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江面色沈靜，始終垂著眼沒說話。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死不簡單，本以為只是一場針對陰山的大陰謀，只是這一刻他以往的猜測似乎錯了，錯得離譜。

他才是目標，或者說他和江宸都是，因為分不清到底哪一個是所謂的轉生之人，所以兩個一起殺。

這絕不是什麽商業上的競爭亦或是靈媒界的門派之爭，溫知江胸口發悶，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醫生，為什麽要對他趕盡殺絕？

殺他一人便罷了，竟連爺爺和母親都不放過，甚至當日父親的死……又是誰的手筆？溫知江忽然覺著全身發冷，如墜冰窟。

不知不覺間，竟好似陷入了一個死局之中。

手掌忽然被握住，溫知江擡目，正對上陸離噙著柔和的眼神，他笑了笑，說：“別擔心，不管是誰想害你和江宸，只要你們倆都還活著，對方就不回收手，我們也就有機會把那個王八羔子拎出來，到時候隨你怎麽出氣。”

陸離故作兇狠地一瞇眼，只是手卻不老實地勾著手指撓了撓溫知江的掌心。

溫知江怕癢想收回手，又不願放開陸離，心頭軟成一片，警告似的瞧他一眼，應了聲：“嗯。”

似乎只要有陸離在，無論情況多差，他一句‘別怕’比什麽都有用。

盲目的愛情啊。掌教大人無奈輕嘆。

喬木瞧著一邊相親相愛的兄弟倆，再瞅瞅這一邊深情對視的師叔侄，喬木覺著幾萬噸重的狗糧冰涼涼地拍在了臉上，十分無情，內心愁苦。

單身狗的痛，他們不但不理解，還要秀恩愛。

“所以現在怎麽辦？”江宸問道，怎麽說現在也是陰山的人，何況陸離說過了，只要他和溫知江還活著，對方就不會收手。

陸離沈默片刻，隨即道：“避風頭。”

喬木訝異地道：“啥？？避風頭？？你確定？？？”

喬木的眼神像是發現了新大陸，陸離咬牙切齒沒說話。

誰不知道陰山陸離就是個老流氓，懟天懟地懟空氣，十個不服八個不忿，這還是他頭一回選擇暫避風頭啊。

陸離輕哼一聲，神色極冷，道：“現在事情還沒查清楚，我不能拿小少爺的安全去賭。”

但這並不是全部的理由，要殺溫知江的或許不只是靈媒界的某個名門正派，說不定連國家的組織也有插手，這情勢完全是一邊倒，整個靈媒界連人帶妖都在針對他們，連一向中立的組織都插手了，陸離怎麽敢再把溫知江放在風口浪尖的位置？

喬木哦的拉了一聲長音，神色揶揄地瞧了一眼溫知江。

溫知江顯然也沒想到陸離會選擇退避，微怔，隨即道：“怎麽避？連江宸都被下黑手了。”

言下之意，不僅是靈媒界，就連陽世他們也可能有幫手。

喬木也附和道：“也是啊，能去哪兒避？本來去地府那邊躲躲也不是不行，關鍵是現在地府也亂的一批，你倆能去哪兒啊？要不出國？”

“我自然有地方可去。”陸離斜睨了一眼喬木，隨即道：“江宸最好也能一起去，學法倒不要緊，問題是我怕我要是走了，你們倆就跟案板上的魚似的任人宰割了。”

江宸思忖了一小會兒，便道：“大概多久？”

陸離沈吟片刻，報出了個數字：“一個月左右。”

江宸的身份敏感，要是離開太久恐怕回來的時候江氏就要亡了。陸離自問是個能體會徒兒難處的師父，十分了解人間疾苦，不像他那個師父十分嚴肅，折磨起人來當真是一絲不茍。

江宸點頭，轉頭瞧向了江誠，唇角一勾便笑道：“小誠，一個月，剛好出去度蜜月。”

江誠紅著臉點了頭。

陸離震驚了：“……？？”

他們是去逃難！逃難啊！

度蜜月？？豪門的情趣，他真是不懂。

於是陸離伸手勾著自家小少爺的肩摟懷裏，嘆道：“小少爺，咱們倆的蜜月要帶兩個電燈泡了。”

喬木震驚於陸離的不要臉，十分同情另外一對親昵的電燈泡。

溫知江失笑，這種事都要爭個高下，但面上仍然十分嚴肅，抿嘴問道：“我們……真的是去度蜜月的麽？”

陸離沈默片刻，十分想問問自家小少爺，怎麽就不學學江誠那只小白兔？

默默腦補小少爺臉紅羞澀小鳥依人之態，卻驀地想起上回親密時懷中人紅著眼眶細細喘息的模樣，登時下腹一緊。

行吧，想想自家清冷禁欲的小少爺也會露出那個表情，陸離也就認了。

陸離始終堅信一個真理，無論如何，自家的永遠都是最好的！

媳婦兒，也是一個道理。

次日一早，江氏別墅便空了許多，喬木帶著簡少白回了四合院，而晨曦初起時，陸離便帶著自家媳婦兒，以及徒弟夫妻倆浩浩蕩蕩地出了門。

代駕工具自然是江宸出的一輛經過加固的越野車，陸離欣慰，雖說收了個天賦沒那麽好的徒弟，但至少有錢，還聽話。

出了城到郊外時，車忽然停了下來，江宸回過頭問道：“然後，怎麽走？”

