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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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白長大了, 以前總聽人說,吾家有女初長成,蘇九歸養逐白, 那是吾家有龍初長成。

逐白幼年時有龍尾和龍角, 他很喜歡湊過來讓蘇九歸摸自己的龍角, 蘇九歸有時候會順手捏一把,有點偏軟, 逐白便會舒服地直笑。

後來他長大了, 龍角也跟著長大,從軟乎乎的小玩意兒長成細長的枝丫狀, 像是誰家打的精巧珊瑚擺件。

古書中記載龍族渾身都是寶貝, 這一對龍角拿到凡間去,可能要讓人打破頭。

當時逐白枕著蘇九歸的膝, 蘇九歸摸他的龍角時想的竟然是逐白能賣多少錢。

“師尊, ”逐白道:“我喜歡你。”

“嗯。”蘇九歸嗯了一聲, 對逐白的喜歡已經習以為常,蘇九歸聽了幾千遍了。

逐白有些失落, 蘇九歸對他的喜歡興致缺缺。

在逐白有龍尾有龍角時, 蘇九歸沒把他當成人來看, 逐白像是他養著的靈獸, 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兒。

等有一天,蘇九歸一晃神才能明白逐白已經長大了。

他的龍尾收起, 沒有一條可笑的尾巴在後頭墜著, 腰背挺起,穿著太清山雪白道袍, 一頭銀發,顯得整個人越發長身玉立。

額頭沒有兩顆龍角, 露出額角的美人尖,劍眉星目,一雙眼睛又亮又漂亮,看人時像是要看進人的心裏。

龍族天生就長得張揚,跟男相女相都無關,他們有種精怪般的美感,超凡脫俗,像是天地孕育時多得了老天偏愛。

逐白回頭看見了蘇九歸,叫:“師尊!”

“嗯。”蘇九歸應了一聲,他看到逐白的新面孔只楞了兩秒,很快就斂起神色。

蘇九歸一路走,逐白在旁邊一路跟著,蘇九歸每日都要去查看噬淵,最近噬淵不穩,他判定魔物出逃應該就是這幾日了。

蘇九歸隨口問:“練劍了嗎?”

“練了,要看嗎?”逐白要是有尾巴,現在估計都搖起來了,他可比普通弟子有靈氣多了。

蘇九歸不著急看他孔雀開屏,問:“你的龍角呢?”

“扔了。”逐白道。

蘇九歸腳步一停,問:“扔了?”真是孩子心性,不想要的東西直接扔了。

逐白察覺到他的怒氣,別人都怕蘇九歸,他偏偏喜歡招惹他,故意道:“你不是總說我長不大嗎?”

他不喜歡被蘇九歸當成長不大的小孩兒,如果有龍尾龍角意味著不能成人,那他寧願不要。

蘇九歸壓抑著怒意,問:“扔哪兒了?”

“怎麽?”逐白對他一挑眉,道:“師尊要去找嗎?”

蘇九歸沒來得及說話,逐白又道:“師尊若是喜歡,早點跟我說,我送你啊。”

蘇九歸已經聽出來他在說氣話,龍族又不是普通精怪,收起龍尾龍角不是難事。

蘇九歸養他快三百年,早知道他孩子心性,逐白今日不知道是哪兒來的心情,故意來問他,應當是想聽喜歡。他給人當師尊,收一對龍角說出去都讓人笑話。

蘇九歸淡淡道:“你送我幹什麽?”

“因為我喜歡你啊。”逐白不假思索。

蘇九歸皺了皺眉,又是這句話,逐白小時候說喜歡,蘇九歸聽一聽無礙,現在還這樣便有些厭倦。

逐白長不大,不知道真正的愛是何物才能這樣說出口。

小時候當個小龍怎麽跟蘇九歸親昵都行,這麽大了,兩人還這樣親近有些不成體統。

此處風大,一旦人不接話,風一吹什麽都散了,耳邊似乎只有風聲。

蘇九歸註視著噬淵深處,那裏的哀嚎聲越來越大了,道:“明天你搬到悔過崖。”

逐白很少離開過蘇九歸,不滿道:“幹什麽?”

蘇九歸:“那兒靈氣醇厚,適合修行,抄一遍門規。”

又是門規,逐白從小到大不知道抄寫了多少次,無非就是講一些禮義廉恥,尊敬師長,逐白自認為自己很尊敬,也不知道又犯了哪條戒律,問:“你在罰我?”

蘇九歸懶得理他,只看著噬淵:“是。”

逐白瞇了瞇眼,道:“因為我喜歡你?”

蘇九歸根本沒看他:“別胡言亂語。”

逐白偏要說:“我喜歡你觸犯門規嗎?門規一百六十條,沒有一條說我不能喜歡你。”

“逐白!”蘇九歸終於收回了註視噬淵的視線,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是真發火了,逐白分得清蘇九歸的底線,適時讓步,“抄門規嘛,去悔過崖嘛,我聽見了,這就去。”

一條師徒界限橫在中間,逐白一旦越界蘇九歸就這樣,他早習慣了。

逐白說完對蘇九歸行了個禮,太清山弟子常對師長這樣,蘇九歸想要一個乖巧的徒弟,逐白做給他看,那禮儀行得標準,一點錯處都挑不出來,可逐白偏偏在笑,好像是在挑釁他。

越長大心眼越多,越難管教。

蘇九歸沒養逐白之前,不知道養個徒弟能這麽煩心,什麽破脾氣都沒了。

逐白走後,噬淵深處傳來一聲異動,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往上爬。

果然時候到了。

蘇九歸凝視噬淵,手一揚,一把長劍現出,在那東西剛剛探出一個頭,長劍橫劈而下,金光大盛,一陣嗡鳴聲後噬淵深處傳來一陣怒吼。

那東西被敲了個腦袋便落下,蘇九歸沒松懈,魔物攢了這麽久,爬上來一次肯定不只是冒個頭,蘇九歸面色凝重,不知道魔物究竟藏在哪兒。

守淵弟子趕來時蘇九歸已經出手了,喊:“雲戟仙尊!”

