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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國色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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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離醒來以後又跟溫知江兩個人去了一次祠堂,給溫祈安和張忍冬上了一炷香,按照他的話說就是見家長,當然得一家人見個面了,溫知江也尋思是這個理兒,結果陸離一聲‘岳父岳母’驚得溫知江險些有辱斯文地磕桌子上。

於是在溫知江的堅持下,陸離改口了,改成了‘爸媽’。

見過爸媽以後,陸離和溫知江去見了張渝之,雖說張渝之跟溫知江有些相像讓陸離沒生出什麽惡感,但瞧見張渝之別別扭扭的關心和護犢子和溫知江的坦然接受以後,陸離有些危機感了。

什麽兄友弟恭?明明他才是見過家長的官配好吧!

然而悲劇的是就算吃醋到要被自己酸死,淹死在醋缸,陸離也只能笑,笑得十分燦爛,笑到臉頰僵硬,笑到這輩子都不想再笑。

因為對方是自家小男朋友的表哥,唯一有血緣關系的親人,陸離第一次覺著弟控這種生物如此不友好。

好在張渝之大抵是天生性冷,雖說有意想跟溫知江親近,但兩朵高嶺之花的碰撞註定只能凝成冰花兒,完全擦不出火花兒。

不過江宸的進步倒是出乎陸離的預料,符咒畫的有模有樣,甚至還學會了如何淩空以靈氣畫符,這其中倒也缺不得張渝之的教誨,張渝之可是超越當年張忍冬的存在,修煉天賦及心性都是極佳,教起人來自然也得心應手。

唯一過得比較艱難的大概就是杜賢了,初衍雖未傷他根本,到底也是損了元氣,整日裏窩在墓室也不走動,陸離去瞧了兩次見狀態不差也就由著他休息。

但最讓陸離驚訝的還是自家的小男朋友,他還以為溫知江需要時間來熟悉陰山法,卻沒想到溫知江早已得心應手,全然不像個新人。

問及此事,溫知江自個兒也是滿目茫然,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這事兒也不怪溫知江,他是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覺著這些法熟悉,用起來就好像是熟練了千百遍一般,於是他自然而然地把這歸結為自個兒的天賦。

溫知江不需要擔心了,陸離和張渝之便把重心放在了江宸和江誠兩兄弟上,這兩兄弟怎麽說都是陰山弟子,跟陰山脫不開關系,實力太弱只會被當成活靶子出頭鳥。

溫知江倒是閑了下來,也不願打擾教得認真學得也認真的四人,索性沒事兒便往杜賢的墓室跑,直到有一次瞧見杜賢立於棺材旁,擡腕斂袖,手中分明空空如也卻好似拿著一支筆,在虛空之中落筆勾勒,淩空作畫動作卻極有條理,神色竟是懷念與一絲柔情。

雖然沒有畫紙與筆,但杜賢的神色格外專註,本就氣質溫潤,如今又添上了幾分認真嚴謹。

溫知江是個實打實的醫學呆子,只對醫學感興趣,沒有什麽高雅的興趣愛好,但瞧著杜賢的動作卻讓她不自覺的認真起來,甚至沒有出聲,只怕打擾了他。

直至杜賢仿佛落下最後一筆,擡目瞧見溫知江眼中閃過一絲愕然,隨即訕笑著收手:“溫少爺,您怎麽來了?”

“隨便走走。”溫知江斂目,表情淡淡的,狀似無意般問道:“前輩剛才在作畫?”

杜賢倒是神色坦然,溫潤一笑:“嗯,手癢,又不願下筆,隨手塗鴉而已。”

溫知江自是不信,杜賢是能碰到東西的,可他卻不拿筆只淩空描繪,明顯是不願作畫,與他方才那副嚴肅認真的神態,倒是十分違和。

“前輩方才在畫什麽?”

杜賢撚著手指道:“牡丹。”

溫知江聽聞牡丹二字,便想起鬼市那位極愛牡丹的老板娘,她名也叫牡丹,像是朵妖嬈貴氣的牡丹花兒。

杜賢見溫知江一臉的若有所思,不由問道:“怎麽了?溫少爺也喜歡牡丹圖?”

溫知江回神,搖了搖頭,“不,只是想起了一位很像牡丹的小姐,她名也叫牡丹。”

他就是隨口一說,杜賢卻輕嗤一聲搖了搖頭,頗有些感慨地道:“牡丹華貴,算上在下活著的時候,見過如同牡丹般的女子,也就那麽一位。”

溫知江聽得出杜賢對那女子似乎情愫並不簡單,且他也無意與杜賢爭辯,只道:“各花入個眼,想來是那位姑娘入了前輩的眼。”

“說的也在理。”杜賢點頭,有些晃然,他似乎已經多年未提起那人了,只有思念成災時動手淩空作幾幅牡丹圖,以此聊表相思,此時此刻,當年那人的音容笑貌,猶在眼前。

杜賢忽然跟想找人說一說,垂著眼輕聲道:“她名喚牡丹,人也如牡丹般,雖身在青樓,卻無窯姐兒身上的風塵氣,反倒雍容華貴,是在下平生所見最為堅韌又貴氣的女子。”

溫知江靜靜地聽著,這個叫做牡丹的女孩對杜賢而言很重要。杜賢或許不知道,雖然他在竭力忍耐,可提到那個女孩的時候,連眉眼之間都會染上欣喜與愛意,盡管很淡。

只是……不會那麽巧吧?他認識的牡丹和杜賢口中的牡丹,該不會是同一個人?

