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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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的別期過去了,樹林迎來雷雨陣陣的盛暑。鄭先生仍未回還。我對他的愛在延續,我對他的情生生不息。我從早到晚不斷地思念他,沒有一天終止過,思念之於我,有如雨水之於自然界一樣。

沒有什麽振奮人心的事情,我度日如年。每天,當我形單影只漫步在林間小道上,我多麽像一個孤魂呵。記憶的巨瀾在心海洶湧澎湃,同時,一股魂牽夢縈的波濤,又在心尖起伏翻騰。我老是想起鄭先生,老是想起那天早晨,我們扶腋而行的每一個細節,我實在不能從追憶中拂去這些記憶。那天早晨,鄭先生對我笑了好多次,他的模樣越和藹,綻出的笑容就越醉人,如今,他的微笑已駐進我的記憶之中,我再也不能遺忘了。

才多久?我們已然天各一方!沒有什麽比這樣分離更傷情的了。我是不是從此與他音訊斷絕了呢?若是這樣,那我有生之年,再也不能遇見一個能如此令我牽掛的人了。一想到這裏,我心口就像塞進了一團冰。不讓我看見他,就如同不讓我呼吸一樣,——在我心裏,他永遠是獨一無二、無法再遇的。

八月,一個夏日,我怛然枯坐在臨窗的椅子上,凝眸遠望通往外界的那條石板路,蒼茫的晚景令我墜入一種無法釋懷的婉傷之中。入暮時分,我許了一個願,乞望上天憐憫我,讓我再見鄭先生一次,如能再見他一次,我甘願做任何事情。

清夜,我來到庭院的籬笆墻下。仲夏的星夜,是最清新、最美好的。幽藍的夜空沒有一絲雲霧,蟬聲悅耳,夜鶯在樹枝間低唱,幼蟲在草叢裏蹦跳,即使是在夜間,自然界也有千萬顆生靈在歡騰著。

僅僅三個月之前,也是這樣清麗的夏夜,也是在這裏,花間樹下,銀光灑地,我和鄭先生傾心交談。那時候我們談的全是來參加聚會的客人。我做夢也沒想到,他會離開這裏。而今,我飲吸著他呼吸過的空氣,心說,這裏曾經住著一個人,他的足印留在這裏的土地上,也留在我的心上,他是我心靈的至寶,他取代了我生涯中最有價值的一切,要我忘掉他,忘掉我在他身邊度過的那些歡樂的日子,是不可能的。那些日子天天都有它的意義,我記得他說的每一句話,他的話句句深植我心。這是一種永恒的情感。不管命運讓我生活在什麽樣的環境裏,我將惦念他,即使我再也見不到他,我也不能忘記他!我憶想著,追念著,幾乎愴然淚下。

“我什麽時候才能見到他?——哪怕是遠遠望一眼也好啊!”我不再壓抑心中的感情,從心底裏噓欷了出來。

這時,在我身後響起一個略帶磁性的聲音,好像在回答我上面那句話似的:

“我不在的時候,你真的這麽傷心嗎?”

多麽熟悉又多麽難忘的聲音啊!我的心剎那間停止了跳動。我迅速旋轉身,站在我面前的,竟然是鄭先生。我的腦子頓時嗡了一下,我不得不懷疑,自己是不是神經出了問題,我是不是已經發瘋了。

“植莉!”鄭先生繼續說,這回他的嗓音又親切,又有力。

我屏息了三秒鐘。

“鄭先生,——真的是你嗎?”

“是我。”他回答。

“我不是在做夢吧?”

“你不是在做夢,”他臉上露出一個我許久不見的、攝人魂魄的笑容說。“我在這兒,摸摸我的手,我不是夢境。”

我伸出雙手,握握他的胳膊,感覺到了他臂膀的力量。他身著一套嶄新的黑色西服,裏面潔白的襯衫熨帖得無可挑剔,勾出他那發達的胸部輪廓,給人以無盡的遐想。我把他的一只手捂在自己雙手的手掌中間,覺得這只大手異常溫暖,便忍不住撫摸了一下。從而確定他不是夢境,不是幻覺,他是遠行而返回的主人。一股喜悅之情湧入我的胸間,我又一次見到了他。

“植莉,我是夢境嗎?”鄭先生問。

“不是。”我說。“可是,鄭先生,怎麽會是你呢?——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就在剛才。——你看看院子裏,小崔是不是在停車?”

