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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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大人在雲間城躲了一千年了, 他偷偷養著從噬淵帶出來的天府,以雲間城人為飼料精心餵養。

這一千年以來他從未露面,唯一見過他本人的就是蛇女, 他為人謹慎多疑, 在季原初進入天府壽宴時就跑了。

雲間城那麽混亂的情況下, 這位金大人楞是沒有露出一點馬腳,絲毫不戀戰, 消失得幹幹凈凈。

蘇九歸想要找他如同大海撈針。

他用了一種最簡單不過的辦法, 殺妖生剖金丹,然後問每一個妖物一個問題:你見過金大人嗎?

一個月來他連著殺了十三個妖物, 六個九品, 五個八品,兩個七品。

他手段殘忍, 妖界為他所不容, 但所有人都很納悶, 金大人是誰啊?

因為蘇九歸整個做派就像是去尋仇的。

妖族恨不得幫蘇九歸把這個人找出來,好讓這位祖宗消停, 金大人不喜在人前露面, 現在整個九州都在找他。

不論金大人最後是準備幹什麽, 蘇九歸這樣鬧事一定對他有阻。

蘇九歸一邊殺妖一邊等著金大人找上門來。

所以他不更改面容也不更改姓名, 簡直算是在招搖過市。

他要確保,每一個想要找到他的仇人能順利找到他。

柯泥以為自己在獵捕蘇九歸, 其實是蘇九歸在獵捕柯泥。

柯泥後心抵著一柄劍, 剛挨上去他就感覺到一股灼熱的疼痛,好像要把他捅穿了, 溫七的劍上寫了蘇九歸的符文。

溫七踹了一腳柯泥的腿彎,撲騰一聲, 他竟然徑直給蘇九歸跪下了。

柯泥極為狼狽,他雙手被斷,剛剛才長出新枝丫,新長出來的藤蔓嫩肉一樣柔軟,看上去有些可憐。

柯泥擡起眼,眼裏含著一股霧氣,“道長。”

溫七看見柯泥這樣就頭疼,知道他是來賣可憐來了,肯定像之前一樣一邊賣可憐一邊尋找機會反殺。溫七有點怕蘇九歸心軟,他記得蘇九歸很吃小白的軟。

“師尊!”溫七道:“別信他讒言。”

蘇九歸對溫七的話熟若無睹,他俯下身,拉近了和柯泥的距離,靜靜打量他。

他動作很柔和,輕輕擡起柯泥的下巴,讓他擡頭看自己。

這個少年跟小白沒有半點相像的地方,小白這人只同自己撒嬌,對待仇敵從不露敗相。

蘇九歸托著柯泥的下巴,問:“沒什麽想說的嗎?”

他聲音很平靜,柯泥以為他心軟了,他聽聞蘇九歸身邊以前也帶著一個少年,軟聲道:“我什麽都不知道,真的,他只說讓我過來,別的沒說了。我也是奉命行事,你大人有大量饒我一命。”

蘇九歸沒回答他的話,柯泥臉上有些臟汙,他很輕柔地抹過柯泥的臉,幫他拭去汙漬,“困嗎?”

困……嗎?

柯泥茫然地看著他,什麽意思?他擡起頭,連個後退的餘地都沒有,只能註視著蘇九歸的眼睛。

蘇九歸是狐妖,他眼睛天生就帶著一股蠱惑感,但那只是看上去,蘇九歸沒有結出自己的內丹,他不會狐妖的瞳術才對。

可是柯泥的眼皮子越來越沈,上下眼皮子打架,他竭力控制,但根本控制不住,一股突如其來的困意席卷而來。

蘇九歸手中的符咒貼在他胸口,一張昏睡咒。

他意識慢慢模糊,蘇九歸托著他下巴,柯泥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睡吧。”

那聲音很溫柔,好像讓你信任他,依賴他,你會忘記所有的疲憊,在他臂彎裏什麽都不用想。

柯泥閉上了眼睛。

蘇九歸站在他跟前,靨蛇爬上他的手指,纏繞到指尖,蘇九歸也閉上了眼。

突然昏睡,人本身的意識是被掐斷的,記憶不太混亂,看到的東西都是最近發生的。

廣陵城一間屋內,裏頭是祠堂模樣,視線昏暗,點著香,這香味讓人聞著很不舒服,聞久了便心跳過快,好像能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屋內放著一個神龕,神龕供著一尊神像。

那是……逐白。

雕刻得不算精致,要不是一條黑龍模樣,別說蘇九歸是他親師尊,天王老子來了估計都認不出來。

柯泥說的是真的?他真是逐白的人?

