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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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

這話其實沒什麽頭尾, 逐白可以對陸雲戟說,也可以對蘇家村這個小屁孩兒說。

蘇九歸覺得他肯定已經認出自己了,逐白小時候是傻了點, 但又不是真的腦子裏缺根弦, 不然在魔族早就被人玩死。

蘇九歸身上的傷口已經愈合, 逐白又給他披了一件外袍,那是件成年人的衣裳, 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 蘇九歸表情有些漠然,不知道逐白的下一步是要做什麽。

誰知道後腦勺被人不輕不重拍了一下, 逐白的聲音傳來:“走吧, 我帶你去找你家大人。”

“……”蘇九歸被打得都沒反應過來,那種拍法就像是長輩拍一個小輩。

這小崽子不要命了嗎?

逐白看著蘇九歸的臉色越來越差, 繃不住嘴角的笑意, 假裝沒認出蘇九歸一樣把他當成個十歲小孩兒。

逐白不打算把他跟陸雲戟之間的恩怨帶進夢裏, 有什麽爛賬醒了再算。

“你怎麽這麽兇?”逐白問。

蘇九歸沒說話,單單是咬牙切齒看著他。

逐白道:“你這麽兇長大找不到媳婦兒。”

蘇九歸垂在身側的拳頭越捏越緊, 從齒縫裏蹦出來一個字, “滾。”

滾他大爺的, 蘇九歸太陽穴突突跳動, 逐白好大的本事,三言兩語就能把他怒意挑撥出來。

逐白眼看著他被自己氣得夠嗆, 笑著跟上去, “你走這麽快幹什麽?你知道怎麽解夢?”

蘇九歸:“不知道。”

解什麽夢?他上輩子修道無掛無礙,根本就不做夢。

逐白問:“你去哪兒?”

蘇九歸腳下一停, 道:“靨蛇也在我的夢裏。”

入夢的人最好的解法是找到蘇醒的路,人的念力足夠強大, 會自己尋找出一條離開的道路,夢醒了擺脫靨蛇的控制便好,誰知道蘇九歸根本沒想走這條路。

靨蛇入夢,他可以操控蘇九歸的夢境,一定本尊也進來了。

“你要殺他?”逐白問。

“嗯。”

逐白仔細去看蘇九歸,他的衣服對一個十歲小孩兒來說太大了,衣擺墜到地上,就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夢靨為了壓制他,不會讓蘇九歸按照既定的路遇到太清山道士,也不會給他學習道門術法的機會,更加不會讓他長大。

靨蛇入夢,一定尋找人最脆弱的時候,靨蛇選擇了蘇九歸未曾上太清山的時候,那意味著他篤定這時候的蘇九歸不可能有反擊之力。

況且,陸雲戟哪怕當仙尊時也是更擅長使劍,而非念力。

“你哪兒來的本事?”

逐白多看了一眼蘇九歸,如果是陸雲戟本尊在這兒,他破解夢境只需要睜眼,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進入陸雲戟的腦子。

現在他不是陸雲戟,而是蘇九歸,還是十歲的蘇九歸,怎麽看也不像是能破局。

“我有你了。”蘇九歸不假思索道。

“嗯?”逐白楞了一瞬,隨即又笑起來。

陸雲戟從來沒跟他說過這句話,以前他從來幫不上什麽忙,陸雲戟總是對他說,躲在我身後,別搗亂。

陸雲戟把逐白當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屁孩,哪怕後來逐白長大了,懂事了,能成一番大事了,陸雲戟還是對他說,躲在我身後。

這是第一次蘇九歸對他說有你了。

有種被人信任的錯覺。

逐白想了想,道:“當年不老山的道士來解夢災,只能把靨蛇封印,因為這條蛇根本沒有身體,只有一團黑霧和一道極強的念力。靨蛇一直活在夢中,以念力為食,不老山那個道長已經過了元嬰期,都不敢在夢裏殺他。”

逐白頓了下,道:“一旦失敗了,要麽是被他弄死,就算僥幸成功,蘇醒之後也有可能變成個傻子。”

“你擔心我?”蘇九歸問。

“哈?”逐白笑了一聲,端起那副高門貴公子的做派,笑道:“怎麽可能?”

巴不得你死了,逐白沒說出後半句話。

蘇九歸聽到這句話也並不意外,問:“你為什麽覺得我能活著走出去?”

逐白:“嗯?”

