋狂大笑戛然而止，臉上堪稱誇張的表情也凝固下來。

崔玨斂袖勾魂筆落，勾去衡深名字，冷聲吩咐：“唐堂，將屍體也給本官帶回去，扔下忘川河。”

唐堂伸手推了推眼鏡，以此掩飾他的錯愕，聞聲當即應道：“屬下明白，大人放心。”

眾鬼噤若寒蟬，崔判顯然動了氣，隨手便奪了人命。

但這衡深也有毛病吧，陰山掌教是鬼又怎麽了？竟然還要說兩遍？

崔玨的視線瞧過去時，眾鬼登時頭皮發麻，安靜如雞。

“都散了吧。”溫知江面色沈靜地開口，大仇得報，可他反倒覺得更加沈重。

待眾鬼四散，他方才緩緩起身，目光平靜地看著紅衣的崔判。

“崔大人，你這是什麽意思？”陸離雖是笑著臉色卻不大好看，衡深定是知道什麽，甚至嚴重到要讓崔玨滅口的地步。

崔玨昳麗容貌浮現一絲略有深意的笑，斜睨一眼陸離，轉目瞧向了溫知江，意味深長地道：“溫掌教，本官知道你想問什麽，送你一句話，萬事從心，順其自然。”

溫知江微微一楞，崔玨的眼神過於奇怪，從他剛剛見到崔玨時便有這種感覺，他的眼神中仿佛噙著一抹淡淡的、微不可見的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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