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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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白上了馬車, 蘇九歸雖然知道他一定會來,還是有些驚訝,逐白跟傳聞中的樣子不太像, 他本來以為逐白會想方設法殺了他。

逐白進來之後便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靠著, 道:“你別誤會, 我就是想看看你怎麽死的。”

蘇九歸要去殺靨蛇,如果他死在這兒, 那就是真的死了, 殘魂消散,現實中的軀體也會咽氣。

逐白跟在陸雲戟身邊時見過他動手, 可他現在就是個小屁孩兒, 他很好奇蘇九歸要怎麽殺了靨蛇。

果然如此,蘇九歸想, 逐白最後的底線就是不動手殺他, 可沒說一定會救他。

逐白懶洋洋的, 好像不是把自己置於險境,而是出來游玩, 蘇九歸的夢境不過是他的另一個玩樂。

“我可沒答應你會幫你。”

之前蘇九歸說有他了, 這句話的意思大概是讓逐白幫忙, 可他一直都沒說怎麽幫。

蘇九歸道:“你已經在幫我了。”

逐白一頓, 蘇九歸擡了擡下巴,示意他看窗外。

逐白挑起馬車簾看向外面, 這輛馬車正在疾馳, 夜色已經深了,道路兩旁不是山路, 而是沼澤。

沼澤湧動著巨大的水泡,裏面站著幾個張牙舞爪的怪物, 怪物雙目赤紅,在黑暗中就像是一群惡狼。

因為逐白的目光,怪物呲牙咧嘴,鼻腔中噴出滾燙的熱氣,這是攻擊的姿態,卻遲遲沒有攻擊,仿佛在忌憚什麽。

總不能是忌憚蘇九歸,只能是忌憚逐白。

原本靨蛇和蘇九歸兩人是你死我活,現在逐白加入之後變調了。

逐白若是魔化,這地兒也就是彈指一揮間便能灰飛煙滅。

靨蛇投鼠忌器,目前也不敢對蘇九歸怎麽樣。

“我有你了。”

原來蘇九歸是這個意思。

逐白笑出聲:“合著我就是個吉祥物啊?”

蘇九歸沒說話,逐白自己想明白了,道:“反正我當吉祥物也好多年了。”

他說的是自己的過去,在太清山時他是陸雲戟的徒弟,卻沒有被那些長老允許進入大殿,也不準他出去闖禍。

後來入了魔族,身上背負陸雲戟給他的咒印,成了個草包殿下,也只能當個吉祥物。

蘇九歸手被燎了一下,他收回手指,說是沒有虧欠是不可能的,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這個徒弟。

可是又能如何呢,兩人見面時,逐白已經將他們的恩怨暫時擱置,蘇九歸忘記了過去。

“你不是吉祥物。”蘇九歸道。

“嗯?”逐白一挑眉,想看看蘇九歸能說出什麽玩意兒來。

“非要說的話,”蘇九歸面無表情道,“你是護身符。”

蘇九歸說話時盯著火苗,火光映襯著他半張臉,他跟普通孩子不同,臉上已經有了棱角。

蘇九歸一點表情都沒有,仿佛就是說了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

逐白因為蘇九歸這句話有些怔楞,換個人說這番話,逐白會懷疑這人巧言令色,如果換做是蘇九歸來說,那一定是他師尊較真,不一定是有什麽言外之意。

真是,先是說我有你了,現在又說你是護身符。

蘇九歸不知道有些話容易說出來讓人會錯意,他若多說幾句,逐白還不一定真能下手殺他。

“天水河到了。”馬車夫打斷兩人對話。

馬車夫竟然真的把他們送到了天水河,要知道蘇家村和天水河隔著十萬八千裏,現實中坐馬車起碼要一個月才能到,馬車夫趕車不到半個時辰就把他們送到。

蘇九歸撩開馬車簾,明明在蘇家村已經天黑了,雲間城還是傍晚。

在夢中,時間的存在變得很混亂,這也證明了蘇九歸已經距離自己的識海越來越遠,他走到了靨蛇的夢裏。

跟蘇九歸想象中的群魔亂舞不同,這裏顯得很寧靜。

街上小販正在收攤,遠處有人在叫小孩兒別鬧了趕緊回家吃飯,來的時候接近傍晚,家家戶戶都燃起了炊煙。

馬車就停在天水河附近,從蘇九歸的角度可以看見全貌,這時候的天水河上沒有畫舫,也沒有紙醉金迷的盛宴。

那就是一條普普通通的河,有人在上游倒泔水,有人在下游洗菜,碼頭處停留著的是幾艘漁船,漁夫打了一天的魚正準備收攤回家。

碼頭上的船家準備做最後一單買賣,扯著嗓子喊:“過河一錢,最後一趟了——”