溫知江抿唇明智地選擇了先保密,繼續聽杜賢說:“那是民國多少年在下忘了,百無一用是書生,除了附庸風雅,在下竟什麽都不會。也是那時候,在下認識了牡丹,在下是窮困落魄的教書先生,而她卻是眾星拱月卻備受嘲諷的青樓紅牌。”

杜賢神色放空,似乎是在回憶,嘴角帶著笑,仿佛回到了那個歌舞升平的卻早已經滿目瘡痍的國家,緩緩道:“牡丹原本的花名是水仙,可她嫌水仙顧影自憐,硬是改了個牡丹的花名,華貴大氣,她的旗袍上也永遠都是綻放著的華貴牡丹,在下從不知有人能喜愛牡丹到那個程度。只是後來才發現她愛牡丹,亦是愛自己。可在下眼中,比起牡丹更為貴氣的,是那個叫牡丹的人。”

溫知江暗暗點頭,這牡丹性子倒還真傲,牡丹這種花兒一般青樓女子都不喜歡,因為它代表了主位,主母,正妻。

而青樓女子且不說能否被贖出去,即便是被買下了,也不過是個通房丫鬟,哪兒會給什麽名分?所以這牡丹一來二去,倒像是在諷刺這些姑娘們了。

只是……該不會真的這麽巧吧?

杜賢伸出手擋住了雙目,微微垂著頭,唇角笑意發苦:“可惜我們生錯了年代也生錯了身份,原想著如話本戲詞中的公子小姐私奔一次,卻不料牡丹失約,在下竟不信她,疑她反悔。再見她時……已是亂葬崗陰陽相隔。”

杜賢這一生如他名諱般,當得起一個賢字。無愧父母,無愧天地,卻獨獨負了那個妖而不媚華貴大氣的牡丹。

等他得到牡丹被扣下且已死的消息時,失魂落魄般趕到了亂葬崗,輕易地找到剛被棄屍不久的她。那平日嬌艷的美人已然瞧不出個人樣,衣衫襤褸,血肉模糊,連一襲裹屍布都沒有,蒼涼又可笑。

他竟沒想過回去找一找她,不信她,亦不信自己,只顧傷心怨她恨她,這一退縮,便是永別。

“……原來如此。”溫知江垂著眸,低聲問:“她……投胎了?”

杜賢放下手苦笑著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不知道?”溫知江反問,瞧見杜賢無奈黯淡的表情,心中仿佛明白了什麽,蹙眉道:“你沒找過?”

當年誤會人家也就罷了,居然一次都沒找過,此刻的杜賢在溫知江眼中宛若一只鴕鳥。

杜賢長嘆:“在下哪兒有臉去見她,無論她是否投胎,在下都在這世上,直至魂飛魄散,也算是在下還她個死生不棄。”

陰陽相隔亦或是天各一方,他們都在同一片天空下,或許有一個人始終在那個不可見的角落註意著你,用直至灰飛煙滅的所有時光去傾註深情。

也許窩囊懦弱,但至少情深,只是沒有踏出的勇氣而已。

“你難道沒想過她一直在等你?”溫知江不讚同地瞧了一眼杜賢,繼續道:“或許她死前在等你,死後也在等你,你躲著不見她,還她承諾又有什麽用?”

“在下如何不知啊……”杜賢嘆息,“明白是明白,能否做得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躲藏在暗處太久,就不敢站在陽光下了。

溫知江明白杜賢只是鉆進了死胡同,非要自個兒鉆牛角尖,明明喜歡卻因為愧疚和自責不敢見,甘願等到灰飛煙滅去贖罪。

但他都沒有嘗試過去挽回,哪怕是失敗了也該把當年的誤會解釋清楚,屆時若兩人真的再無可能在一起,也算是沒留遺憾。

他眼裏的杜賢仿佛是一條繩子,然後自己把自己系成了個扭曲的中國結。

“感情的事,還是得說開了才好。”溫知江沈默半晌說了一句,同時緩步往外走,開門出去時頓了頓,回首道:“我也認識一位牡丹小姐,她也很喜歡牡丹,據說她在鬼市等人很久了。”

言罷,溫知江也拿捏不準此牡丹是不是彼牡丹,又淡淡吐出一句話:“她泡茶很好。”

隨即轉身出門。

他也只知道這些了,至於其他,想必杜賢自個兒會有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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