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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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九歸左肋帶血, 鮮血粘稠,星星點點落在他身上,他的衣袍翻飛, 像是一只被人捏住脖子的鳥。

狂風將他發絲吹得淩亂, 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說什麽?”蘇九歸聲音沙啞。

“我說, ”鏡人笑道:“我會替你好好養徒弟。”

徒弟,蘇九歸想到那條倒黴的龍崽子, 煩人又黏人。

喜歡抱他, 總說喜歡你。

長大了尤其惹人厭,蘇九歸一個月有半個月都在煩他。

可他是唯一屬於蘇九歸的東西。

鏡人可以覆制蘇九歸畢生修為, 他唯一拿不走的唯有逐白。

蘇九歸的心意鏡人不會全然繼承, 他對逐白沒有什麽情愛之心,反而有種同類之間的惺惺相惜, 那條魔龍身上藏著的東西才讓人忌憚。

蘇九歸薄唇緊抿, 背後便是噬淵。

殺死他變得輕而易舉, 只要他松手,蘇九歸就是下一個死去的小道士, 他會真正與噬淵融為一體。

只要他松手。

可他松不了手, 蘇九歸的手牢牢扣住鏡人的手腕, 像是鐵一般死死箍住。

鏡人嘖了一聲, 殺死一個與自己能力相同的仙尊有些麻煩,他想要送蘇九歸一程。

他看到蘇九歸的眼睛時突然一皺眉。

蘇九歸額前發絲被風撥開, 露出了一雙眼睛, 他雙眼中竟然有絲絲魔氣攀爬,像是在白宣紙上的一滴墨, 慢慢浸透眼眶。

蘇九歸在入魔。

如何殺死跟自己修為相同的鏡人,鏡人覆制了你的容貌也覆制了你的修為, 你會的劍術他也會,你會的符文咒術在他看來信手拈來。

想要殺死鏡人就要比他更強,要的是短時間內提升自己的修為。

一個修士,前面三百年修行日行千裏每日都修為精進,過了千年這個大關,修為精進極為艱難,甚至有不少修士越修煉越弱。

秦城楠千年來都沒什麽長進,蘇九歸想要短時間提高自己的修為更是難上加難。

蘇九歸要殺死三個自己,這是第四個,前三次他都成功了,不是巧合也不是險勝。

他選了一條常人都不會選的路——逼自己入魔。

修道之人最忌入魔,蘇九歸竟然主動接了一根魔脈。

入魔之後短時間修為大漲,相應的就是失去自己的本心,他會在一次次磨礪中越發像個魔物。

瘋子,這個瘋子。

蘇九歸已經一步踏入飛升大門,置自己千年修為不顧,他要殺他,死也要殺他。

哢嚓。

蘇九歸擡起眼,手掌蓄力,帶著千萬斤的威壓,直接崩斷了鏡人的手腕。

鏡人痛呼出聲,他不弱,猛地向後退,可他無路可退,因為蘇九歸不讓他退。

蘇九歸懸浮在噬淵上空,垂眸看他,一個覆制他的玩意兒,這點疼就要喊,一個贗品而已,竟然要妄想殺他。

蘇九歸周身魔氣大漲,他臉色蒼白,襯得那雙魔瞳越發黑,他雙目中魔氣漂浮,相比鏡人,蘇九歸更像是那個從噬淵爬出來的魔物。

“你真是瘋子。”鏡人道。

難怪要遣開其他守淵弟子,太清山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養出了什麽怪物。

“你徒弟到底知不知道他師尊是什麽人?”鏡人怒道。

蘇九歸眼中魔氣湧動,因為這句話一挑眉。

“我可沒說過我是個好東西。”

蘇九歸原本就長得冷,他基本上沒有什麽表情,就簡簡單單一挑眉就讓人感覺到內心恐懼。

他蘇九歸成可當仙尊,敗可當魔尊。

“你以為你能殺死我這次,那下次呢?”鏡人簡直無法理解,入魔這傷人一千自損八百的損招能用幾次。

噬淵一日不封,他永遠都能重活。

下次他就跟蘇九歸今天修為相當,治標不治本,蘇九歸這次逼自己入魔,成就的是下一個鏡人。

下次蘇九歸還能用什麽招數?

蘇九歸沒回答他,他一腳踩上地面,在他踩上來的那一瞬間,劍氣沖天而起。

砰砰砰!七把長劍貫徹主人心意,瞬間凝成劍陣,死死釘在地上,堵住鏡人所有退路。

蘇九歸面無表情道:“我這次格外想殺你。”

·

如今已經半夜,噬淵邊燈火通明,守淵弟子忙著處理後續。

地上躺著一個死人,那人長著跟雲戟仙尊一模一樣的臉,他們之前做過幾次這種活計,心中有所準備,但真的親眼去看時才發現難以處理。

平日裏敬重的仙尊死狀淒慘,被七把長劍釘死在地,鮮血從喉嚨泊泊湧出,死時雙目怒睜,死也不瞑目。

“你說,我們能分清楚哪個是仙尊嗎?”守淵弟子小聲交談,直接聽令於蘇九歸的守淵弟子一共九人,只有他們能夠接觸噬淵。

他們每次前來時,蘇九歸都已經結束,只會留下一具屍體。

他們無法辨別是真是假,誰知道活下來的到底是鏡人還是真正的仙尊。

“掌門有法子分辨吧?”

