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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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夢非夢的一夜,弄得我既疲憊又舒暢,有一種激潮過去之後的溫馨的快慰。因為睡得晚,一覺醒來,天已大亮。東方的天空升起了一顆初生的太陽,萬道霞光透過雲彩,灑在我的窗臺上。一只麻雀在果樹的梢頭上跳躍啼喚。醒來的時刻,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盡快見到鄭先生。心兒仿佛長了翅膀,我歡快地換下睡衣,在窗戶邊,我吮吸了一口被曉風送進來的果樹的馨香。

天朗氣清,我精神抖擻地出了房門。頃聞老太太居室有人說話,我一步跨進去。林醫生正囑咐一個中年婦人如何註意藥瓶裏的藥。這個婦人年近五秩,中等身材,短發齊耳,一身平平樸樸的衣裳,不像鄭先生請來的客人。我走近他們,林醫生回頭發現了我。

“林醫生,這是——”

“啊,植莉,”林醫生說。“這是新來的容嫂,以後由她來照料老太太。”

我不解其意。

“那我呢?”我問。

“這是鄭先生的意思。”他解釋說。“鄭先生讓你到他的房間去,他在那兒等你。”

我只好來至鄭先生的房裏。敞開的大窗戶旁邊,鄭先生身穿晨衣,坐在白絲絨椅子裏。他神態安祥,聽到我的腳步聲,他轉過頭,莊重的臉龐煥發出一道和悅的寬慰之光。

“鄭先生——”

“植莉,你來了!”他說。“快過來,到我這兒來。”

見到他,我按捺不住心頭的喜悅,滿懷興奮地奔過去,在他跟前跪下。他抓住我的肩膀,將我拉進他懷裏,緊密擁抱了一下,才放開。他問我昨宵睡得好不好?我回答說很好,我已經睡過頭了。他嘿嘿地笑了起來。

“鄭先生,容嫂是你請來照看老太太的嗎?”我問。

“不錯。你們會過面啦?”

“嗯。我想,老太太不需要兩個人來看護吧?”

“當然,她不需要。從今天起,容嫂接替你的工作。而你,將完完全全屬於我一個人。”

他的話證實了我的猜想。我一生的幸福,現在就撐握在這個對我親昵、使我敬慕的男人手上。我相信,在我所愛的人身邊,靈魂的太陽會永遠存於我的精神之中,但我不想把我的工作和我的私生活混在一起——更不想現在就失去我的工作。

“植莉,你情緒不高,怎麽啦?”鄭先生笑問。“你在想什麽?——我做了一件你不高興的事,是嗎?”

“不是的,我沒有不高興。”我說。“我只是喜歡在你身邊工作的感覺,這種感覺很安全、很踏實。”

“跟我在一起更安全、更踏實。我知道你為什麽情緒不高。根據你的人生觀,無所事事的生活是可怕的,你怕我把你帶到那種生活中去。你擔心的就是這事嗎?”

“這是我最不擔心的事。和你在一起,只會使我的生命更豐富、使我的人生更豐收——而且,你忘了,我還有夙願未償,它也會讓我很長時間不覺得無所事事。”

“那麽說好了,我們再也不要分離了。你的宿願,我完全可以助你實現,我會為你做一切我能做的——知道嗎,我有很多東西是留給你的,我計劃給你很多東西。”

“我什麽也不要,有你就夠了。至於我自己的願望,我有信心達成,這是我自己對自己的要求。所以,你不必在這方面,給我任何恩惠。”

聽了這話,他嘴唇抿成了笑容。

“我喜歡有抱負的人。”他說。“孔雀有漂亮的羽毛,但不能在空中翺翔。因此,你喜歡的人有沒有抱負,這很重要。靠近有理想、有志向、有抱負的人,自己也會得到超越和升華,——你瞧,我只和你呆了幾個月,我的靈魂就蛻變了,不是嗎?既然不是這個原因,那麽使你憂慮的是什麽呢?”

“我想,鄭先生,你選擇我,不是因著我的外貌——因為你看不見我;也不是因著我有多麽能幹——比我聰明能幹的人很多。但我贏得了你的愛,這說明,可能我身上,有一兩個特點讓你喜歡,你覺得我和別人不同,僅此而已。如果這些特點只有在我原來的生活中才能顯現出來,那麽,一旦進入一種全新的、對我來說完全陌生的生活中,你有可能就看不到我的不同之處了。鄭先生,我希望能維持目前的生活環境,不希望有什麽改變,因為我想永遠留住這一刻——我想一直這樣在你身邊,越久越好。”

對這個回答,他付之一笑。

“你真是個傻丫頭,不止一方面傻。怎麽,難道你以為,我喜歡你,只有那麽一兩個特點嗎?——不,我喜歡的是你的全部,你整個的人——無論你處在什麽環境之中,我都愛你。你給我的感覺非常深,給我的感覺非常好,不管什麽樣的環境力量,都左右不了我對你的愛。”