我回頭瞧瞧。濃密的薔薇障蔽了我的視線,但是,我從樹籬的縫隙裏,看到一些汽車的燈光剛剛熄滅。

“是的。”我說。“那麽,鄭先生,你真的回來了?”

“是的,我回來了。你曾經應承過我,沒有我的同意,你不會擅自辭職離開。我回來檢查一下,看看你有沒有食言。”

我癡癡地、貪婪地望著他,欲罷不能。我心魂都對他懷著無限深切的依戀和敬慕,但想不起來要怎麽說。我想起未能見到他的那一百多個日日夜夜,淚水一下子湧入了我的眼眶。鄭先生抽出一只手,輕輕蓋在我的手背上。

“植莉,”他說。

“什麽?”我問,淚水差點兒就噎住了我的聲音。

“我不在的時候,你想我嗎?”

“想。”

“你還很難過,是嗎?”

我想起這十個星期來,何其漫長,是我一生中最難挨的日子。

“是的——”我已無法自己。

“為什麽,植莉?”

“我擔心再也見不到你了。”

“真是個傻姑娘,我從來沒打算離開你,我出門都是有特殊正事的。”他笑吟吟地說,這個笑容使他看上去比任何時候都更為可親。

“鄭先生,”我帶著一種熱切激動的神態抓緊他的手臂,這才發覺,自從剛才握住了他,我就一直沒放開過他。

“怎麽啦?”鄭先生問,聲音出奇的溫柔。

“你……還會走嗎?”

“當然,我還會走的。”他咬咬嘴唇,停了一下,又說。“說到這裏,你倒提醒了我。植莉——我想和你簽一份合約。”

“簽合約?”

“不錯。在我家裏幹活,都是要簽合約的。你的試用期已經滿了,故與你談談這件事情。”

“行,可以。”

“我記得你說過,不管我在不在,你都不會辭職,你會一直幹下去,直到——我不需要為止?”

“對,我說過。”

“那麽,我們就把這一句寫進去。”

“哪一句?”

“今後,沒有我的許可,你不能自動離職。換句話說,我要和你簽一份長期的、永久性的合同,你可以考慮,也可以拒絕。”

只要能在他身邊,簽什麽樣的合同我都願意。只是他提的這些條件,操作起來的可行性,我質疑。我向他提出了這一點。

“鄭先生,林醫生說過,老太太年事已高,她也許堅持不了多久了。”

“確實是這樣,林醫生也對我說了。”

“那我怎麽履行長期的、永久性的合同呢?”

“哦,到時候,我會安排你幹新的工作——你願意嗎?”

“願意。”

“真的願意?”

“真的願意,只要能在你的身邊,天天看到你,你讓我幹什麽工作,我都願意。”

我是不知不覺這樣說的。這些話,我以前不敢告訴他,現在也是情不自禁地說的,一古腦說完之後,才發現自己說的話。鄭先生低下頭,柔聲地問:

“植莉,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

“植莉,你是不是覺得,我們之間的關系,一直都有點兒怪,有點兒不正常?”

我不覺得我們之間的關系有什麽不正常。我敬他,我仰慕他,他是我心中的一支火炬,他高於所有人。在離別的三個月中,他一直統治著我的心。從今而後,無論他在什麽地方,只我活著,就不能不惦記他!這段恬美、聖潔的感情,會深深埋藏在我心底,永不磨滅。

“植莉,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是嗎?”

