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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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們閑居別墅的這幾天,日程安排得不是很緊湊。鄭先生不喜歡束縛,因此他給了大家許多清閑的時間。客人們個個賓至如歸。尤其是那些太太小姐們,一年到頭養尊處優,已然養成怠惰慵懶的習性,天天安排擁擠的日程,她們是堅持不了多久的。別墅現在特別適合他們的心意,行動隨便,又不受幹涉。

自前夜,鄭先生約談黃剛之後,黃剛對汪太太的態度明顯改變了。他對她敬而遠之,不再像日前那樣感到沒有辦法。由於他只是表面上尊敬她,實際上卻是避而三舍,她以女人敏感的直覺,很快就穎悟出來了。一日下午,我登上二樓,忽爾聽到書房裏頭有忽高忽低的說話聲,聲音是壓抑的、但很狂激。

“不!——你不能這樣對我!”

“冷靜些兒!——冷靜些兒!你想我倆都被投入精神病院嗎?——非得這樣嗎?”

我剛一聽,就聽出這是黃剛和汪太太的聲音。那是下午兩三點鐘的時候,客人們都在樓下喝下午茶,樓上沒有別的什麽客人了。我因為沒有喝下午茶的習慣,呆在樓下也沒我什麽事兒,才借故上樓的。書房的門是開著的,我不由自主地停步了,聽見汪太太在屋子裏走來走去,像一個癲狂發作的病人似地哭嚷道:

“我不管!這不能怪我!原因不在我!是你的錯!——是你的錯!”

“是的——是的,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我絕對不是這個意思。你今天的狀態不適合談話,我們改天再說吧!”

“不!不行!——你今天一定要給我一個交代!”

“別這樣,冷靜一些吧。你聽我說,我們根本不是擺在一塊的兩個人,我們畢竟都是有家室的人啊!”

“不!不!一定另有原因!你告訴我,為什麽?——你為什麽非得離開我,為什麽?你說,為什麽呀?”

“別激動,別激動——你太激動了。”

“不!你一定要說!你一定要說!你必須和我徹底說個明白!”

凡是半瘋的人所能說的話,這個聲音都說了。真不湊巧,他們正在書房裏,書房是樓梯附近的一個房間,倘若不經過書房門口,我根本無法走到老太太的房裏去。我只好踅足返回樓下。不料,裴靜、錢鵬、顧墉三人躋上樓梯——眼見快上來了。我可不希望其他人在這個時候看見書房裏的那兩個人,讓他們變成大家談論的焦點。我清了清嗓子,又咳嗽了一聲,然後順著過道走過去。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我眼角餘光依稀看見黃剛與汪太太相對而立。汪太太一副哭相,她眼囊紅腫,嘴唇有如發高燒似的直哆嗦,癥象痛苦異常。我走過去後,汪太太風也似地沖出門口。她急步到樓梯口,看到了正在上樓的那仨人,便繞道避開他們,掩臉直奔自己的房間。

真是一件事可以發展成另一件事。我推想,黃剛前晚必是得到了鄭先生給的定心丸,於是他也就帶著比較正常和比較理智的心態來處理這個問題了——鑒於他的腦筋業已清醒,事情就不會弄到無法挽救的地步了,我很想看看事情的進一步發展。

夜晚照例歡聚一堂。黃剛和汪太太形同陌路人,一個坐在大廳的這一頭,一個坐在大廳的那一頭,遙遙相對。汪太太如處瘟饜之中,臉上顯出苦痛、恚恨、憂怨的神情。其餘客人依然如故,談天說地,喜笑顏開,顯然這事並沒有敗露。

此事未了,一事又起。這天晚上,其實還是一個非常特別的晚上。因為當天適逢白偉和太太結婚五周年紀念。此樁喜事教聚會生色不少。鄭先生專門吩咐鳳凰飯店的師傅做了一個五層高的奶油巧克力蛋糕,白色的奶油層面上,點綴著一顆顆紅色的蜜餞及褐色的堅果。林醫生從小客廳的酒櫃裏拿出一瓶蘇格蘭出產的香檳酒,鄭先生親自打開瓶蓋。白太太兩頰蔓延開一陣幸福的紅暈,輪廓端莊細致的酡顏浮著羞赧的笑意。小玉和小蘭以一種極其歆羨的表情,帶著一臉傻笑望著這一家三口。杜曉雨拿出她隨身帶來的攝像機,不停地拍攝——不過她拍攝的主角是小崔,其他人都屬於配角——不管小崔走到那裏,跟誰說話,她都跟著拍到那裏。馮志拉長著臉,氣得嘴唇都變薄了。裴靜和錢鵬並排挨著鋼琴,用茶匙攪著茶,冷眼旁瞅——那是一種既不表示高興,也不表示氣憤的目光,很難把他們的表情詮解出來。不久,白太太帶著幾分羞色,轉頭瞧瞧錢鵬,一綹頭發滑過她漂亮的額角,她的雙頰燒得紅彤彤的。可當他們的視線相遇時,錢鵬卻微妙地把目光跳開,回頭與身畔的裴靜聊起來。