溫知江扶額，“陸離，你還沒說我們去哪。”

“去龍山縣。”陸離沈默了一會兒說的，斂著眼情緒竟罕見地有些低落。

溫知江見陸離情緒不對，握緊了他的手，問道：“怎麽了？”

陸離遲疑了一下，隨即道：“想學陰山法，就得現在古墓裏住七天，但我被師父領養後，就被他安置在了古墓裏，一住就是十年，不過其實也沒什麽，古墓裏有地下河道。師父出事以後，忍冬姨說她托了趕屍人，將師父的骨灰送回了龍山縣，我們這次回古墓，也好把師父的骨灰葬進去。”

說著，陸離笑了一聲，頗有些懷念感慨，只是眼底卻一片悲涼，“來湘西就是為了帶師父回家，也是為了教你學法，如果不是江宸這檔子事兒，我們現在說不定都已經在古墓裏了。”

溫知江握緊了陸離的手，半晌，輕輕地說了句：“嗯，我們一起去接爺爺回家。”

記憶中並沒有多少印象的爺爺，溫知江原本以為他們之間或許除卻血緣之外的親情並沒有多少，可直至他死後方才知道，那個鮮少謀面的爺爺也曾為他殫精竭慮，甚至培養出了陸離這麽一個優秀的徒弟，只為了護著他。

這次溫氏被滅門或許只是因為他一個人，溫知江心頭仿佛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陰霾，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

之後的時間很安靜，江宸開了導航，龍山縣並不算太遠，按照他們的路程大概十幾個小時也就夠了，但這也就說明他們晚上要走一段夜路。

車上兩個跟鬼定契的活人，若是有靈眼的人來看就會發現整個車都被陰氣籠罩著，活像是一輛鬼車。

溫知江瞧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象，忽然道：“陸離，你說……溫淵先祖還能找到景漣麽？”

陸離一楞，雖然不知道小少爺怎麽突然想到了這回事，仔細思考了一下溫淵能成功找回媳婦兒的可能性，最後嘆道：“有緣自會相見，如果他們緣分未斷，自然還有再見的機會。”

溫知江擱置在膝上的指節蜷曲，垂下眼，低聲道：“溫淵先祖那時，溫家還不是陰山，為什麽現在卻稱陰山，又被名門仙士視為眼中釘？”

“陰山第一任掌教名叫溫九思。”陸離摟著溫知江，仔細地思索著自個兒知道的陰山歷史，“大概是在唐朝末年吧，溫氏當時應該已近雕零，族譜上旁支都已經沒了，嫡系也只有溫九思一人，顯然是溫氏最後的血脈，大兒子早夭，二兒子又體弱，後來記載老年又得一子，那時陰山忽然從出現在仙門百家中，以馭鬼術稱霸一方。之後陰山發展壯大重新崛起，奇跡般的逆轉了溫氏當時雕零的血脈，但當初溫九思那老頭到底是怎麽做到的，或者說用什麽跟地府講的條件，陰山記載都沒提過。”

“馭鬼術？”溫知江抓住重點，溫氏的確一直都有禁術，每個門派都有，就像景漣搞出那一場瘋狂的屠殺，也歸功於禁術。

難道溫氏逆轉東山再起，是因為溫九思修煉了禁術？

“就是陰山印。”陸離解釋道，隨即又嗤笑一聲：“都幾百輩子之前的事兒了，地府從來不提，可惜不管溫九思多神通廣大，世家雕零已是必然，他能護得住溫家一時，可如今的溫家比起當年也好不了多少。”

陸離越說聲音越小，因為他發現自家小少爺的眼神正愈發堅定，心中赫然升騰起了不好的預感。

溫知江輕聲問道：“他能做到，我也能。”

“……”陸離哽住，他真不是想用溫九思刺激小少爺的啊。

溫知江低垂著眼，眼中堅定毅然，重覆了一句：“我也能。”

陸離抿了抿嘴，忽然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控訴道：“你居然想找女人生孩子！還想結婚！”

“我沒有。”溫知江脫口而出。

陸離當即換了副笑臉，表情變化十分迅速，從哈巴狗變成德牧的過程就是這麽完美。

“那就不用跟溫九思那老不死的比了！”陸離愉悅地在溫知江臉頰印下一個溫柔的吻。

溫知江微怔，垂下眼沒說話，沒應聲，但也沒收回剛才的話。

陸離嘆息著抱緊了人。

不管當初溫九思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但現在溫氏已然絕後也是事實，陸離只想讓他的小少爺安安穩穩做個掌教就好，卻不願意讓他承擔起什麽光覆溫氏的責任。

事實如此，正如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世家也是，終有一日會消失，那是正常的世道軌跡，無人可以更改。

逆改天命的代價太大，陸離不願意他心尖兒上的人去承受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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