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F-fa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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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槍響的那一刻,方崇文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順著黑壓壓的警戒線看去,在逃竄的人流中逆行。一時間鳴聲四作,疏散的警力匯入洶湧的漩渦。他被裹挾著不斷後退,因為現場的情況太過混亂,暴力沖突再也沒有發生。

沈莫接住他的時候,他幾乎面無血色,隔著四散奔逃的人潮,他們看見一個男人佝僂在血花的身上,再一晃眼時,天地間只剩下那條血紅的小小河流,如同撕開的悲切傷口。

雪花屏無聲地閃動著,上帝之眼因創始者的消逝而永遠闔上,將所有鬥士隱匿於無名的安全之中。

“方。”

沈莫抵著方崇文的額頭,不斷呼喚他還留在身後的意識。傳送器飛速地往核心星區駛去,方崇文顫抖著手去拉車門,被溫熱的掌心一把攥住,這才發覺他的雙手冷得像冰塊。

“回去……”

“冷靜一點,方。不會有事,他們都會安全離開,你……”

一切發生得太快,流民沖散了所有視線可及的成員,為了掩護自己,他們不能調動出個人系統的頁面,本以為駭入後就可以全身而退,誰也沒想到政府的人會朝著一個孩子開槍。

“為什麽會……”

情感的濁流一下子吞噬了他,渾身都泛起可怖的寒意。他猙得雙目發紅,手指都陷入衣服的褶皺裏,看向沈莫的時候,忽然不知道該用怎樣的心境面對他。

“你、能不能聯系得到他?救救……”

會勝利嗎?

是因為他的想法所以導致了犧牲,對嗎?

他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沒有做,就像方岫死的那一天,他也只能動動嘴皮,幹些自作聰明的蠢事。如果失敗了會怎麽樣?他能原諒自己嗎?

“方,冷靜一點,你的戰鬥還沒有結束。”

沈莫捧起他的臉,喧囂的聲音逐漸遠去,只有高速行駛的傳送器,在路上發出嗚嗚的幽鳴。他的眼睛裏寫滿了安撫,方崇文卻只想落淚,他不懂,為什麽在這種時候,沈莫還是會這樣溫柔地註視著他。

“好嗎?你可以怪我自私,但我只能看你走到這一步,再進一步我都受不了。我很怕。”

方崇文張著嘴巴,感受著那只手撫摩在後頸的微微顫抖。

我為什麽會怪你呢?

他有許多事沒有向沈莫坦白。直到現在,他還是不能完全地信任沈莫會放棄一切站在他的身邊。婚約的解除,是因為不可調和的矛盾,他沒有底氣不中傷沈莫的家族,沒有坦言全部的反抗計劃,沒有辦法承認他滋生的愛意裏藏著利用的心思。

他本做好了不再有重來的機會的準備。

沈莫笑著揩去他眼角的淚水,像是猜透了他在想什麽一般,汲取著審判來臨之前的最後一點溫度。

方崇文聽到諸如“勇敢”“卸下”“重擔”之類的詞匯,淚不能止,他詢問父輩的亡靈,卻不能從心底得出這條路是否正確的答案。

“接下來我們還要繼續戰鬥,黃金區的監控探頭是最多的,你記得嗎?他們不會抹去所有痕跡的……證據,我也留好了,到時候其他大族聯合起來的火力都會集中在這裏,再堅持一下,至少到我被……”

“不行的。”像聽到什麽了可怕的東西一般,方崇文哭噎著重重搖頭,“我不要,沈莫,我也很怕,你不會被審訊的……”

“方,我不是什麽很好的人,除了……有一直支撐著我的你以外。”他想起自己二十歲以前是一個多麽冰冷無情的人,從不會看到方寸之外的世界,直到和方崇文在一起,讓他學會了溫柔對待,也學會了笨拙討取,學會了熱烈燃燒。

“你記得焦土區的樣子嗎?很可笑對吧……其實我一直都知道,卻裝作一無所知地披著、等價交換的外衣幫著家裏攫取資源……你都說過的。”

方崇文想起售賣食品滋味的貨架機,那種在焦土區可以獲得暴利的灰色產業,其實不止紅雨制藥一種。

“那不一樣……”

沈莫紅著眼看向懷裏的人,直到哭聲漸漸止息,有餘力去思考一些遙遠而毫無意義的事情。他有時候幾乎不能懂得為什麽堅韌與柔軟會在方崇文的身上結合得恰到好處,明明那時候,他的意氣大刀闊斧,像要沖破一切,直直刺向人的心裏。

“小哭包。”

“我也不想!”

方崇文沒忍住胡亂的撒氣,從他懷裏跳將起來,打了一個哭嗝。

艱難處境過後人的神經仿佛會變得格外容易滿足。沈莫終於忍不住地笑起來,想起方岫在醫院裏和他說的“方崇文很怕外人,在他面前總沒個正形”。

能夠被他相信,成為足夠親近的人,這樣也不錯了。

“眼淚從來不是軟弱的表現,方。”沈莫輕輕蹭過他的眉骨,在他的唇上一觸即離。“我兄長這麽說過,現在想說給你聽。”

此後輿情的發展如他們預料到的一般,完全超脫了政府的控制。最先公之於眾的,是狙擊手的懲罰通告,再後來,關於焦土區灰色產業的起底已經發展到不可調控的地步,民情民怨逐漸呈鼎沸之勢。