我不能說不是,我的心不允許我欺騙他,——這個時候,要我再隱瞞我對他的愛,壓抑我對他的感情之火,我實在辦不到,我也不願意!我擡起眼瞼,帶著炭火般熾熱的慕渴望著他。唉,我看他一眼都覺得幸福,何況是這樣靠近他呢!我激動得簌簌發抖。

“是的——”一個聲音自然而然地從我嘴裏說出來,如此清晰地回答,連我自己也感到驚訝。“鄭先生——”

“植莉,你想說什麽?——來,告訴我。”

他似乎是在鼓勵我,我不自覺地將身子貼著他的胳膊,一點不覺得讓他知道我對他的依慕有什麽難為情。一別多日,我看他總也看不夠,我本來只是想靠近他,再仔細看看他,以彌補他別去的那些日子的損失,結果一種沖動引使我忘情失態地說出了久藏於心靈密室的情感,我感覺這些話不是經過我的口,而是用我整個的生命說出來的。

“——你真的願意聽我說嗎?”我語無倫次地說。“你不知道,有一句話,我早就想對你說了,在你離別這兒的那天晚上,在為你送行的那天早上,我就想對你說了——我不該這樣跟你說的,可我沒有辦法,我遏制不住自己——每個人都有一份追尋,有一種難以自制的感情,為了它可以犧牲一切的感情,你就是我今生今世的追尋,是我現在唯一的感情。”

鄭先生用手摸摸我的額頭:“你沒有發燒嗎——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嗎?”

“我沒有發燒,我很清醒。”我的感情一下全釋放出來了。“我是我自己的主人,我有權說出自己的感情——我靈魂深處最有意義、最有感覺、最有感受的東西,我要說,我必須說!如果我從來沒見過你,沒認識過你,我可以自己一個人虛度此生。但現在已經不可能了,我已經認識了你,在我的心裏面,你比我自己的生命還寶貴——我愛你,我不想再離開你了。”

時間猝然靜止了。就連樹葉晃響的瑟瑟聲,也隨風而息。

“你愛我?——你真是膽大包天!”鄭先生低沈的胸音說。

漫長的幾秒鐘過後,他臉上慢慢綻出一個動人的、令人傾心的微笑。

“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他說。“多少年來,我都不相信有奇跡了,這是天意的安排——不知為什麽,我總覺得和你在一起,會有些奇妙的事情要發生——我們之間有一種共鳴,有一種比金錢和社會地位更強的紐帶,或許從你接受我的薪水的那一天起,我們的命運就交錯在一起了。植莉,我剛才說,我要和你簽署一份長期、永久的合約,我指的不是勞動合約。”他奇怪地停了口,微啟的嘴唇留著一點點笑意。“我的意思是——我要娶你。”

我驚詫得透不過氣來。他本身就給我帶來一種如煙如夢的奇幻感覺,現在又說出這樣的話來,一陣昏熱攪得我頭暈目眩。假如我瘋了,那末,他也一樣。

“植莉,”他說。把我更拉近他一些。“我是認真的,你不相信嗎?”

我望望他,他朝我微微笑著,臉色溫柔極了。那溫存的情意甚而在他的眼裏對我燃著愛之聖火,這種火焰,我只有在他夢游的那天夜裏,見到過一回。我遍身的血液湧到了心間。

“如若我說,”不一會兒,他又這樣問我。“植軍已經同意我向他姐姐求婚了,你還懷疑我嗎?”

“什麽!植軍?”

“對。”

“你去找過植軍了嗎?”

“不錯。我幫你寄過信,我知道植軍的詳細地址,於是我就去了。”後來,他把他這些天的經歷告訴了我。他飛抵西安,找到植軍,向學院捐了一筆相當可觀的助學金,就在學院住了下來,和植軍一直相處了兩個多月。講到這裏,他唇間又閃出好笑的神情。

“植莉,”他說。“我用我在你身上施用的魔力,也在植軍身上使了一點兒法術,他就乖乖的全聽我的了。現在,他同我的關系,幾乎和同你的關系一樣親密。”

我心頭頓然滾過一陣熱浪,仿佛有什麽東西梗住了喉嚨,我說不出話來。即使是從我心中流出來的話語,也不能準確表達我的心底之情。

“植莉,告訴我——你還沒答應我呢——你願意做我的妻子嗎?”

