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3)

關燈
責任,已經是對他仁至義盡了。”

汪太太仿佛沒聽懂話的意思,長久地註視著鄭先生。

“真有這樣的事?”她問,看樣子她是一無所知。

“怎麽,他沒告訴你?”

“啊,無論發生什麽事情,過去就算了。也許他這個人沒我們想像的那麽糟。就說昨天吧,他把大家的興致都調動起來了。現在想找一個能辦得成事的助手,還真不容易。”

“你千萬不要以為這是他的優點,幸虧我認識他很久了,知道他就愛說些不三不四的話。”

“事到如今,他後悔極了。他的現狀很困難,再給他一次改過的機會吧?”

“事情已經解決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別再提了,我已經盡了朋友的責任了。”

“可是,誰都有困難和犯糊塗的時候,你真的不能再幫他一次嗎?”

鄭先生凝眉想了一下。

“如果你同意,我可以把他推薦給永盛集團公司,羅董事長是我的朋友。這是我盡的最後一段義務了。”

“可是他想在你的手下,為你工作。”

“恐怕不可能了,我已經聘請了新的助理。”

“你們簽合約了嗎?”

“簽了三年的合約。”

“那合約期滿後,你能不能再考慮考慮?”

“好吧,到時候我考慮考慮再說。”

馮志如坐針氈,看見汪太太離開後,一連輸了幾次牌,便找了個托辭,也走了。後來我在樓下盥洗室洗水果刀的時候,聽見門後有兩個人在低聲悄語,門是虛掩的,我聽出正是汪太太和馮志的聲音。

“表姐,你聽我解釋嘛!”馮志心急火燎搶白說。

“還有什麽好解釋的?”汪太太的聲音說。“你竟敢向我隱瞞這件事,剛才搞得我很尷尬,你知道嗎?”

“我不是說過了嗎,這只是誤會而已。”

“誤會?你挪用他的錢,去放高利貸。你背著他搞的那些名堂,他不追究,已經是萬幸了,你還想打他的主意?”

“我不是正要向你解釋嗎,我只是拿了一小部份錢,借給幾個朋友炒股票,買賣股票也是合法的投資呀!哪知他們不走運,一斤牛肉價格買的股票,跌到了一斤胡蘿蔔的價錢,投進去的錢,也被套牢了——我借出去的錢,也追不回來了——我有什麽辦法啊?我又不會未蔔先知。我都說了,既然這樣,高出銀行的那部份利息,我就不要了——可那幫家夥信不過我。他們聽說鄭先生回來了,怕事情鬧大,就親自找鄭先生,向他求情。——結果,鄭先生就誤會我了。”

其實他的話一聽就知道是胡謅的,可謂穿鑿附會,黔驢技窮。靜寂了一會兒後,汪太太說:

“我相信沒有用,要他相信才行,可他已經聽慣你那一套了。”

“只要我能回到原來的工作崗位,我就有辦法叫他相信。”

“現在是不可能了。”

“怎麽?”

“他對你的期求不怎麽考慮,他已經和新的助理簽了三年的合約。”

“那幹點其他一些什麽也可以啊?”

“幹點其他一些什麽?他又不是開公司的。我看這件事,暫時先緩一緩吧!以後有機會再說。”

“可我不能幹等三年啊!”

“那你想怎麽樣?”

“如果你搞不定,我自有打算。”

“別說我沒提醒過你。你的那些鬼把戲,千萬不要用在他身上。要不是他,這時候你還不定怎麽了呢!呈強也要看環境,不然,吃虧的還是你自己。”

“知道了,知道了……”

“……”

末尾那兩句話,隨著他們腳步的遠離,而漸漸隱去。這就是我對此事所了解到的一點情況。我沒想到,對一個曾經有過無恥劣跡的下屬,以鄭先生這樣強烈的性格,竟能容忍他再次邁進自己的家門。他完全可以將此事訴訟法律,讓做錯事的人接受應有的懲罰。但是他沒有。盡管他無論是對這個人,還是對這件事,都深惡痛絕。誠如我經常感到的那樣,鄭先生襟懷寬闊,但含而不露。他往往愛用冷酷的態度表現他的善良,他的內質就像包藏在硬殼裏的果仁,豐富、持久。和他接觸,你要剝開那堅硬的外殼,才能得到深層那些貴重的內核。如果說,他金子般的心靈,是我肅然起敬的一個理由;那末,另一方面,他在遭受侵害和冒犯之後,不僅不計私怨,反而以博大之愛待之,更讓我崇敬。