慶祝活動伊始,一陣疾風吹動窗外幾株颯颯作響的樹木。我往窗外望望,雲縫裏透出一道閃電的光輝;緊接著,遠空又傳來隆隆的雷聲。我想,暴風雨就要來臨了。果爾,只一霎,大雨就像一片巨大的瀑布,從西南方向掃了過來。夜雨帶來一陣陣冰泉似的涼爽,這種沁人肺腑的涼氣,伴著室外經過雨淋的樹木花草的異香流進屋裏,使歡暢酣宴的眾賓客更加心曠神怡、精神愉快。

“咦,這兩個人是誰?”杜老板倚在窗臺邊,引領而望。

“哪裏?”顧老板翹首問。“讓我瞧瞧。”

“喏——正在跑過來的那兩個。”

一步之遙的朱老板和黃剛聽了,也覺著奇怪,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圍攏窗口,踮著腳眺望庭院。這時雨還在一個勁地下著,而且像從天上倒下來一樣,越下越大,嘩嘩啦啦地澆灌著樹木、花壇、草坪。那兩個人跑近樓體的時候,喜氣洋洋的華燈照出了這兩個人,他們不是什麽外來闖入者,而是別墅的客人——汪老板和宋麗萍。

一眨眼工夫,這二人淋著一身的雨水跑進了別墅。他們忙不擇路,也不辨別方向,沒頭沒腦就跑到了大廳來。兩人都淌著一身雨水,濕乎乎的,好像剛從河裏撈上來一樣。大廳裏的歡笑聲頃刻間中止了,大家睜大眼睛,駭怪不已地望著他們。汪老板發覺他倆闖到了人圈當中,也驚了一跳,但輕微得不易看出來。宋麗萍好像沒事兒那樣,撩撩裙子,嘴唇泛著一絲隨隨便便的微笑。汪太太神經質地拘攣了一下。由於自尊心受到傷毀,她的臉抽風似地抽動起來。她唰的一聲從沙發上跳起身來,迅如外面的閃電,沖到這兩人面前,用冒火夾電的眼光盯著他們。

這裏,我得補充一下。我記得清清楚楚,汪老板和宋麗萍午前就到樹林去了——他們一連幾天都是如此,純粹把那片樹林當成了伊甸園。白天在別墅裏很難見到他們,他們有時候甚至把吃飯的事也忘得一幹二凈,不過大家司空見慣,也不好說。汪太太以往對他倆的事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是那天她一整天都情緒反常,有點兒失態。

現在,大廳裏劍拔弩張,一派肅殺氣氛。除了外面暴風雨卷滾林濤的聲音,全廳一點聲音也沒有了。大夥都張著嘴巴,也不言語,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在這三人臉上。汪太太怒目圓睜,就在眾人不註意的時候,她舉起手來,在宋麗萍雪白的臉頰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圍觀的人都低聲嘩然,連宋麗萍也直定定地呆住了。她嬌媚的桃腮經過這一摑,旋即變成了玫瑰紅色。汪老板抓住妻子的手腕,用力將她推了一下。

“你瘋了?——幹什麽?”

汪太太退卻兩步,猶如一把利劍紮進了她的胸口。

“我是瘋了!——你滿意了吧!”

“你別發神經了,拜托你大庭廣眾中註意點分寸。”

“要註意分寸的是你,不是我!——你說,你和這個女人是什麽關系?別以為我是好糊弄的!”

“行了,別說廢話了——有什麽事,你就往歪處想。”

在這個緊要關頭,一陣騷動,鄭先生和林醫生撥開人群,來到三人中間。

“發生了什麽事?”鄭先生問。

鄭先生剛才在小客廳聽電話,然後又和林醫生在裏面商量事情,聽到爭吵聲才趕了過來。汪老板見主人正等著他的答話,臉尷尬得像只酸橙。

“沒事兒,”他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什麽事也沒有,一點小誤會。”

“如果是這樣,那好吧,我給一分鐘你處理這件事。”鄭先生說。“今晚是白偉和太太結婚紀念日,給我一個面子,有什麽事留著明天再說。”