“我願意。”

“真的?”

“真的。”

“你確定嗎?”

“我確定。”

“不後悔嗎?”

“不後悔。”

“如果有一天,你周邊的人都不認同你的決定,你還會一意孤行堅持下去嗎?”

“我會。只要我活著,我的愛就不會動搖。”

我還想講,他是我一生中的最愛,是我生命裏的唯一所求,我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我只在乎他。而未及說出口,就打住了話頭,鄭先生突然把我牽攜入懷,緊緊摟住我,就這樣呆了很久。

“六個月之前,”他自言自語說。“我是世界上最孤獨的人,情無所依,心無所系。現在不是孤獨的時候了,我要和愛我的人在一起,讓那些痛苦的日子見鬼去吧!”他近乎耳語地問我:“植莉,你是愛我的,是嗎?”

“是的,”我說。“我的心只屬於你。我感覺自己只真正活了六個月,認識你以來的六個月。在你身邊,這輩子我再不會有其他的要求了。”

我聽見鄭先生又笑了,沈雄的笑聲在他的胸中隆隆作響。

“我知道,植莉是愛我的。我了解她,她不會隨隨便便愛上什麽人,一旦愛上,她的愛就是無邊無涯、永無止境的!我也一樣,植莉。我愛你,我只認可你,你是我生生世世的愛人,唯一的、絕對的愛人,我將用一生的生命來愛你。”

“鄭先生,能聽你這麽說,就算明天我死了,也不覺得自己枉過一生。”

“小傻瓜!你是上天派來安慰我的天使,天使是不會死的。我要為你祝福千萬次,你將屬於我——永遠!”

“我真能永遠屬於你嗎?——或者不如說,你真能永遠屬於我嗎?我知道自己沒有你想像的那麽好,我擔心,假若你親眼看見我,就不會喜歡我了。”

“為什麽,植莉?你為什麽會有這樣奇怪的想法?”

“我說不好。鄭先生,你還沒見過我呢!假如你看到了我,你還喜歡我嗎?”

“那當然,假如我能看到你,我會更加喜歡你,我的愛天地可鑒,這自不必說。可是你認為,我還能恢覆我的視力嗎?”

“會的,一定會的。我的感覺告訴我,你一定會恢覆視力的。”

“對我來說這未必是一件好事。如果我永遠不能康覆了呢?植莉,你怎麽辦?”

“我會永遠陪著你,守護你,用我全部的愛來照顧你。可是你一定會康覆的,到時候,你可能會覺得懊悔。你想要的人也許不是我。我的外表並不出眾,我沒有宋小姐和裴小姐那樣的花容月貌,你會覺得自己把我理想化了。”

“怎麽,難道你認為,我是一個只註重外表的人嗎?不,我對我妻子有更高的要求。她必須像你一樣——謙和、善良、真誠——對他人信任、理解、支持。美麗的容顏如曇花一現,但善良的性格和真誠的品德,永遠是我尊奉和珍愛的東西。你提到了宋小姐和裴小姐。也許,她們是很美——至少我聽說是這樣,但是她們身上沒有我需要、我追求、我認為貴重、和我愛的東西。所以,她們的美貌對我不起作用。”

“鄭先生,她們對你有感情嗎?”

“感情?見鬼,我不記得她們什麽時候對我有過感情。”

“我聽小玉和小蘭說,她們是你的追求者,你知道嗎?”

“知道。她們追求我是事實,這不假。但她們對我並沒有感情,就像我對她們一樣。我這個人不喜歡拖泥帶水,早年間,我就跟她們說清楚了,我不適合她們,可她們不聽勸告,我也沒有辦法。而況,她們追求的又不止我一人,所以我不覺得虧欠她們。”

“真的嗎?——你敢肯定是這樣嗎?”