這次聚會,還有一點,也大出我的預料。宋麗萍和裴靜,並沒有像我原先估計的那樣,對鄭先生窮追不舍。不錯,她們偶爾也跟鄭先生談過話,但沒有過於親密的接觸,鄭先生總是聽的時候多,說的時候少。他待客一視同仁,既不重視誰,也不冷落誰,統統不分厚薄。從他臉上的表情來看,他對她們的談話內容並不怎麽感興趣。也沒有什麽跡象表明,她們對他懷有比較特殊的傾慕——或者充滿篤誠的追求之意——至少我看不出來。我橫看豎看,看到的是,她們跟鄭先生說話的時候是一個樣子,不說話的時候又是另一個樣子。甚者,她們嘴裏所說的話與她們表情所說的話有天壤之別,使人見了很疑惑,不知道她們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說來也新奇,從聚會第三日起,她們對鄭先生的態度明顯變了味,不再像前日那樣,刻意去討好他、取悅他。鄭先生意外地出現在她們面前,她們也置之不睬,不動聲色地徑從他身旁走開。再如,她們看鄭先生的眼神,也變得像看一條公路一樣,沒有什麽特別的含意。而鄭先生素來對她們說的話,都完全可以對這裏的每一個人說——這使我不得不懷疑小玉和小蘭談話的真實性。

當然,單憑以上這些疑慮,還不足以讓我產生這種假想。但其後不久,我的視區映入一樁樁咄咄怪事,極而言之,她們根本不可能對鄭先生懷有那種甜蜜的、美好的、神聖的、無私的感情。相反,她們對自己的感情倒好像抱著無所謂的態度,任其泛濫。我無意間留意到,裴靜在覘看一個人的時候,眼神顯出她對那個人似有意思,但那個人不是鄭先生,——而是白偉。她常常偷眼覷視他,這種情態,在她看鄭先生的時候,是絕然沒有的。顯然,在她眼中,白偉比鄭先生更倜儻、更瀟灑、更像她心中的白馬王子。我曾經看見她向白偉望了整整半個鐘頭之久,最後連白偉本人,也覺察出了她這種異樣的征候,這使他感到十分羞窘。

至於宋麗萍,她天性虛榮,不管什麽場合,總要搞點什麽來嘩眾取寵。她千嬌百媚的風姿、她風情萬種的儀態,都是有意博得眾人的驚羨的。輕佻的面靨上,充滿了種種輕浮放蕩的**。汪老板的眼睛老是直勾勾地望著她。當她賣弄表演的時候,他在她身邊兜來兜去,有時還動手動腳。對他這種狎侮輕慢,她非但不反感,反而得意洋洋,神氣十足。

那回,杜老板和朱老板在露臺上吸煙,手裏各拿著一杯朗姆酒。兩個人一面吸煙,一面喝酒。他們酷愛喝酒,只要有酒喝,他們便足矣。

“呵,真帶勁兒,我會喝上癮的。”朱老板說。“——真的是用甘蔗釀的嗎?”

“嗯,我最近一直喝這個。”杜老板說,又用肘部推推朱老板的胳膊,示意他看圍籬邊的兩個人。他定睛一看,看見汪老板和宋麗萍單獨在一起,同吃一個蛋卷冰淇淋,倆人談得眉開眼笑,遠遠都能聽到宋麗萍的浪笑聲。杜老板湊到朱老板耳根,低語了一句話。

“真的?”朱老板問,音調裏有一點點不相信的因素。

“珍珠都沒這麽真。”杜老板說。

“幾時的事?”

“昨天下午,——我親眼看見的。”

“他老婆知道嗎?”

“她不見得會知道。”杜老板瞥了一眼樹林。“其實,看這兩個不如看那兩個。”

在通往附近樹林的一條草木榛榛的幽徑上,錢鵬和白太太手牽著手,親親密密的形影清晰可辨——真的,我只能這樣描述了,盡管他們的行為無可解釋,但進入我的視界之際,實實在在是這個樣兒。

“你看到了什麽?”杜老板揶揄地問。

“真有意思。”朱老板回答說。“誰會想到呢?表面越文靜老實的人,有時候做出來的舉動,越叫人吃驚。”

“這倒不假。不過,我想他們不會馬上做出出格的事來。”

“誰知道呢?”