“對,對,不要把事情鬧大了。”林醫生說。

“嘁!”宋麗萍滿不在乎地白了汪太太一眼,昂首挺胸,“蹬蹬蹬”踏上樓去。

汪太太身子篩糠般地顫顫哆哆,本就很灰白的臉色,這下變得比粉筆還白。她顯出一副近乎哭出來的樣子,也磕磕絆絆地奔上樓梯。汪老板想喊住她,但林醫生勸阻了他。

“讓她去吧!”林醫生說。“得利兄,你全身都濕透了,也上去換一下衣服吧。”

林醫生陪汪老板上樓,又叫服務員上去看看宋麗萍和汪太太需要什麽。間歇了幾分鐘之後,大廳又恢覆和樂的氣氛,大家又開始笑語喧嘩起來。

“你們註意到了嗎?”顧老板說。“這事有點不對頭。”

他們誰也不搭腔,藥店老板眨了一下眼睛,又說:

“如果不澄清這件事,你們看吧,肯定會弄得滿城風雨的。”

“你別愁心了,不會傳出去的。”杜老板說。

“就是!誰關心這個?——吃飽了撐的?”朱老板說。

“難說。”顧老板說。

他別過臉去看黃剛。

“怎麽搞的,你的臉色怎麽這麽差?”

“你別發表這麽多議論了,”杜老板說。“你不說,他已經夠心煩的了。”

“你們兩個也是,”顧墉說。“我為你們好才說的,別喝這麽多酒了,當心血壓高。”

“算了吧,血壓不是說高就高的——你該不會又向我們推銷你的藥吧?”朱老板問。

“真是忠言逆耳啊,我看你又開始上火了。”

“顧兄,別往心裏去。”杜老板搶先說合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這個人,一喝起酒來,就愛胡言亂語。”

“這話倒不假,偶爾過份一次我還可以接受。”

顧墉離開後,杜老板壓低嗓門勸朱老板:

“你這樣說他確實不大好,別太過火了。這次他說得很在理,你最近量過血壓嗎?”

“知道了,放心吧,我心裏有數。他久經鍛煉,臉皮厚著呢,這種話對他來說不痛不癢,他不會上心的。喏,你看,他不是很盡興嗎?”

我順著他示意的方向張望。顧老板正在全神投入地唱著粵曲,馮志搭拉著腦袋,歪坐一邊顧眄他。顧老板對粵曲情有獨鐘,基本上天天都是唱那幾支曲子,一唱又是四五個小時,別人都唱得精神渙散了,只有他興致不減,似乎誰也不如他精力多。可惜他天生不是唱歌的料,聲帶殺豬般的難聽,廣東話更是講得讓大家笑痛了肚皮,所以,誰也不知道他在唱什麽。

我用目光掃了一下大廳。白太太獨自坐在一圈沙發裏,臉腮愀然升起沈郁的雲翳,兩眼盛滿了憂思的神情。錢鵬與裴靜喁喁私語。他們談得很小聲,似乎不想讓其他人聽見。裴靜用眼角斜睨白太太,菱唇浮泛一絲竊笑的神情,這種哂笑究竟深意何在,恐怕無人知曉。白太太的眼光始終落定在錢鵬的臉上,好像想從他臉上看出他說的是什麽。他對她的冷淡,她剛才就感覺到了,她似乎很想弄清楚他現在心裏到底是什麽想法。

十一點鐘,白太太攜兒子上樓睡覺。她拉著小白楊的手,從錢鵬和裴靜的沙發邊走過。她特意立定一下。錢鵬視若無睹。他假作沒見著她,又低眉和裴靜耳語起來。

白太太離座後,錢鵬和裴靜繼續竊竊私語,而且越來越親密,看樣子他們這樣做確是因為趣味相投,而不是故意氣白太太。直至肖菁與我結伴上樓,他們還在那裏卿卿我我。

翌日,天蒙蒙亮我就醒了。我一向有早起的習慣,可出得門來,發現有一個人比我起得更早。我看見白太太在清寂的過道間兀自徘徊。她一瞥見我出來,便小步返其門前。正欲推門進房之際,背後的一扇門開了。她像遭藍弧光灼了一下,止步了——那是錢鵬的房門——她翻回頭,不料卻與裴靜碰了個照面,裴靜身裹松松垮垮的白緞子繡花睡衣,頭發蓬松淩亂。白太太看到她這番光景,差點兒仰面倒下去。

恰在此時,錢鵬和白偉又從各自的房門裏出來。一時間,這四個人都像腳底釘了釘子,杵在那裏,面面相覷,相顧愕然。

白偉滿腹狐疑的眼光在裴靜臉上盤旋,好像要從她臉上找答案似的。白太太則向錢鵬投去一個噙滿淚水的責備的眼光,仿佛說:“你為什麽要這樣待我?”