“魔物呢?”幾人已經拔劍,可噬淵邊上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個站在邊緣的仙尊。

蘇九歸背對眾人,道:“後退。”

“可……”弟子捏緊了劍,不敢輕慢大意,更不敢讓蘇九歸一人獨自留守。

“退守三青碑。”蘇九歸道。

他聲音威嚴,他是如今唯一的守淵人,弟子不敢忤逆他,只能咬牙後撤。

噬淵空曠,風吹過如同鬼嚎,風聲越來越大,蓋過了噬淵本身的聲音,蘇九歸已經無法聽聲辨位。

蘇九歸閉上眼,雙手結印,七把長劍召喚而至,蘇九歸右手掐訣,長劍懸立身前,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劍屏,他的劍屏仙門無人敢闖。

他已經是仙門四宗師之一,卻不敢怠慢來人,因為他多強,對面的人就有多強,那是他的鏡人。

蘇九歸要第四次殺死自己。

狂風越來越大,常人來了都站不穩,蘇九歸如履平地,顫都沒顫一下。

風大迷人眼,蘇九歸衣袍被吹起,右手劍訣從未松懈。

“啊……好久不見。”

蘇九歸聽到另一個聲音,人聽到和自己一樣的音色多少有些詭異,蘇九歸神色不動,只是在聽來者到底在何處。

聲音和狂風混雜,一片混沌之下什麽根本無法判別。

“你變了很多。”他又道,某種程度上來說,鏡人是世上最親近蘇九歸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鏡人悶笑,“你說怪不怪啊,你有了心魔,你師兄都不知道,我卻第一個知曉。”

鏡人在笑,當然覺得可笑,他跟蘇九歸一模一樣,蘇九歸長歪一寸他便長歪一寸,蘇九歸若是精進一毫,他也精進一毫。

這世上沒有比這更便宜的買賣了。

蘇九歸眉頭緊鎖,聲音太遠了,不夠,他看不見。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鏡人嘆了口氣,“你在想,這噬淵要開就開,凡人無法阻止,何必要費盡心思讓你來守淵。”

“你在想自己修道至此,日覆一日到底在修什麽。”鏡人嗤笑一聲:“不過是無用功而已。”

鏡人譏笑出聲,什麽仙尊,活得比自己都憋屈,裝著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心魔已起卻不敢跟任何一人說起。

“你覺得太清山若是知道你是這副模樣,該會如何處置你?”

蘇九歸微微一動,在左側。

“怎麽?”鏡人看他松懈,還以為自己猜中了,道:“想通了嗎?”

蘇九歸手中劍訣掐著,牢而不破,鏡人在左側一裏。

“不過,”鏡人突然一停,好像很納悶兒,道:“你怎麽長了顆心出來?”

他說的心不是蘇九歸真正的心,他跳動的那玩意兒不算是心,他說的是情。

嗡——

蘇九歸要動手時突然猶豫了一瞬,他被人戳中了心中隱秘。

劍屏隨主而動,微微顫動,發出極其清脆的響聲,像是一把鈴鐺伶仃作響。

這個級別的修士,不敢有絲毫的錯漏,一點細微的動靜都能成為對方反殺的契機,蘇九歸楞了一瞬已經足夠了。

一道淩厲劍鋒破開蘇九歸的屏障,以一個極為刁鉆的角度刺來,都是真正的天才,錯過一瞬已經難以彌補。

劍鋒捅/入蘇九歸左肋,巨力貫/穿而來,肺腑處一片炸裂的疼痛,霎時間屏障破裂,六把長劍嘩啦一聲跌落在地。

蘇九歸擡起眼時,眼前人和蘇九歸一模一樣,兩人面對面而望,如同在照鏡子。

對方同樣穿著一件雪白道袍,長著同樣的一張臉,他臉上帶著戲謔的表情,仿佛在嘲笑蘇九歸如此容易得手。

蘇九歸被他猛地向後頂,頂到噬淵邊緣,已經一腳踩進了邊緣滾燙巖漿,背後就是深不見底的噬淵。

鏡人笑看蘇九歸,道:“你現在已經滿身破綻。”

蘇九歸已經在懸崖邊,岌岌可危之間竟然一手抓著鏡人的手臂才能讓自己不要掉落。

此地無人,蘇九歸就算掉進噬淵也無人知曉,鏡人可以取而代之。

掉進噬淵之後屍骨無存,鏡人了解蘇九歸,就像蘇九歸了解自己,他親爹來了都辨不出。

鏡人看蘇九歸的模樣有些可憐,他要殺蘇九歸這麽多次,從來沒占過這種上風,笑道:“放心吧,我會替你好好養徒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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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遲點可能還有一章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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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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