“說的也是。”

“我想我們是老了,學不來新潮的一套。”

“像我們這把年紀,還是不要開自己的玩笑為好。”

他們碰了碰杯子,一飲而盡。顧老板從他倆背後躥上來,擠在他們中間。

“你們撐著脖子看什麽?”他問。“讓我觀賞一下。”

他們互相交換了一道眼色,朱老板偏轉身去。

“你上哪兒?”杜老板問。

“到屋裏吃點東西。”

“等我一下——我也去。”

我本來想趁著午飯後的這段時間,到樹林去散散步,不小心聽了這些話,可想而知去不成了。於是我從露臺邊的花叢繞到後院的果園,希望能在那兒享受到片段的幽靜。

夏日午後的果園,清謐怡人,偶爾有一陣飽含馥郁果香的泠風掠過園子,葉木之間隨之發出輕微的簌簌聲。我穿過蕃盛而縱橫伸展的果樹的葉梢,來到園中一條撒滿卵石的小徑,在蔭菀中步行。這條小徑宛似曲徑通幽的長廊,陽光透過蔭蔽的葉片射入來的一道道幽輝,使得果園四處都閃動著翡翠一般的反光。兩旁成行的果樹已是果實累累;荔枝紅了,枇杷也由青變黃,掛滿枝頭的龍眼一串串地垂下來,而熟透了的芒果,仿佛不小心一碰,就會掉下來似的。

我在一棵菠蘿蜜樹下的石凳上坐下,郁郁蔥蔥的果樹像一個綠色的涼棚。我滿以為能在這意境中清清靜靜小坐一會兒,忽地聽到果園蔭深小徑上遠遠傳來一些跫音——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在中午的靜寂中,我聽得很清楚。

我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我不知道躡足此間是何人,我期望是鄭先生。若是鄭先生,我們可以談一會兒;若是生不生熟不熟的客人,我還真不知該怎樣和他打交道。踩在蔭涼小石子路上的足音,越來越近了。我瞧見汪太太穿著旗袍的身影,出現在一蔸被果子壓彎的芒果樹後,她旁邊還有一個穿米色西服的男子。他剛從樹叢伸出半個身子,我就認出了那個男人,——他不是別人,竟是黃剛。

汪太太的兩只手摟著黃剛的一只胳膊,他們不像兩個隨便走走的朋友,倒像一對幽會的情侶。我不想讓他們發現我看到他們這種情狀。我有意避讓。但他們又往我這個方向走了兩三米,駐步於芒果樹下。我離他們只有幾米遠,我既不敢走動,也不敢發出聲響,生怕驚動了他們。

我朝四面望望,尋思著如何離開這個尷尬的地方。果園裏的每一條小徑、每一寸草地都落滿了調零的樹葉,在我舉目仰視的當兒,又有幾片葉子隨風紛紛飄落。無論我選擇哪一條小路,都不可避免的會發出聲響。然而我又不想這樣停佇不動呆下去。我正進退維谷、拿不定主意的當兒,這兩個人猝然發出一些拉扯的聲音。

“別走!”——汪太太說。“你真的不給我一點希望?”

“我不想冒犯你。”黃剛說,他的語氣聽上去不大自在。

“這事根本沒這麽嚴重。你知道在重要關頭,我總會出現的。——難道你沒有感覺到嗎?”

他們這樣開始談話。蔚蔚蓁蓁的青枝果葉遮住了他們的整個身子,我看不到他們的身形,但時斷時續能夠聽到他們的話音。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樹後欲語無言。又過了一些時,汪太太細聲軟語說:

“其實做生意和打仗沒什麽分別,有輸就有贏。你不要太傷心了,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嘛!”

“不傷心才怪呢?我的房子已經作了抵押,如果到時候銀行的錢還不上,我連房子也沒有了——這不是傾家蕩產是什麽?”

“別急,讓我想想有什麽辦法。——你還欠銀行多少錢?”