只是眼睛來看,很難分辨這裏是夢境還是回憶,唯一確定的都是虛假的,哪怕是回憶也是幻境,因為他們無法改變過去。

這種體驗很新鮮,你明明知道這裏是個幻境,裏面的東西卻如此真實。

馬車停在路邊,其實距離天水河還有點距離,但是馬車夫不願意進去。

馬車夫解釋道:“聽說這地方鬧河妖。”

他說著挫了挫自己的胳膊,仿佛曾經親眼所見。

蘇九歸理解他,馬車夫是蘇九歸用念力捏出來的東西,而天水河是靨蛇的老巢,跑到別人的地盤,他在這裏就像是羊入虎口。

“哦?”蘇九歸問:“怎麽了?”

馬車夫不算是個人,他充其量算是蘇九歸捏出來一個幻影,他對蘇九歸有求必應。

蘇九歸一問他他就答:“你不知道啊?天水河是有名的嬰屍河。”

蘇九歸沒有什麽表情,這話溫七也跟他說過,雲間城人三歲小孩兒也知道,不算多離奇的事。

馬車夫又道:“天水河有河妖,在邊上走要守規矩,比如說,如果你不幸掉進水裏頭,會感覺有人拽自己的腳,這時候千萬別掙紮,不然會被拽下去。”

“不掙紮就不會死了?”蘇九歸問。

馬車夫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聽說,如果河妖抓住你的腳,你說兩句好話他就放了你。”

逐白聽到這兒笑了一聲,他們當妖魔的都是要人命,起碼也要人見血,哪有說兩句好話就放人的。

馬車夫臉紅了,逐白道:“你繼續,還有呢。”

馬車夫繼續道:“還有啊,你要是在河邊走,聽到有人叫你千萬別回頭,一回頭就上當了,會被魔音一步步引誘進入河底。”

“他們說魔音攝魂,會叫出你心底的秘密,不過據說聽到被叫魂的,大家都忍不住想回頭。”

這聽起來很像靨蛇能幹出來的事,喚出人心中的隱秘,然後再引誘你。

“河妖是男是女?”蘇九歸問。

如果有人聽到過河妖的呼喚,可以從聲音中辨出是男是女。

“女的。”馬車夫道。

“這麽肯定?”蘇九歸問。

馬車夫仿佛聽到蘇九歸在說什麽蠢話,道:“肯定是女的。”

馬車夫再多說也說不出什麽,他屬於這個世界,又不屬於這個世界,懂得肯定不多。

“剩下的你問雲間城人吧,我也不知道。”

蘇九歸讓他走了,只是雲間城人大概不會輕易說出來。

車夫趕車離去,這證明屬於蘇九歸最後的力量走了,他接下來在雲間城只能單打獨鬥。

逐白問:“怎麽?你要給他解夢?”

蘇九歸嗯了一聲,他好像在想事兒,有點心不在焉的。

逐白道:“有意思啊,上趕著給一條蛇解夢。”

尋常人入夢了都是千方百計想逃跑,蘇九歸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想去給一條蛇解夢。

蘇九歸道:“我想知道他怎麽了。”

靨蛇其實不算是一種妖物,有靨蛇也會有靨魚,這不是蛇族專屬的。

有些妖失去了身體但是妖力驚人,怨念或者偏執讓他放不下人世,沒有身體但可以活在人的夢境裏。

只要人還在做夢,他們就能從一個人的腦子跳到另外一個人的腦子裏。

能夠變成靨蛇一定有他自己的怨念。

逐白問:“你知道什麽了?”

蘇九歸搖了搖頭,“一無所獲。”

“不是說嬰屍嗎?”逐白道:“這麽多死人,總會收集怨氣。”

“不對,”蘇九歸斬釘截鐵道:“嬰兒沒有智識,他們天然只有愛而無恨,也不會產生多少怨,如果沒有人加以利用,嬰孩死去很快就會輪回。”

拋棄嬰兒的人鮮少人會被報覆,就是因為嬰兒的念力過於低微,他們的魂靈通常很快就會消散,不可能會報覆人傷害人。

這就是最無力的地方,嬰兒會下意識對親人笑,不論父母如何,孩子永遠都會無條件愛父母。

可正因為嬰兒太過於純白幹凈,連報覆都做不到,人才會更加肆無忌憚。

況且這個故事太俗了,幾乎每個城鎮,只要有一條河流機會有一個關於河妖的傳說,都是差不多的故事。

這不足以孕育出一條靨蛇,天水河一定發生過別的事。

逐白道:“所以我們只知道這個河妖是女的?”