可仔細看去也不像,神龕已經落灰了,前頭擺著的供品爛的爛,破得破,根本沒人來照料他。

柯泥跪在珠簾後,小心翼翼朝裏面探。

珠簾後站著一個男人,他穿著一身金袍,蘇九歸只看了一個背影就知道自己沒找錯人,這人跟蛇女夢中的一模一樣。

金大人背對著柯泥,身邊放著一口棺材,那棺材深而大,比普通棺材大三倍有餘,以柯泥的角度根本看不清棺材裏有什麽。

金大人站在棺材邊,動作極為虔誠,拿著一張帕子在裏面小心翼翼擦拭。

一個活人帶著一口棺材,常人推斷大概那人是他情人屍骨,但金大人的動作不是情意綿綿,只能算得上是小心謹慎。

甚至……帶著一絲恭敬和恐懼。

他對這口棺材又敬又怕。

柯泥跪在旁邊,不僅不敢說話,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生怕驚擾他。

金大人擦拭完之後長嘆了一口氣,跟蛇女夢中相比,這人“老了”,不是外貌上,而是神態上,如同遲暮老人。

珠簾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金大人慢悠悠轉過身,蘇九歸以柯泥的視角去看,但是他只能看到一團霧氣,根本看不清臉。

這人不論在何時何地不肯暴露自己的真面目。

金大人居高臨下道,“還沒找到蘇九歸?”

蘇九歸四處尋找金大人已經給他們惹了不少麻煩,他們一堆事兒都幹不成。

蘇九歸不是孤身一人去找金大人,是帶著整個妖界的好奇來找他,他再不做點什麽,他連裏頭那口棺材都保不住。

柯泥道:“我已經知道他在哪兒了。”

金大人停在柯泥跟前,道:“把他帶給我。”

柯泥楞了楞,柯泥以為金大人只想要蘇九歸去死。

看來金大人和眾人相同,都想要蘇九歸活著,然後生剖他的靈相。

金大人道:“跟以前一樣,對外就說你是逐白的人。”

看來他們沒少幹這事兒。金大人不會露出馬腳,就算失敗了他也要推到別人腦袋上,自己是要幹幹凈凈的。

柯泥點頭稱是,像是表忠心,道:“我會將他帶來。”

金大人聽到這句話沒有立即回答,他頓了頓,然後掀開珠簾,珠簾在半空中晃動,珠子互相磕動發出清脆的響聲。

柯泥看到他出來下意識把頭低得更深,所有人都知道不要直視金大人的臉,不然你會沒命走出去。

金大人站在他跟前,沈沈一笑,“乾坤日夜浮。”

柯泥一只手放在自己肩上,行了一個禮,也道:“乾坤日夜浮。”

金大人一只手放在柯泥肩上,“好孩子。”

好孩子,金大人是在讚賞他,他這人也會有被讚賞的一天,柯泥露出一個笑,笑得很甜蜜。

在夢中,蘇九歸就是柯泥,他感覺金大人的手沈沈落在他肩頭,那不是什麽輕飄飄一拍,而是像是山石沈沈壓下。

哢嚓一聲,柯泥的膝蓋骨壓碎了地板,竟然被壓進去了半截。

他擡起頭,下意識看向金大人,他依然沒有看到臉只能看到一股黑霧,但他仿佛看到了一個笑。

這不是柯泥的回憶。

有人在註視著他,一股陰森森的惡意從四面八方湧來,居高臨下地審視你,那目光黏黏糊糊的,像是能從陰曹地府爬出來。

跟蘇九歸在雲間城天府大人夢中看到的東西一樣,這股魔氣來自噬淵。

·

唰的一下,蘇九歸睜開眼。

他快速收回捏著柯泥的下巴,他已經從夢中醒來,但柯泥沒有。柯泥露出一個笑,他維持著一個下跪的姿勢,就像當時給金大人下跪一樣。

他好像沈浸在一個美夢中,那笑容極其幸福,但他的身體正在枯化,如同燒久了的木炭,發出一陣微弱的火光,緊接著分崩離析。

砰——

柯泥的上半身轟然倒塌,地上只留下火燒的痕跡,幾片火星還在燃燒,中間躺著柯泥的妖丹,只是一瞬間,柯泥已經不覆存在。

溫七有些不太懂,根本沒理解這個變故,夢中一年現實中也只有一炷香。

在他看來蘇九歸只是讓柯泥昏睡,緊接著柯泥怎麽死了?而且柯泥死前的表情耐人尋味,那表情太幸福了,酒喝多了都不會有那種笑容。

柯泥死得太詭異了,溫七原本一把劍抵在他後心,這時候有些茫然,都不知道下一步做什麽。

溫七問:“你在夢裏把他殺了?”

留著柯泥還有用,蘇九歸已經殘忍到這個地步了?

不對,夢中殺人也會有個全屍,沒聽蘇九歸說過夢中可以把人燒成灰啊。

蘇九歸還沈浸在那股惡意中,骨頭縫都是冷的,此時搖了搖頭,“不是我,這是金大人給他下了禁制。”

金大人囑咐柯泥來殺他,如果柯泥失敗,金大人要保證這人無法把信息透露給別人。只要蘇九歸進入夢中他就會選這段記憶來看。

一旦他看到這段,催動禁制,柯泥必死無疑。

他是在防著蘇九歸以此追溯之前的記憶。

柯泥還以為自己跟金大人共謀大計,誰知道他剛出來就被金大人當成棄子。

溫七左臂在流血,他點了大穴,然後給自己包了包,看蘇九歸好像不太在乎他的傷,也不知道在夢中看到什麽,整個人沒反應過來一樣。

溫七問:“師尊看到什麽了?”