“六十萬;——除了這六十萬,我還欠鄭先生二十萬。”

“你欠澤峰的那二十萬,我們可以忽略不計。銀行的那六十萬嘛——”她主意很多,當機立斷選出一條。“我現在手頭上有十五萬,眼下我倒不怎麽需要錢,我可以把我的私房錢借給你。”

“這樣不大好吧?”

“有什麽不好的?這是我自己的錢,我愛借給誰就借給誰——只是我統共也只有這麽多了,其餘的嘛,我可以去幫你借。”

“你真的能幫我借到?”

“你就放心好了。”

“那我給你寫張借據。”

“借據就不用了。你只要在心裏記得我對你的好,不要再折磨我,比寫借據更讓我安心。”

“總得辦個什麽手續吧?你知道眼下我沒有能力還你錢。”

“我說不用就不用。如若你同我的關系,不是這麽親近,我還借給你嗎?——我這種心情,你能體會麽?”

“別說這些讓人難堪的話了吧!”

“怎麽,難道我對你的一番情意,你還不明白麽?我對你是真心的——從頭到尾都沒變過。”

“如果你是真心想幫我——就不要說這樣的話了吧!”

黃剛好像無以作答,只好又懇求說。可見他十分清楚,自己在這個窘境中,正處在一種極其被動的位置。覺察到她對自己有種違背道德標準的感情,這使他感到更加狼狽。但她並不理會他的懇求,她說起話來,只顧自己痛快,全然不顧什麽體統。

“求你了,別這樣對我吧!難道你還不清楚嗎?但凡你開心,我做什麽都行。我不企盼你會報答我,只要你別這樣恨心地待我——你說,你哪一次有困難,我不是心甘情願地幫你?你就那麽不念舊情,就那麽忍心地對我?”

這回黃剛又無言以對了。她逮住這個機會,再度央求他,跟他說了一大車很有說服力的話。她宣稱,他是她不可多得的知音。她希望他更新一下觀念,善待自己。她總結說,在這個世道,欠債是最大的苦難。又說她這次借給他的錢,都不用還了,她丈夫是個暴發戶,從不追問她花錢的去向。她求他看在她一次又一次幫助過他的份上,莫要對她太絕情,雲雲。在這一長串道理面前,他基本的態度是,口頭上反對,具體上讚成。的確,縱然他從未轉過那種念頭,縱然他有一副鐵石心腸,在當前這種孤立無援的苦境下,他也難免意動心搖了。

他們還談不到一刻鐘,就分手了。中午這個時辰很危險,隨時都會有人出沒。汪太太提議他們像以往那樣,一前一後分開走。黃剛同意了。不多時,汪太太從芒果樹身出來。她若無其事地左右瞧瞧,攏了攏頭發,步態優雅地走了。黃剛立於原地,長籲短嘆,失神了須臾,也彳亍而去,可他走得那麽有氣無力,就像被水浸過了一樣。

待到他的身影和腳步聲都消失在果樹的濃蔭深處,我才從菠蘿蜜覆蔽的樹從裏出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假如之前不是目擊過類似的荒唐奇景,就我剛才聽到的那些對話,一定會叫我震驚。現在我倒不怎麽驚愕,我只覺得他們的做法太出格,同時又感到這些人並不像他們表面上裝的那樣高雅尊貴——他們甚至連最起碼的道德也不尊重。而且,他們居然在別人家裏作客,也敢做出此等事來,可見他們真是大膽得出奇。

然而正是這些許許多多的細枝末節,引發了我更多的思考,使我更加清楚地明白了許多事情。待我回至大廳,看見那裏只有懶懶散散幾個人:鄭先生、林醫生、肖菁在大廳;杜老板、朱老板、顧老板在小客廳;院子裏也只有小崔和杜曉雨——其餘的人都不知去向。時近晚宴,林醫生向小玉小蘭問及她倆的女主人,倆保姆均一問三不知。杜老板和朱老板意味深長的對望了一下,不過他們覺得這事還是裝傻充楞的好,就沒有出聲。天色將晚,這些客人才一撥一撥地回來了。