這就是我所記得的事實。事發後,白太太再也不和錢鵬呆在一起,白偉也再也不和裴靜對過一句話。這些客人交接的時間越長,越像陌生人。汪太太對旁人更是見也懶得見,她把自己囚禁在房間裏,臥床不起。肖菁跟這些客人的交情素來寡淡。馮志也一樣,他是多虧了汪老板和汪太太,才與客人們搭上瓜葛的,彼此之間並不熟絡。

現在想起來,整個聚會由始至終,都是一派富貴浮華的盛景,但在這種榮華的表象下,洞照出的反倒是一種精神上的集體空虛。聚會越到尾聲,客人們的情緒就越低落。只有我一個人不受這種氣氛的影響,在平靜的生活中,加插進這麽一個名目繁多、花樣百出的華美盛會,使我這個沒有多少社會閱歷的人,覺得時光飛逝,一個禮拜眨眼就過去了。

聚會到了最後一天,喝上午茶的時候,客人們幾乎都到齊了。這在最後的兩天裏,是很少有的。不過大家的勁頭已經不像第一天那麽熱乎了,不再有人侃侃而談,只有三幾個人在東拉西扯,互相說著一些沒有必要、雙方都覺得言之無味的話,因為確實也沒有什麽特別要說的了。

“休息結束了!”杜老板嘆道。“開源兄,這個月有什麽打算?”

“明天我要去一趟福州。”

“別去了,福州能有什麽搞頭?”汪老板說。

“就是。女怕嫁錯郎,男怕入錯行。”顧老板說。“光靠魚魚蝦蝦能賺幾個錢?得利兄,不如你從頭教教他。”

“那要看開源兄願不願意羅!”

“免了吧!”朱老板說。“我不賺那種錢。”

“你看你看,讓我說中了吧?什麽這種錢那種錢的,你真是。”

“你就當我說廢話吧!”

汪老板指指朱老板,裝作無可奈何的樣子。

“又認真起來了,是不是?我只不過隨便說兩句,你的反映就這麽大,不用這麽投入嘛!——你看你,臉都綠了。”

“開源兄就像從另一個星球來的,”顧老板說。“人人都與時俱進了,可開源兄還是死心眼,——食古不化啊!”

“其實大家都清楚,你們不是朱老板說的那種人。”黃剛開口說。“退一萬步說,反正怎麽說你們的人都有,又不止他一個,你們何必這樣聯合擠對他呢?”

“你什麽意思?”汪老板問。“什麽叫做怎麽說我們的人都有?”

“黃剛說話越來越像魯迅了,”馮志挖苦說。“我們脈管裏流的是血,不是墨水。”

“我看他是吃錯藥了。”藥店老板說。

“算了,”看見這幾個人勉強支撐著談話,其餘的人都沒有心思討論,杜老板便岔開另一個話題。“趕緊談談正經的事情。”他問。“下次聚會誰來作東?”

“當然是顧老板了,輪也輪到他了。”黃剛說。

“我?”顧墉問。

“你好像很意外的樣子,”杜老板說。“怎麽,你只想享受現成的?”

“那裏的話,我沒有時間準備呀!”

“他只有時間參加,哪有時間準備啊!”朱老板說。

“說到下次聚會,其實最好的人選還是鄭先生。”錢鵬說。“改天讓他請我們到他桂林的宅邸熱鬧熱鬧,我們還沒參觀過那個避暑勝地呢!”

這個提議得到了大夥兒的讚成。他們又七嘴八舌地談了一下這次聚會成功的地方。

“我們怎麽認為的無關緊要,”杜老板指出說。“鄭先生怎麽想的才算數。”

“你們還是不要打這個主意了。”小崔說。“鄭先生近期要離開這裏了。”

一聽此話,宋麗萍和裴靜都表露出一種難以解釋的神態,她們彼此望了一下對方,那眼神也很怪異。我差點沒被咽到喉嚨的茶水嗆著。自從認識鄭先生以來,我片夕沒離開過他,一想到他就要離開這裏,我的心頓時涼了半截。我聽見杜老板問鄭先生是不是真的?

“不錯。”鄭先生朗聲回答。“有些事情我要去解決,否則會影響今後的生活。”

這個回答使我心底最後一線希望也破滅了,後來他們談了些什麽,我已經沒有心思去聽了。整整一天,我神思不屬,做什麽都心不在焉、魂不守舍。我明明知道,鄭先生是不會在這兒多留的,可我就是不願離開他,——我變得無所適從,不知如何是好。我想聽聽鄭先生談談這次出行,我很想知道他去何方,去多久,幾時回來。倒是有客人提及類似的問題,但是主人不想向我們匯報他的行蹤,他只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幾時回來。我心裏亂糟糟的,說不出的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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