“萬一掌門也被蒙蔽呢?”畢竟長得如此相似,再親近的人也分不出來。

“我覺得這沒意義。”弟子嘆了口氣,就算知道他是鏡人又如何呢,當做不知道,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更好。

·

蘇九歸今日不必值夜,他一身魔氣不便見人,走回自己寢殿。

蘇九歸以前更喜歡住在噬淵邊上,有了逐白之後,蘇九歸怕他住不好,才總回來住。

後來逐白總喜歡搬東西回來,他原本一間清凈雅致的小院被逐白弄得花花綠綠的,門前還開了一塊地,逐白說是要給他種花圃。

但他沒什麽種花的天賦,種什麽死什麽,靈力都救不回來,現在花圃裏全是奄奄一息的幼苗。

靈山上的東西,哪怕就是個花草也有靈,沒長眼睛但能感知到危險。

今日蘇九歸一進門,院中花花草草立即閉攏草葉,開花的合上,雜草抱作一團,樹木恨不得背過身。

這一身的血氣與魔氣,沾惹上花草可能當場就焉了。

屋內沒點燭,蘇九歸推門而入,他腦子昏昏沈沈,肺腑之間魔氣湧動,讓他變得極為怪異,仿佛喝醉了酒。

他邊走邊解腰封,腰間鎖扣剛被打開,蘇九歸一皺眉,動作一停。

此地昏暗,還有另外一個人,不用想便知道是逐白。

自己明明讓他去悔過崖抄門規,怎麽還沒走?

蘇九歸扶著桌案,黑暗中閉上雙眼,魔氣不會立即消散,他默念清心訣,身上攀附的魔氣正在慢慢退去。

黑暗中傳來一聲窸窸窣窣的響動,逐白聳了聳鼻尖,問:“師尊?”

他聞到一股很濃重的魔氣,他是魔物,對魔氣更為敏感,蘇九歸鎮守噬淵,大概今日又殺了哪個魔物。

逐白只能看到蘇九歸的影子,他正靠在桌案前,留給人一個瘦削的輪廓。

魔氣和血氣混雜,讓這屋子聞起來有些混沌。

“你怎麽了?”逐白邊說邊想點燈,蘇九歸寢殿內有禁制,不點燭火無法在夜間視物。

“等等。”黑暗中蘇九歸的聲音沙啞,逐白點燭火的動作一停,感覺有些莫名其妙。

“你能認出我?”蘇九歸問。

這問題簡直有些詭異,逐白道:“我瞎了都能認出你,你到底怎麽了?”

“你能永遠認出我?”蘇九歸問。

逐白嘴甜,喜歡都能一錢銀子兩籮筐的送,說話一點都不害臊,“當然啊,我永遠都能認出你。”

蘇九歸沒再說話,寢殿內一片黑暗。

逐白問:“我點燈了?”

蘇九歸嗯了一聲。

燭火搖曳,瞬間便能照亮整個寢殿,蘇九歸果然靠在桌案前,他一身雪白道袍被染紅了,左肩全是鮮血,逐白見過他幾次負傷的樣子,但今日蘇九歸有些不同。

他腰封散了。

腰封一散,束起的衣物沒了束縛,淩亂地四散開,讓他看上去沒有平日裏那樣禁欲冷清。

他就靠在桌案前,像是深夜中誘人前來。

逐白艱難地將目光挪開,對上蘇九歸的眼睛,他雙眼黑白分明,幹幹凈凈的,是他師尊的眼睛。

蘇九歸道:“你怎麽沒走?”

逐白不能說自己不想住悔過崖,他以為蘇九歸今日不回來,沒想到被抓了個正形,輕咳道:“我回來拿東西。”

蘇九歸嗯了一聲,沒多計較這個。

只不過逐白已經越來越難支開了,下次殺鏡妖他又要怎麽把他擇出去?

蘇九歸閉上眼,魔氣還在體內,他只是暫時遮掩,他現在氣血翻湧,如果平日裏他的經脈是安靜的湖泊,現在便是翻江倒海。

入魔之後更為極端,愛恨情緒極為激烈,讓人難以控制。

蘇九歸藏在袖中的右手悄然捏緊,他發現自己竟然生出了一絲渴望,卻又說不清是什麽渴望。

“你受傷了?”逐白看到他左肋有傷,想去給他療傷。

他的手碰上蘇九歸的那一刻,那塊肌膚起了一陣麻意。

砰!

蘇九歸突然睜開眼,猛地擒住逐白手腕,右手拽住他衣領,將他驟然壓在對面窗上。

逐白後背壓著窗,根本沒料到蘇九歸會是這個反應,以前自己也會碰他,蘇九歸都隨他碰,最多也是不耐煩地將他撕開。

今日……他像是一頭獅子。

逐白被他扣住下巴,頭一次感覺到蘇九歸的侵略感這麽強,蘇九歸看他的眼神好像要吃了他。

兩人挨得很近,以前只有逐白偷親他時才會這樣近。

湊得太近,逐白很容易察覺到他不對,蘇九歸呼吸比以往快,修道之人吐納是基本,蘇九歸平日裏呼吸都讓人難以察覺,好像這人是個神像根本不會喘氣。

今日他呼吸更為炙熱,像是……帶著一股濕濡的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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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補假第九天,我寫上頭了,不知道為啥一直在雙更,好怪

“我永遠都能認出你。”這句話其實最開始是逐白跟師尊說的,逐白是隨口說小甜話,師尊一直都記得,後來他把這句話還給了逐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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