最先回來的是錢鵬和白太太。他們回來的時候,已經不是他們出去時的那兩個人了,他們轉眼就到了這份上,一進屋就在一張兩人沙發上,肩靠肩,明目張膽地耳鬢廝磨。汪老板和宋麗萍稍晚些也回來了。宋小姐今天改穿一條袒胸露背的裙子,艷如一瓣罌粟花,烘托得她那張嬌美的臉兒,也泛出了鮮艷的色彩;從她心花怒放的顏面豐采來看,這一天她過得很滋潤。汪太太和黃剛是趁大家不註意,一前一後溜進來的。至於裴靜和白偉是何時歸回,我記不清確切的時間了,只記得在飯桌上才見到他們;吃飯的當兒,他倆四目相視,語意熾熱。汪太太眼波流向黃剛,黃剛低下眼睛,埋頭吃飯,臉比蒸熟的蟹殼還要通紅。

飯後,已是天黑時分。月亮升上來了,一顆顆晶亮的星星,像明珠寶石般點綴在遼遠的天幕上。大廳裏笑語歡歌,大家圍坐在大屏幕電視熒屏前,唱起卡拉OK。除了吃吃喝喝,這個娛樂他們玩得也很盡情。往後幾天,他們天天晚上都這麽過。我對唱歌沒有天份,就坐到一旁,自自然然地看著他們。其實,這些人的歌喉也不怎麽樣,沙啞的、混濁的、走調的、五音不全的、聽了叫人起雞皮疙瘩的——什麽樣的都有。但他們膽量過人,唱得十分賣勁,唯恐左右人聽不見。顧墉唱了幾支粵曲。汪老板和宋麗萍聯袂演唱一首《夫妻雙雙把家還》,他倆不唱別的,只唱這首歌,一個晚上就把它唱了六遍。再縱觀其他幾個角色。汪太太火辣辣地向黃剛眨眼**,這種眼神含藏著一種不言自明的喻意;黃剛面紅耳赤地轉過眼睛看另一邊。裴靜和白偉拾級下樓,他倆走得那麽近,簡直近得都不能再近了。眾目睽睽下,錢鵬和白太太無所顧忌地咬耳朵,天知道他們談的是什麽。他們的表演我愈看愈反感。根據我所受的教育,根據我所生活的環境,我素來覺得,我們這個國度是一個文明、節儉、含蓄的國度,可是這班人幾乎可以說是完全相反。在他們眼中,貧窮是很可笑的事情,情史艷事倒是理所當然的。他們的全部行動說明,他們根本不懂得自我克制、自我約束這種人類文明是什麽意思。我想我不得不對他們刮目相看的,也正是這一點。

一陣清爽的夜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進來,我突然很想到外面去走走——我已經坐了很久了——我看看旁邊縱情歡娛的客人們,他們正玩到興頭上,於是我便站起身,悄悄出去了。

五月的夏夜,星輝皎潔,月亮掛在天邊,柔和的地燈照徹綠茵茵的草坪。西南風款款吹拂,桂花、蘭花、茉莉花的淡香徐徐而來,給人一種爽心沁脾之感。我在院子裏面獨行,舉頭望去,別墅晚間比白天顯得愈加宏麗,樓上樓下所有的燈光都亮了——天上的星光、月光,和地面上的華光,相交輝耀,襯映得這幢建築愈加美侖美奐。

一個人影向我這邊緩步走來。因為周圍的一切都被各種光芒照得亮堂堂的,他走到離我十餘步遠的地方,我便看清來人是鄭先生了。

“植莉,”他問。“是你嗎?”

“是我。”我迎上去。“鄭先生,你怎麽出來了?”

“裏面太吵,我出來透透氣。”他說。“聽到你的腳步聲,猜想你也許在這裏。”

我們沿著露臺外的小道慢慢遛步。

“植莉,這些天,你過得還好嗎?”

“很好。謝謝你,鄭先生。”

“你註意到我請來的客人了嗎?”