為了掩蓋剩下的那一半真相,被沈莫二族長期擠壓的其他豪門紛紛群起而攻之,千夫所指之下,司法部門不得不順應民意展開調查,很快,他們也發現了抓只替罪羊的好處。

冤假錯案的重審被提上日程,一切引發動亂的投案分子都被赦免,新法的體系搖搖欲墜。

由於沒有直接參與的證據,加之方崇文在和沈莫生活期間的證詞,後者被判無罪。聯合醫療區被政府接管,黃金區暫時封閉不再對外流通,一些灰色產業也全部止於生產,除了通貨和核驗通行依舊在使用外,等待沈、莫二家的結局,很可能是一無所有。

昔日的黃金帝國下藏著如此腐朽的內裏,讓人唏噓的同時,也讓人懷疑這顆盤根錯節的大樹是怎樣在保護傘下生長起來的。

再次見到沈正臨,是在開庭前的幾日。他還是那副紋絲不亂的樣子,囚服穿在身在身上顯出和西裝一樣的板正,那根拐杖被拄在他的兩腿之間,因使用年歲過久而透出一股別樣的瑩潤來。

一切恍然未變,和方崇文剛入沈家面對他時的氣場別無二致。看不見中間阻隔的會面室裏,雙方一直沈默著,這一次,沈正臨沒有再分給自己的兒子任何眼神,只是註視著方崇文,像在等著他開口。

因為顧及到沈莫的在場,方崇文想好的話一時不知該怎麽說出口。走到這一步,覆仇的快感幾乎已經消磨殆盡,他們對彼此懷有的恨意其實寥寥無幾,或者說已經沒有必要。面對止步於此的真相,他們也都心知肚明,像兩個短暫切磋了一輪的對手,在儀式上頂多握手告別。

“方先生再不說點什麽,會面時長都要過了。”

沈正臨理了理自己的衣襟,看著面前的人。沈莫站在方崇文的旁邊,並沒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仿佛坐在他面前的這個人才是他的孩子。想到這裏,他的唇角不禁勾出一絲笑來。

“沈領事,我們之間也沒什麽好說的。今天來,其實是我們都想看看你。雖然……目的不同。”

方崇文目光一刻不移地盯著他,在沈正臨看不見的地方,他輕輕勾了一下沈莫的手指,很快獲得緊握的回應。

“方先生難道是想來看我認錯的,還是想聽我誇讚你的勇謀,然後自愧不如?”

“現在看來,兩者都不可實現。”

沈正臨笑了一聲。長期在各種權力中斡旋而打磨出的鎮定力非常人可比,他這種人不會真的覺得自己有什麽過錯,除了歸結為時也命也,不會輕易向人低頭。

“可你當然錯了,你們犯的錯幾乎明目張膽卻無人揭穿,最錯的是不應該把我父親……”

“方先生,”沈正臨站了起來,又一次強行打斷了他的話,“你覺得人類真的會進步嗎?”

“什麽?”

“你確定這種事在人類歷史上沒有重演過嗎?方先生應該比我更明白,人類是多麽短視的動物。”

他的話語如末路之徒,卻透露著偏執般的肯定,幾乎要讓人以為他才是審訊者。而方崇文像是沒有料到他會這麽說,一時陷入了沈默,半晌低聲地笑了起來。每個人的心中都有答案,他忽然產生一種被敵人認可的奇妙錯覺。

“而且,你們真的覺得,是我沈正臨一人只手遮天,要給這全人類洗腦嗎?方先生,這些問題,你真的都想清楚過嗎?”

他邊說邊笑,留給他們一個凝固的背影,掩於其下的洶湧叩問卻無法忽視。

“沈莫,我的確做了很多錯事,你恨我,這也是理所應當。”

突然被提到名字的沈莫顫了一下,他擡眼看向他冷酷父親的身影。有一瞬的時間,他堅硬多年的心產生了一點負疚的流毒,他眼中的沈正臨,也第一次顯得不那麽高高在上,即使有拐杖穩住他的身形,也仿佛托不住那沈重的恨意。

“但是你說這根拐杖,是我沽名釣譽的工具,是我粉飾太平的把戲……或許,你說得沒錯。”

“但很多年前我就支撐不下去了,只有靠著這根拐杖,我才能勉強站立。曾經它是你,也是你哥哥,你們大概,都不會相信了吧。”

“……”

難得等待回應的耐心,在沈默的間隙中一點點流逝。男人的情緒有一瞬的不穩,但就像只容許窺探一眼的秘密,很快就被蓋住了孔洞,不再讓人細覷。在快步離開會面室的前一刻,沈莫的呼喊讓他停步,仿佛這時他才想起自己父親的角色,渾身透出一股疲憊的蒼老。

“你兄長病了以後,她確實不願意再生養第二個孩子。”

即使不說,沈莫也知道沈正臨口中的“她”是誰。

因此他不可抑止地顫抖起來,陳年的回憶在他的思緒中翻湧。因難以相抗,他垂下了頭顱,就像每次小時候他犯錯,都會被罰跪在那扇門前,冷汗攀上了他的背脊,身體裏一陣反胃。

“可你要記住,你擁有的這一切究竟是拜誰所賜,金錢、權力、地位……唾手可得的力量!如果不是她逼著我,把你排斥在家族機器的培養人之外,你覺得你會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裏嗎?”

歇斯底裏地說完這一通,沈正臨再也沒有回頭看過二人。通往監牢的門打開,他像禪位的王者最後一次發號施令:

“方先生,你父親留下的數據庫會有人移交給你的,密鑰由三個字節組成。”

大門沈重關上,方崇文緊緊擁著沈莫半跪下去的身軀,不住地在他身後撫摸,以平覆那一陣孩提般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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