蘇九歸道:“你沒發現不太對嗎?按理說,我現在應該已經醒了。”

蘇九歸上輩子沒遇到過夢靨,但他托逐白的福看了不少妖典,靨蛇能殺人是因為可以引誘出人埋藏在心底最恐懼的東西,做了一個陷阱然後借助人心中的惡念來殺人。

夢靨所有的一切都必須依靠夢境的主人,比如他想殺了蘇九歸必須要借助鬼郎中,他不能憑空來殺。

這必須是在暗處進行,一旦擺在明面上就沒有意義了。

從鬼郎中死去時,蘇九歸就應該醒來了才對。

可是沒有,蘇九歸擡頭看了看天,天空中烏雲密布,光線少得可憐,烏雲中裹挾著幾張血淋淋的扭曲人臉,他們一直對自己笑。

不是錯覺,這個天越來越低,很快就能把在下面的人壓死。

“有人把我和靨蛇強行綁在一起,不是我死就是他死。”蘇九歸輕聲說。

可能是某種符咒,讓靨蛇被發現了也不肯放蘇九歸走,就算同歸於盡也要把蘇九歸的殘魂吞噬。

“季原初?”逐白想到了一個人。

蘇九歸看了他一眼,逐白這是完全不願意偽裝,這肯定就是認出他了。

蘇九歸沒什麽所謂,現在是夢裏,逐白直接與他的殘魂相見,夢醒之後可能根本認不出他。

蘇九歸嗯了一聲。

兩個人都不捅破那層窗戶紙,逐白啞然失笑,季原初竟然真的沒有心慈手軟,道:“想殺你的人還挺多。”

很多人都以為季原初是在發瘋,但蘇九歸不這麽想,季原初的做法跟讓鬼修來找他沒什麽分別。

如果蘇九歸無法弄死夢靨,心中有一個這樣明晃晃的弱點,那他也不配重生。

季原初可能會覺得自己在幫他破除心魔。

蘇九歸不想繼續這個話題,道:“你不也是嗎?”

逐白停在原地,這句話像是有人拍了下他的後腦勺,讓他整個人都有些微怔。

他呼出一口氣,蘇九歸的幼年真冷。

大雪一直在下,寒風凜冽,鬼郎中的茅草屋還在燃燒,仿佛永遠都不會熄滅。

天地昏暗,只有夢境主人所在的地方有些許光亮。

逐白說話的聲音很輕,被寒風裹挾,輕輕一吹就散了,因此蘇九歸半個字都沒聽到。

“想殺你的不是我,”逐白輕聲說:“是他啊。”

逐白沒說“他”是誰,可隱藏在衣袖下的手腕上,長出了一片漆黑的龍鱗。

·

蘇九歸輕車熟路地在蘇家村穿梭。

逐白好奇地跟在蘇九歸身後,好像是在看戲湊熱鬧一樣,想看看蘇九歸能鬧出什麽花樣來。

蘇九歸這人話少,逐白只能多說兩句,他眼睛一瞇,問:“你真的只有殘魂嗎?”

怎麽看蘇九歸都不像是只有殘魂,念力越強大的人夢越恐怖,哪有殘魂有這種念力。

蘇九歸的夢危險遍布四處,森林深處蟄伏的野獸,天空不斷下壓的人臉,風雪越來越大刮在人臉上如同刀割般疼痛。

不僅如此,天色越發昏暗,只有些微弱的光線從烏雲縫隙中透露出來。

此時距離天空的距離已經近得嚇人,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

夢靨給他做了一個籠,如果蘇九歸在天亮時找不到破局的方法,那他應該會被天活生生壓成一塊肉泥。

蘇九歸:“不然呢?”

逐白剛想說話,突然感覺後背有道視線,目光灼熱。

原本熱鬧的村落現在變調了。

溫馨小院被濃黑的霧氣籠罩,鄰居在院子裏幹農活,看見蘇九歸時紛紛停下了手中活計,然後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看,腦袋隨著蘇九歸的移動在轉動。

蘇九歸都已經走遠了,人的腦袋最多就轉半個圈,他偏偏轉了一整圈,哢嚓一聲,頸骨斷裂,腦袋都轉到後背了也要盯著蘇九歸不放。

不僅如此,院中一切活物都變了,本在啄米吃的公雞擡起頭,雞身上長著一張人臉。

村裏看家護院的狗一直在狂吠,鐵鏈子崩成一條直線,狗頭不見了,取而代之的也是一張人臉。

慢慢的人臉越來越多,鄰居、黑狗、公雞,魚頭,他們都陰沈沈盯著蘇九歸看。

這東西乍一眼看去有些滲人,最恐怖的就是從小長大的看著的熟人都變成了鬼。

逐白道:“你的夢還挺嚇人。”

在蘇九歸記憶裏,蘇家村就是這樣一個恐怖的村落,本身就跟溫馨沒有任何關系。

蘇九歸:“不用管。”

這是夢靨對蘇九歸的威懾,提醒他身邊所有東西都能被靨蛇同化,誰都能成為靨蛇的武器。

他們至今都沒有動手大概是忌憚蘇九歸身邊的逐白,或者是想看看蘇九歸還有什麽後招。

逐白哦了一聲,又道:“你不跟他們打個招呼嗎?你以前教我要守禮懂規矩。”