“是的。”

“聽說你不怎麽和他們在一起。”

“對不起,鄭先生——我不知道該跟他們說什麽。”

“植莉,你很像我,你並不想表現你自己,你很低調,但如果別人註意你,你也不怕被觀註。”他嘴唇輕輕一抿。“我越來越覺得,我們倆真是太像了,我們都不喜歡在別人面前表演,——特別是我,我這個人不喜歡演戲,我喜歡別人演給我看。不知怎麽搞的,凡是裝模作樣的家夥,都叫我懷疑。”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正了解了他的那些客人。我很擔心,他們會利用他殘廢的視力,對他做出一些於他不利的事情。平心而論,我尤其不希望他與宋麗萍或裴靜任何一個結成連理。倘若他對她們其中的任何一個略有好感,我想我可能會把我看到的聽到的一並告訴他。我和他相交時間愈長,就愈想保護他。但是現在,我還看不出有這個必要。

“鄭先生,你對你的客人都了解嗎?”我問。

“你說呢?”鄭先生似乎覺察出了些什麽,他止住腳步,轉過身,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說:“這些人都是我精選出來的,植莉,你擔心什麽呢?”

他靜靜地等著我的解答。不知何因,我不想現在就把我的擔心告訴他。在鄭先生面前,我第一次不能直抒自己的意思,坦露自己的胸臆,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的。

談到這裏我倏然想起了馮志。

“鄭先生,你會讓馮志回來你身邊嗎?”

“啊,你都聽到什麽了?”

“我聽見他和汪太太談過這件事。”

“不錯。我是答應過汪太太,考慮考慮這件事。”

“鄭先生,這個人不可信——他的眼神告訴我,永遠不要相信他。”

他和顏悅色地笑了。

“放心吧!我料定這兩個人一和我見面,會提出這個要求的。我沒有正面回覆他們,他們應該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可他們還會來求你的。”

他那劃著疤痕的臉頰,又蕩起一縷微笑。

“這我不能阻止。”他說。“我在這個圈子裏,一天到晚遇到的盡是這些人,——他們都是同一模子造出來的,個個都是表演家,——我能叫他們大家都不要靠近我嗎?你知道,天下間什麽樣的人都有,我們無法改變他人的想法。設若你天天都要照面你不喜歡的人,他們向你問好,你怎麽辦?——你只能友好地也對他們打一聲招呼,但是不等於你同意他們的那一套思想或行為。”

他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擡頭聽了一下別墅裏的喧嘩聲。我把關切的眼光流註到他鋼澆鐵鑄的臉上,他現在的心靈很豁達、祥和——與我初次見到他的時候多麽不同呵!我探索著他的臉孔,希望能從中發現點什麽,以洞穿他那深奧莫測的心靈。這時,他低下頭來,又像剛才那樣燦然一笑。

“我這樣說,你覺得很驚奇,對不對?”他問。“我自己也覺得很奇妙。昔時,對於我不喜歡的人,我連他們走近我,聽他們說話都覺得厭惡。如今,我的心靈仿佛得到了凈化。是你改變了我的人生觀,植莉,你把友愛和善良的種子,撒播到我的心田——現在種子已經發芽,在我心裏深深紮了根。——這是一種不知怎麽解釋的感覺——我愈是接近你,愈是感謝把我們連在一起的這條系鏈,所以有一天,我們也許會很難分開呢——”

他的道白說到半中間,一道意蘊極為豐富的輝亮閃過他的瞳人,照亮了他的眼底;我期待著,希望再次看到那道光輝——因為我覺得它好像能夠補充他話中的寓意,但他話鋒一轉,跟我說了另外一件事情。

“好了,我們不能再談下去了——植莉,幫我做件事兒。”

“什麽事?”

“把黃剛給我找來,我想跟他談一談,他遇上了點麻煩。”

“他的問題很嚴重嗎?”

“談不上嚴重,錢能解決的問題,算不上什麽真正的問題。不是我說他,他的麻煩,都是他自找的。”

“鄭先生,其實——你早就決定幫助他了,是嗎?”

“不錯。在我心情好的時候,我也喜歡幫一幫那些糊裏糊塗的人。好了,你進去吧——告訴黃剛,我在這裏等他。”

鄭先生已經出來好一陣了,他是這裏最重要的人,不宜離開客人們太久。我聽從鄭先生的吩咐,回到大廳,找到黃剛。他無精無神地望著手中的一杯白開水,聽了我帶給他的口訊,立刻抽身離去。大約十分鐘,他和鄭先生同回大廳。他一反昨日蔫頭蔫腦的樣子,代之以一副興沖沖的快活氣貌,與我乍見到他時的那個傷心人,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