他接著告訴我,容嫂是他的私人助理推薦給他的。她是一個寡婦,有兩個兒子,都在念大學。她和田嫂一樣,也是下崗工人,家境貧寒。現在兩個兒子在大學裏的生活費和學雜費,都是向銀行申請助學貸款獲得的,家中還有病父病母,日子過得很艱難。他是有意幫助她的。他聲稱,他相信善舉可以彌補過錯,在他心情好的時候,他也喜歡做做好事,這是他的樂趣。他意思之間表示,容嫂比我更需要這份生計,而我來日的要務,就是跟他一起生活。

“我好不容易才和你結緣,”他說,“我期望你進入我的生活中來,什麽時候都不要離開——以前那種沒意思的日子,我已經過夠了——我要和我心愛的人在一起,誰也剝奪不了我的這個樂趣。我知道你會愛我的,這給了我希望。愛我內心世界的人,才是真正愛我的人。我永遠不忘你予以我的幸福時刻。”

“我也一樣。”我說。

他摩挲著我的頭發,失明的黑眼睛似乎瞧到了我的心坎裏面,又抿著和藹的大嘴笑了。

“植莉,其實你沒有必要,老是擔憂我見不到你的模樣——而耿耿於懷,我了解你比你想像的還多,我雖然眼睛看不見——但我有一種特異功能,對那些我熟悉的人,我能猜得出他們的長相——而且**不離十。”

“真的嗎?”我愕然問,不是很相信。

“那當然。你一定聽說過‘文如其人’、‘字如其人’之類的話。不過到了我這裏,就是聲音如其人了。——你是不是很想聽聽看?”

“很想——非常想!你接著往下說呀!”

“好吧!那我就展示一下我的這種才能。記住!這種才能我從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示過,除了你以外。因為我要消除你的多疑癥,我要讓你對我有信心。好,聽著,我要說了——”

“說吧,我聽著。”我不勝好奇,就催促他快說。

“好吧。首先,我可以肯定,你是個很清秀的姑娘。你有一雙墨黑靈活的眼睛,就像清亮的河水中浸著的兩顆黑寶石,閃動著聰慧而熱情的光芒;——對不對?——你不說話,那就是說對了。你的臉蛋怎麽說好呢,既有我喜歡的月桂花瓣的緋紅,又有我向往的百合花瓣的那種潔凈;其他細微的部位也不錯,眉毛均勻、彎細,睫毛很長,眉宇間透著一股伶俐的勁兒。身材也不錯,輕盈、結實、很健康,充滿青春的朝氣。簡單地說,你身上的一切,從頭到腳我都中意。現在,你還感到憂郁嗎,植莉?”

“我感到更憂郁了,這可不是我。”我嘆了一口氣,他的品味像畫家,他的情結像詩人,我至今仍然不敢相信他是我的。“你要是能親眼看看我就好了。”我說。

“我知道,你不會輕易相信別人頌揚你的話,你並不膚淺。不過,只要我再多說一兩句,你就會改變你剛才的想法了——譬如說,我多少能猜得到,你今天穿的是一身素白的衣裙,——”

我驀地直起身子,呼吸停止了三秒鐘。

“你真的什麽都知道?”我不禁喊起來。

“別緊張!”他拉我回他膝間,笑意濃濃地堆在他唇邊。“當然,我是推測出來的。你心懷坦白,冰清玉潔,這種璞玉渾金的個性,我想不出有什麽顏色比白色更配你——你是不是很喜歡白色?”

“是的。”

“你看,我的神術並不是沒有依據的。總之,我明白你的意思就行了,不要再為這件事情費腦筋了。我不是個輕諾寡信的人,——我是認真的,不是說說而已,我對我說過的每一句話負責到底。”

我願意在任何事情上信服他。不是我庸人自擾,我擔心的不是我自己的感受,而是他的感受。我委實貌不驚人,既然我愛敬他,我期望自己給他帶去的是舒心欣悅的感覺,不希望他為了我的緣故而感到痛悔。可他現在看上去是那麽的意氣飛揚,甚至還有點兒陶醉,為了讓他高興,我決定不再為這事鉆牛角尖。

“好吧,”我報以一笑。“聽到這些足夠了。我答應你,一切都聽你的——但願我永遠不叫你失望。”

他闊大的嘴巴綻開來,又露出一個令人消魂的笑容。

“你事事遷就我,從來不反對我的決定,不拂逆我的意願——你是專為我而生的,只會令我稱心如意,不會叫我失望。說到這裏我想問你,植莉,你為什麽不叫我的名字,還叫我鄭先生?”