蘇九歸道:“不確定。”

話是馬車夫說的,他說話能信幾分誰都不知道。這麽說來,兩人真的一無所獲,難怪蘇九歸一點高興的意思都沒有。

蘇九歸沒穿逐白的外袍,此地不是蘇家村,雲間城的季節都和蘇家村不同,還是盛夏。

下了馬車蘇九歸就把衣服脫了,他拿在手裏覺得不太自然,於是遞出去,“多謝。”

逐白垂眸看著外袍,想到這件衣服曾經蘇九歸穿過,接也沒接。

蘇九歸手都有些累了,就看見逐白看外袍如同看什麽妖魔,眸色沈了沈,最後吐出四個字:“你留著吧。”

蘇九歸楞了楞,也沒猜透逐白是什麽意思。

徒弟的心思這麽難猜嗎?

逐白和蘇九歸進入雲間城後,路邊的攤販就露出警惕的目光,對於雲間城人來說他們是外鄉人,對於靨蛇來說他們是入侵者。

他們的目光隨著蘇九歸的走動而動,逐白眼神倒是亮了亮,他天生就喜好玩樂,第一次來一條蛇的夢境中游玩。

來來往往的人挺多,虎視眈眈的目光下,逐白下意識拉住蘇九歸,道:“你可別走丟了。”

蘇九歸:“……”

他總覺得逐白今天有點不對勁。

“來都來了,逛逛唄。”逐白道。

逐白在路邊走動一番,在攤販那兒買了一把竹骨折扇,這種材質他平日裏都不多用,這時候也不挑挑揀揀,買到之後便搖了兩把。

逐白穿著打扮看上去就寫了四個字——老子有錢。

若是再寫上四個字,那就是——快來坑我。

雖是夢境,那些銀子做不得真,但蘇九歸莫名覺得養逐白很費錢,傳聞中龍族要放在金山銀山上養,說不定是真的。

他一路上買了不少小玩意兒,蘇九歸跟在他身後,眼看他就像是個花孔雀,也不知道哪裏學的騷包做派。

蘇九歸想催他,又想到在夢境中一年時間也不過外面一炷香,時間不值錢,也耽誤不了多少。

一個夢仿佛跟外頭隔開,讓他不用想那些恩怨過往。

他也很久沒見過逐白這麽高興,他花著根本不存在的銀子,在夢中買著根本帶不出去的小玩意兒。

那讓他想起了還在太清山的逐白。

也有點像小白。

小白也喜歡逛集市,然後買一堆不值錢的小玩意兒回來。

蘇九歸又不合時宜地將他們二人對比。

·

天色漸晚,逐白才有些意興闌珊,兩人尋了個客棧住下。

剛一進門便有店小二迎上來:“客官住店嗎?”

“住。”蘇九歸道。

蘇九歸外表看上去就是個小孩兒,長得再好看也不像能做主的,在店小二眼中,逐白這個貴公子才是能說得上話的,問:“幾間?”

逐白:“一間。”

蘇九歸看向逐白,他今日過分怪異了些。

他跟自己住一塊兒幹什麽?

店小二要在名冊上登記,問:“客官貴姓?”

逐白:“免貴姓白。”

店小二又看向蘇九歸,問:“這位是?”

逐白道:“哦,我是他爹。”

蘇九歸楞了,他是自己什麽玩意兒?

店小二也楞了,道:“公子看上去真年輕啊。”

逐白看上去也就二十出頭,蘇九歸看上去也有十歲左右了,兩人竟然是父子。

逐白道:“年輕時不懂事。”

店小二立馬就懂了,逐白一看便是個紈絝子弟,這些大戶人家公子哥好玩樂很正常,真要是玩出個兒子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店小二又多看了兩眼,逐白穿得非富即貴,蘇九歸身上全是補丁,可能是在外的私生子,今日剛剛接回來。

店小二忍不住在心中嘀咕一句,逐白這看上去像個公子哥一樣的人這麽摳,連件好衣裳都不願意給他穿。

店小二朝後面喊道:“天字一號房,白家父子——”

店小二的聲音拉得很長,整個客棧的人都能聽到,來往的商客紛紛朝這邊張望。

逐白很自然攬過蘇九歸肩膀,憋著笑意:“走吧,小九。”

小你祖宗,蘇九歸想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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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逐白:來,叫爸爸

師尊:滾!

天水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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