蘇九歸:“……”

他想把逐白給扔了。

雪越來越大,蘇九歸現在的身高,積雪能夠淹沒他的膝蓋,因此他在其中走得越來越艱難,逐白跟在他身後都走得並不輕松。

逐白走得走得一停,然後看到原本盯著他們看的街坊鄰居走出了家門。他們手裏還拿著幹農活的物件,因為逐白的目光停留在原地。

他們都臉色蒼白,在白雪中就像是一塊塊林立的墓碑。

“他們是不是近了?”逐白問。

蘇九歸回頭看了一眼,逐白說得沒錯,那些街坊鄰居越來越近。

逐白跟著蘇九歸前進,走了兩步再次回頭,發現街坊鄰居又往前走了幾米,仿佛無聲之間正在逼近。

再次擡頭,鄰居已經就在二十米開外。

街坊鄰居就像是群狼環伺,盯著蘇九歸和逐白這塊白花花的肉,隨著夢境越深他們的距離會越來越近,直到與你臉貼臉。

再將你一口吃掉。

逐白皺了皺眉,他藏在袖子裏的手動了動,上面已經長出兩片黑色的龍鱗。

他的瞳孔變得越來越深,過不了多久便會有黑色的魔氣漂浮而出,解夢的辦法有很多種,最簡單的就是直接破壞掉。

逐白很擅長破壞東西。

逐白勾起一個惡劣的笑意來,眼睛眨了一下,剛想做什麽。

突然,他的手腕一涼,漆黑的龍鱗像是遇到了火焰倏地一聲縮回皮膚下。逐白下意識低頭看去,只看到了一只小小的手。

蘇九歸握住了他。

蘇九歸本來走在前面,這時候不知道為什麽要特地繞回來,他的手冰涼涼的,十歲孩子的手掌很小,抓住逐白顯得很費勁兒。

“嗯?”逐白哼了一聲。

“你怎麽走得這麽慢?”蘇九歸的臉看上去冷冷的,還有些不耐煩。

逐白還未反應過來,手腕被人往前拉扯一下,逐白也往前走了一步,他一眨眼,眼睛又變成了很純凈的黑色。

蘇九歸仿佛看不到他的變化,道:“天都黑了。”

逐白有些想笑,心想你這破地兒根本就沒亮堂過。

蘇九歸知道逐白怕鬼,他這條龍,小時候什麽都怕,怕鬼怕黑怕打雷,長大可能不怕了,但是看見的時候應該是很厭煩。

蘇九歸牽著他的手,就像是小時候陸雲戟牽著逐白的手。

只不過那時候陸雲戟的背影看上去很高大,如同一座高不可攀的雪山,不敢讓人親近,跟現在孩童的背影沒有一點關系。

“到了。”蘇九歸停在一塊木牌前。

木牌已經被積雪淹沒了大半,上面雪花覆蓋,依稀可以辨認出兩個字——驛站。

蘇家村門口有個驛站,偶爾會有馬車停在此處,然後詢問蘇家村人要不要出遠門,或者送信送禮。

逐白看清木牌,問:“你不會覺得這個驛站能用吧?”

蘇九歸沒有惱怒,平靜道:“這是夢,逐白。”

逐白還沒說話,突然聽到一陣馬蹄聲,馬蹄踩在雪地中聲音發悶。

片刻之後隨著一聲籲,馬夫把韁繩勒緊,真的有一架馬車穩穩停在二人身邊。

“客官去哪兒?”

這是夢,逐白。

夢裏什麽都能發生。

原來夢靨還能這樣,解夢師解夢大多都是讓人躲進安全的地方,等待第二日醒來,或者找到內心的恐懼打敗他。

他以前從未想過在夢靨裏還能這樣。

馬車夫披著羊皮裘,手持一把馬鞭,用很熱情的聲調重覆問:“客官去哪兒?”

蘇九歸一腳踩上馬車,道:“去天水河。”

蘇九歸上車之後發現逐白沒跟上來,他一掀馬車簾,挑眉問:“你不來?”

蘇九歸端坐在馬車中,他現在看上去非常狼狽,身上披著的是逐白的外袍,露出裏面破爛衣裳,人也只有十歲,身體瘦瘦弱弱的,說話聲音透露出一股稚氣。

可逐白莫名在他身上看到了陸雲戟本人,仿佛看到師尊雪白的道袍,如同雪山一樣白。

逐白決定暫時放自己一馬,他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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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不要傷心,小白不會死的,徒弟是精分,可以回到本體繼續存在的~

感謝在2021-11-21 15:20:35~2021-11-22 17:38:0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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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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