“再給我些時間吧!”我說。我是不想直呼其名,我可以忘了我的地位,但不能忘了他的身份。在我的心裏,他永遠是我的主人。我不想對一個比我自己生命還重要的人不尊重。

“不知為什麽,我喜歡你叫我鄭先生。”他一邊說,一邊笑咪咪地撫弄我的頭發。“植莉,你總能給我身心愉悅的感覺。我想,我們彼此的心意不用說出來,就能心領神會,這大概就是常言說的心靈相通吧!”他還強調說,我不歉棄他的怪脾,恐怕只有我才具備這種欣賞才能。

興之所至,鄭先生要我陪他到樹林去散步。我們在栗色的樹蔭下走了很長一段路,我手臂繞著他的腰,他的手緊緊地攥著我的手。我在兩棵老樹之間找了個休息的地方,那還是聚會期間,老王為了方便來賓小憩,用常青藤編繞成類似長椅的簡易座位。我們坐了下來。

樹林裏靜悄悄的,遮天蔽日的樹葉和蒼密郁勃的枝杈像在穹頂張開了一座天棚似的。我們的腳下積滿了陳年的落葉,松松軟軟、綿綿厚厚的,棚頂上又不斷有樹葉飄落下來。一道金黃色的陽光透過葉縫,照在鄭先生的肩上,他的眼睛映進了幽亮的光線,這光線又像一束火花,愉快地發著激熱的光彩。

“植莉,”他熱切地說。“過不了多久,我們的生活就要徹底發生變化了。我決定,我們下月就結婚——我對那個日子充滿了期待——之後,我們先到廈門住一陣,看看你能不能適應那裏的氣候。你喜歡海嗎?”

“喜歡。”

“那邊的海與這邊的不同。”他心馳神往地說,他在廈門新買了一幢海邊別墅,造價幾乎是我們眼下住的兩倍——他的助理已奔赴廈門,遲些時會回來;到時候,他將領我們到那個天堂般的海邊花園別墅。在我看來,那樣太沒有必要,也過於浪費了。我有點兒擔心,今後我不得不跟著他不停地搬來搬去,像吉普賽人那樣,找不到安定的感覺,而且還把大量的時間和精力,耗費在這些事情上。

“我們不住這兒了嗎?”我問。

“不住了,我要帶你離開這裏。”他悠閑地說。“我們有許多可以去度餘生的地方,廈門、廣州、珠海、桂林——我們的生活應該在那裏,而不是這裏,不是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

“那老太太呢?”

“我們可以隨時回來看她,但不會長住。”

“太遺憾了。”

“倘若你到我說過的城市住上一段時間,你就不會這麽想了。”

“可我們是在這兒相愛的,我想永遠住在這兒。”

“這次聽我的,我比你清醒。”

他臉泛紅光地說,我還有很多人生沒經歷,還有很多歡樂未充分享受,在未來的日子裏,他要帶我到一個更加廣闊的世界中去。我不是想寫一本書嗎?生活中最博大精深的東西,就蘊藏在這個大千世界裏面。他認為我是可以陪他一生的伴侶,是天下間他最心儀的姑娘,實現我的目標和理想,就是他最大的心願。他重申,他要為我做許多事情,他打算給我的,別人都給不起,並表示,只要我能永遠相伴他左右,他擔保我會更喜歡他的。

“我會永遠相伴你左右。”我說。“在你身邊,我的心才有歸屬感。”

“真的?”他問。

“是的——真的——我可以不厭其煩地說這句話。”

他問我是什麽時候開始愛上他的?

“你待我這麽親,”我回答道。“我是不知不覺愛上你的,發現的時候,已經不能忘記你了。”

“是嗎?你這個甜蜜的、可愛的小家夥,”他說著,又笑了起來。“我喜歡你對我有這種感情。我感到自己好像有個真正的家了——我熱愛生活!——這是你給我的最好的禮物。植莉,我現在發覺,我找回自己的價值了——愛你就是我的人生價值!”

語罷,他拾起我的手,緊捂在他自己的兩只手掌裏,這道無聲的語言,包含著兩顆滾燙的心靈的交流。

繼那一天在起,誰也沒能像我那麽親近他。我們接下來一起度過的那些日子,是我有生以來最可貴、最有價值的日子。我們朝夕相處,形影不離,我領略到了一顆凡心所能領略到的人間至深至真的感情。我把整個身心投入其中,融化其中,覆以濃釅的情愛回報他,一天比一天更愛他。他是我的心理依托,是我生命的核心,我對他的愛壓倒了一切。我覺得我的全部幸福都是他恩澤的,我把他當作我的世界,我除了看到在他身邊的幸福外,再也看不到世間別的幸福——除了他,宇宙萬物對我都沒有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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