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鬼。”溫知江蹙眉，他感覺到了一絲活人的生氣，該不會是天師府追過來了？也不像，沒有修道之人的護體罡氣，那會是什麽？

而後便聽聞陸離沈聲低喝：“滾！”

拍打聲驀然停頓一瞬，隨即再度響起。

溫知江瞇眼，有些心驚，陸離的修為可不低，雖說與正統修道之人不同，身上沒有陰山印，但這一吼的威壓之下居然只讓外頭的東西停頓一瞬而無所忌憚，倒是稀奇。

陸離也輕噫了一聲，隨即道：“嘖，鬼上活人身，難怪啊。”

“小少爺，你在這等……”陸離話沒說完，就驀然頓住，目色沈郁瞧著溫知江。

他的小少爺現在看不見，他不放心留他一個人，即便明知道不會有什麽危險。

幾乎是轉瞬間溫知江就明白了陸離的猶豫，心頭微暖的同時也遲疑了片刻，緩緩放開了手，“先去看看，我在這裏等你。”

溫知江對柯家寨完全沒有任何了解，甚至連自己周圍的環境只是從陸離口中得知，在這種情況下他更不能拖陸離的後腿。

陸離掙紮再三，門外的拍打聲越發急促，甚至像是要拆了竹屋似的，當即沈聲：“你等我。”

有些話不必多說，更無須猶豫，陸離起身快步向門外走去，猛地拉開門，門前的人還舉著手維持著敲門前的動作，院子裏烏壓壓的人群，像是行屍走肉，雙目無神，動作有些不協調，像是被操控著的木偶。

陸離蹙眉將身前的人往後推了一把，他自然能看出這些人身上都帶著鬼，甚至一個人身上有三四個鬼，幾個鬼同時操控一具身體，所以才會顯得格外的僵硬不協調。

陸離挑眉，這些鬼完全沒有自主意識，但空洞的眼中還是透著貪婪，思及此處，他大概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溫知江是個靈體，且不說穿的沸沸揚揚的陰山法寶，單說溫知江這個靈體對陰物也是大補，這些游魂應當都是被溫知江的氣息吸引過來的。

另一邊江宸和江誠也開門出來了，本就是相鄰的房間，江宸和江宸一眼便瞧見了站在門前的陸離，江宸帶著弟弟走過去，看了一眼滿院子蠢蠢欲動的人，皺眉道：“他們是怎麽回事？”

陸離從風衣口袋拿出一疊符紙，沈聲：“有些東西你們不該覬覦，現在離開我便饒你們一次，否則即刻魂飛魄散。”

然而，這些游魂都十分低級，看樣子應該是游蕩許久了，連神智都沒了，對於陸離的話沒有任何反應，而他們躊躇的原因只是因為陸離強大的氣場。

陸離笑意諷刺，明明怕了卻還是因為貪心不肯離開，這些已經喪失理智的游魂代表他們已經快要灰飛煙滅了，不為人所控卻已經失了心智，不可入輪回，而且也無需超度，因為他們不是惡鬼厲鬼，而是連孟婆湯都不用喝的游魂。

游魂，本不該存在於世上。

陸離揚手要手中符紙拋出去，符紙懸浮於空中結成陣法，金光極勝，將所有游魂鎮壓在陣法當中，陸離剛要操控陣法將游魂消滅，卻被一個沙啞蒼老的聲音打斷：“陸離，住手。”

陸離動作一頓，雖然聲音有些遠，烏壓壓的人將說話之人的身影擋住，但陸離還是聽出了柯老的聲音，當即皺眉。

柯老算是前輩，他插手此事，不能落了人家面子。

陸離垂下眼，揚聲道：“柯老，這些東西放肆到敢覬覦我家掌教，您總不能讓我看著什麽都不做吧？”

陰山與鬼為伴，所以輕易不會侮辱鬼魂，但這次陸離用了‘東西’二字便是十分不滿了。什麽都能忍，對他家小少爺不利就不能忍。有覬覦之心，各種意義上的，更加不能忍！

說話間，柯老已經繞過族人出現在陸離視線當中。那是一個看似年逾百歲的老人，手中拄著拐杖，瘦骨嶙峋，白發蒼蒼，偏暗沈的膚色，仿佛一層皮貼在骨頭上似的單薄，每走一步都搖搖欲墜。

江宸和江誠緘默著，他倆新入陰山的弟子完全不知道這種情況該怎麽處理，於是保持沈默，暗暗感慨只要涉及陰山，陸離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寸步不讓。

只是他們不知道，也許陸離護著的是陰山，但更多的原因卻是陰山掌教。

柯老目光覆雜，嘆息道：“這些啊……都是柯家寨的先祖，看在老朽的份兒上，將他們驅逐就是了。”

陸離原本就猜測這些鬼魂的身份，沒想到還真是柯家寨的人，隨即道：“柯老，您是前輩，應該知道生死有命，他們已死卻不願離開，如今這副模樣儼然連鬼都不算，您留下他們，遲早釀成大禍。”

要不是因為寨子裏陰氣濃郁，這些游魂早就消散了，哪還能像現在這樣控制活人？

陸離沒有收回符紙，只是看著滿臉無奈的柯老，繼續道：“他們現在已經能上活人的身了，之後可能還會做出其他的事來，到時候後悔可就晚了。”

柯老是柯家寨的族長，雖然不是修道之人，但這種寨子裏的老人基本上都學過一些本事，基本的規矩自然也是知道的。

但這種封閉又落後的寨子裏，比起外界更為保守，在他們眼中先人皆是神聖一般的存在，哪怕變成這幅鬼都不算的樣子，先祖仍然不可冒犯。

柯老低低地嘆了口氣，陸離說得他何嘗不知道？但要真讓他看著陸離抹殺掉先祖，他也是做不到的，緩緩地開口道：“陸離啊，明日一早你進了古墓便不會與他們有所交集，何必非要趕盡殺絕呢？”