“魔龍、棺材、金大人,噬淵的魔氣,”蘇九歸說著停頓一瞬,“還有,乾坤日夜浮。”

“乾坤日夜浮?”溫七問:“這什麽意思?”

蘇九歸也沒想到會聽到這句話,道:“傳聞中噬淵大開,會造就日月同懸、天地驚變的異象,千百年來都有魔族想開噬淵,他們信奉魔龍,期盼末世,他們被四大仙山視為邪祟,一直被仙山打壓,後來散落在各地,無奈信徒繁多,至今都沒完全被撲滅,他們不好公然說要開噬淵,乾坤日夜浮是他們隱晦的接頭暗語。”

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

本來是一句詩,從字面上看,是乾坤日夜浮在洞庭湖上,形容洞庭湖壯闊之美。

後來被人拿來當做形容噬淵大開之後的異象,到時候日月同懸,翻天覆地,湖中倒影會成“真”。

世道亂時,這句詩傳遍九州,成為他們的接頭暗話。

蘇九歸鎮守噬淵之後,已經很少聽到這句話,沒想到在藤妖夢中聽見。

金大人想幹什麽?開噬淵?

最讓他在意的是那口棺材,蘇九歸就是從一口棺材裏醒來的。

金大人的棺材裏是誰?

溫七琢磨著這句詩,心想這幫歪魔邪道還挺雅致,他要是走在大街上,聽到誰這麽說一句只會以為有人在念詩。

根本想不到是邪魔要開噬淵。

“線索斷了?”溫七問。

“不,”蘇九歸沒從中脫離,惡意如同跗骨之蛆,他壓抑著惡心,道:“他在廣陵城。”

他追尋這麽久並非毫無意義,他找到了金大人的下落。

或者說,十天之前金大人的下落。

·

樂安城白府,逐白睜開眼。

他不是進入識海,他是把自己的靈識分入龍鱗中,時間與現實是一樣的。

所以在張奴看來,逐白就顯得神神叨叨的,這人本來坐著,然後一動不動,靈魂出竅了一樣。

逐白從白天坐到黑夜,宅子裏的魔使早就走了,只有張奴一個人陪著他。

張奴還以為他死了,小心翼翼去探他鼻息,突然逐白眼睛一睜,一雙黃金瞳過於銳利,把張奴嚇了一跳。

“祖宗!”張奴捂住自己胸口,他再跟逐白幾年遲早會被他嚇死。

張奴最會幹的事就是察言觀色,他下意識去看逐白的表情,發現他好像心情挺好。

不陰沈不壓抑,帶著一點笑意,他一笑,張奴就害怕,心裏憋著什麽壞心思一樣。

“殿下去哪兒了?”張奴問。

逐白沒回他,總不能說自己在蘇九歸身邊窺探,還鉆進人衣服裏了。

逐白藏在鱗片時,聽到噬淵兩個字。

這個所謂的金大人他沒見過,白龍在天府壽宴的時候大概接觸過一些,他對金大人沒什麽興趣,也不知道蘇九歸為何一直在找他。

今天聽到噬淵才知道蘇九歸在幹什麽。

有點意思啊,金大人一直在追尋噬淵,還打著逐白的名聲幹惡事。

“認識金大人嗎?”逐白問。

“誰?”張奴回想了一番,問:“那誰一直在找的人?”

蘇九歸找金大人這事兒鬧得太有名了,張奴聽過一耳朵。

他以為逐白很討厭這位師尊,為了保命從來都不提蘇九歸大名,總說那誰那誰。

逐白平日聽張奴叫蘇九歸那誰,一般都沒啥反應,今天聽到就有些逆耳,又說不清是為何。

逐白道:“他在供奉我。”

張奴道:“那多常見啊。”

供奉逐白神像的人也太多了,樂安城家家戶戶都有一尊,更別說現在他出世,不少人上趕著要來拜他。

聽說雕刻神像的工匠最近都忙不過來,刻得越來越難看。

逐白道:“他手裏有噬淵的東西。”

蘇九歸說他有噬淵的氣息,那他絕對不會認錯,這個世上最熟悉噬淵的一個是蘇九歸,另一個就是逐白。

金大人想幹什麽?開噬淵?

“想開噬淵啊。”逐白一瞇眼,黃金瞳壓了壓,笑道:“怎麽不來找我?”

張奴一縮脖子,逐白說得好像他有求必應,是個天大的好人,誰來找他他就能笑瞇瞇把噬淵給打開。

可張奴了解他,逐白能去幫人就有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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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這句詩是杜甫的岳陽樓,原句是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

乾坤本來指的是天地,在這兒指的是日月,原詩本意是說太陽和月亮同時映在湖面上,在水面上浮動,我當時覺得這句話很美,就借了個表意,拿過來當書名了,順便當他們的接頭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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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道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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