“我敢。這就是我為什麽搞聚會的原因。我稔熟她們這些人,我在她們中間周旋了這麽多年,我熟知她們的脾性。她們追逐實利,崇奉金錢與財產——她們的生命只從屬這些東西。為此,她們根本不可能對他人付出真正的情感。我以前遇到的大致都是此類的人,我在這種人組成的圈子裏,很難遇到像你一樣的友誼。我問自己,有誰願意和我、而我也願意和她連續談上幾個小時的呢?有誰像你這樣尊重我,又像你這樣愛慕我的呢?沒有。植莉,只有你一個。所以,我愛你,我要娶你。但是,我處理事情和別人不大一樣。在我決定向你表白之前,我要把這些客人請到家裏來,把你和他們作一番比較,以證明我並沒有把你理想化。本來,宋麗萍和裴靜不在我邀請之列,但她們不經我同意,就讓小玉和小蘭捎話來——她們決意參加聚會——甚至還帶上了保姆!我因之少請了四個客人。她們這樣孤行己見,表明她們做事無視別人的感受,完全不把他人放在眼裏。我決定利用這次機會,把這件事做一個徹底的了結。我尤其不想有什麽人介入我們之間。我在小玉和小蘭能夠偷聽到的時候,向林醫生放出一個消息,聚會後我將訣別此地,永遠不再回來。結果,她們馬上移情別戀,尋覓新的獵物。你瞧,她們是不會在我這一棵樹上吊死的。”

我心醉神迷地望著他,聽著他的話,整個心靈都被他征服了。

他繼續往下說:“而你不同,植莉。你的愛是不會遷移的,我能感受到你的深情愛意。我知道,剛才,你在一個人泫然落淚——我不想讓一個對我有感情的人傷心落淚——植莉,告訴我,你是因為牽念我,才戚然落淚的嗎?”

我據實回答了他。我一生中沒有比今夜更坦率的了。我向他表白自己的心跡說,自從他離開之後,我一心盼著他回來,我怎麽也管不了我的心——心裏想著的、念著的全都是他。理智上,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不要心存幻想;可在情感上,我就是不能自拔,每天都好像在等待著什麽。他又親切又和藹地聽著,臉上蕩漾著無限溫情的微笑。

“你現在發現離不開我了吧?我六個月之前就發現這一點了。打從我們相識的那一天起,你就住在了我心裏,不止住在我家裏。”

我兩手插進他的腰間,像抱著一位已融入我生命的人兒那樣,虔誠地抱住了他。這比任何語言都更能表示我對他的謝忱和愛戀。

“植莉,從現在起,你就是我最親的人了。”

“你也一樣。”我在心中默答。

“假如你發現我曾經做過什麽錯事,你會生我的氣嗎?”他問。

“不會的。”我對他說。“我的生命只屬於你一個人,你做什麽,我都尊重你,不會生你的氣。”

“來吧!”他溫柔地說著,又將我緊緊地抱在懷裏。

我嘬吸著他身上的氣息。我聽到他心跳的聲音,同時也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我把嘴唇貼在他胸前的襯衫衣襟上,在那兒悄悄親了一下。我全副心靈熱愛他,全副心靈崇拜他。沒有他,我的生命不會添上厚重。所謂幸福,是不是就是這種時候呢?想到從此可以依傍在這個我所愛的人身邊,並和他一起度過餘生,我被這意外的、神聖的幸福深深壓倒,覺得自己真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了。

那個月夜,我們收獲了愛情的果實。我們互訴衷腸,直待到子夜時分。鄭先生餘興未盡,硬是不肯放我走,硬是要和我通宵談話。我想他這一天旅途勞頓,需要休息,就催他快回去。他說什麽也不同意,還說我掃了他的興。我求了他好幾次,他才勉強答應了。我們返回宅子時,所有人都安睡了。我把鄭先生送到他的門口。分手時,他又一次向我提出,請我再陪他多聊一會兒,自然又被我連哄帶求拒絕了。待我親眼看著他進了臥房,關好了門,我才回到自己的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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