“柯老，不是我要趕盡殺絕。”陸離皺眉，和老年人講話怎麽這麽麻煩呢？這一個個的游魂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消散，他們存在一天對整個寨子都是威脅啊。

就在陸離打算反駁時，房間內傳出了一個清冷的聲音：“陸離，出什麽事了？”

在房間內的溫知江當然也聽見了陸離和柯老的爭執，在這種地方跟本地人產生摩擦可不好，見陸離和柯老誰都不肯松口，溫知江不敢再讓他們爭執下去才出聲打斷。

於是柯老和江家兄弟便瞧見陸離火急火燎地轉頭回了房間。

柯老神色不明，他自然知道溫知江是誰，早聽聞陰山掌教和這個外姓弟子之間不清不楚，他原本還不信，但今日陸離全程抱著溫知江不松手，這種十足十寵溺的態度，柯老自然不會還認為那些是謠傳了。

嗤，溫家那老東西養的徒弟竟然拐跑了自個兒親孫子，要是讓他知道了，怕是胡子都要氣炸了。

沒過一會兒，陸離便牽著一個容貌清雅氣質幹凈的男人走出來，他的眼神幾乎黏在溫知江身上，眼珠都不錯一下，一步一步都極為小心，但又不敢表現的過於明顯，只能緊抿著唇鎖緊眉頭，所有註意力全放在溫知江身上，生怕他撞著哪兒。

他本來是不願意讓溫知江出來的，但溫知江堅持，陸離也無法，只得小心護著自家小少爺。

陸離停下腳步，溫知江也跟著停下腳步，始終垂著眼，掩去空洞到沒有焦距的眼神，輕聲道：“柯老是麽？我聽陸離說，你與爺爺是舊識。”

“呵呵，你這小娃娃知道的還不少，陸離告訴你的吧？”柯老笑了一聲，老年人對幹幹凈凈的年輕人總是有一種偏愛，當下語氣也和緩了不少，只是瘦成皮包骨的臉上勉強露出的慈愛笑容，在黑夜中顯得有些滲人。

當然，溫知江是看不見的，他只是禮貌性地先打招呼，而後便直接進入正題，冷聲道：“柯老既然與爺爺是舊識，想必對靈媒界比我要了解，且不說這些游魂的目的是什麽，單說他們操控凡人影響凡間秩序，便是大罪了。”

溫知江沒有說其他的，只是揪住了游魂控制凡人，又告訴柯老，這些游魂犯了錯，理應受罰，他們可沒有假公濟私。

陸離抿唇忍笑，這些都是他閑著沒事兒講給小少爺聽的，卻沒想到他竟然活學活用到這種場合。

柯老沈默片刻，蒼老的臉上浮現些許無奈之色，搖了搖頭道：“老朽知道，但先祖游魂飄蕩至今實屬不易，老朽怎能任由先祖灰飛煙滅棄之不顧？”

溫知江有些頭疼，這老頭實在迂腐，可這些游魂若是留在這兒，長久下去萬一在他們消散前搞一把事情也足夠鬧心，當即偏首小聲問陸離：“有沒有辦法讓他們不再傷人？”

陸離思索一番，沈穩地吐出兩個字：“封印。”

將這些游魂封印起來，直到他們徹底消失的那一天，雖然手段是偏激了一些，但如果不能殺，就無法保證他們以後還會不會操控凡人，只能將其封印。

兩個人聲音很小，得到陸離的回答後，溫知江沈默片刻，問道：“是不是只要留他們性命不至魂飛魄散，柯老就能接受？”

“能！”柯老沒有任何猶豫，他知道如果今天陸離非要滅了這些游魂，他一把老骨頭也攔不住，甚至都已經報著必定失敗的心思阻止陸離，溫知江的話無疑是讓他看見了希望。

“小少爺……”陸離蹙眉，暗嘆，罷了，小少爺既然決定放過這些游魂，那放了就是。

江宸和江誠對視一眼，見陸離態度似乎有所松動，十分想要扶額。

剛才還態度堅定地要為民除害，媳婦兒一句話就改變心意……師父，你耳根這麽軟，陰山祖師知道麽……

溫知江自然也聽出陸離語氣中放緩的態度，當即挑眉，命令般道：“陸離，將游魂封印，直至消散，可能做到？”

陸離一怔，張口回了個字：“能。”

江宸兄弟倆和柯老都松了口氣，前者是因為陸離雖然妻奴好歹溫知江還有理智，後者自然是因為可保住先祖游魂，雖然要被封印，但也比灰飛煙滅的好。

溫知江面色平靜，這些游魂放在這後患無窮，雖然暫且還掀不起什麽風浪來，但日後的事誰說得準？

只是他沒想到陸離居然已經到了能為他打破原則的地步，這可不是個好現象。

陸離動作很快，結下手印，漫天符箓猛然綻出金光，光線交織，宛若幻境，一條條金線將人身上的游魂纏繞著拉入符箓中，直至最後一個游魂被扯進去，金光驟然鉆入地底，而周圍的村民也露出了如夢初醒的眼神。

“好了。”陸離老老實實地跟自家小少爺稟報，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小少爺的心情似乎不大好。

溫知江聞聲，輕嗯了一聲，啟唇淡聲吐出四個字：“帶我走走。”

“……好。”陸離應聲，有些疑惑。

怎麽覺得小少爺真的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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