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R-rememb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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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你想到密鑰了嗎?”

在地下研究室的核驗門前,沈莫和方崇文並排站著。庭審結束後,原本收歸政府秘密管理的數據庫被移送到專門的學術機構,負責人物歸原主,交由方崇文全權處理。

由於強行破解會觸發自毀通道,目前三次的試錯機會只被消耗了一次。藍色的光標在屏幕上閃動著,方崇文點開輸入框,思考一陣後又收回了手。

“我們可以再想別的辦法。”

沈莫從他的指尖繞過去,放在掌心緊了緊。現在所有事情都快塵埃落定,方崇文消瘦下去的側臉還是沒長回來,他忍不住多盯了一會兒,卻暫時無法獲取那人的註意。

“我爹他腦子很直的啦,不會設置什麽麻煩的密碼。相信我。”

方崇文沖他笑笑,飛速輸入一串文字後按下確認鍵。沈莫因他松手太快而有點失落,握了握還留有餘溫的拳頭,默然放回自己的身側。

看似胸有成竹的人緊皺著眉頭,系統傳來尖銳的一聲警報,顯示密鑰錯誤。

“……”

“怎麽不對……”

那張有些蒼白的臉上瞬間寫滿了挫敗和失望,方崇文的肩膀垮塌下去,對自己思考多日的結果產生了深重的懷疑,他甚至在考慮要不要放棄這最後一次機會,等到技術更成熟時再開啟數據庫。

“試試別的語言怎麽樣?”沈莫也像方崇文一樣蹲在地上,看著面前的這道重門,這多少使身高腿長的他看起來有些滑稽,“漢字的語義組合太多了,而且很少有用漢語來做密鑰的……”

“你是說英文?”方崇文噌地一下站起來,眼底湧出一絲雀躍。他重新點開輸入的頁面,手不斷地伸出收回,猶疑著英語的表達方式。“臭老頭還弄這麽洋氣……”

沈莫:“……嗯。”

他認命般地閉上了眼,黑暗的三秒鐘很快過去,耳邊傳來滴溜一響,電子隔離墻很快消失解構,只留下一個光斑在門上不斷閃動,似要觸發者按上指紋。

大門緩緩打開,方崇文跨步走進去,在他身後的沈莫看清了那一串密鑰:

『Blood of Afra』

阿芙拉之血。

希伯來文的聖經、臨終前的血包、或許還有對逝去生命的悼念……所有線索在腦海裏匯成了一條線。阿芙拉星最後的血脈,全都保存在這裏。

“沈莫……”

出神的時候,他聽見方崇文有些滯澀的呼喚。偌大的電子文庫看不清占地多少,濃稠的黑暗裏伸手不見五指。沈莫應聲上前,握住方崇文有些顫抖的手,輕聲說了句“我在”。

“我們先……”

身旁的人無意識地退了一步,將沈莫的手抓得死緊。正在這時,黑暗中亮起幽微的藍光,無數的折疊檔案閃動著標識號碼,光芒由一個角傳導到下一個,直到所有程序蘇醒過來,室內的光線明亮到足以拉長他們的影子。

淡藍色的光斑像舞動著的螢火,從各個不同的角落裏飄飛出來。一開始他們都不知道那是什麽,直到亮光慢慢匯集到眼前,他們才看出那是一個個打著旋兒跳著舞的漢字。

那些文字最終匯聚成一封完整的信,像是設計者留下的一個浪漫程序,認定了有一天他終將走入這裏,到達過去他們所共同追尋的終點。

屏幕開始滾動的時候,方崇文再也忍不住滿溢而出的悲傷,捂著臉痛哭起來。那話語裏的溫柔和方岫晚年頑劣的性子截然不同,就要讓他想起見到父親的最後一眼。

『崇文吾兒:

見信安。

你總說為父是老古董,不懂得利用科技時代的先進技術保存資料,致使許多脆弱的古籍流失殆盡。我那時很不願承認自己對技術手段一竅不通,偷偷找人設計了這麽一座數據庫,本欲在整理完人類舊史後向你炫耀,以自證為父並非無能,不曾想疾病來勢洶湧,只能用這種方式為你留下一個抽象的謎語。

你的性子是極其倔犟,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這點像是隨我。猶記得你在中環念書時,三天兩頭就要“闖禍”,為父亦毫不示弱,甚至引你為傲。那時我們打下了大大小小不同的戰役,最大的一場是史學系決定取締時,你同我置氣,在商學院混了大半個月的課,在一流教授面前大放厥詞,鬧得人盡皆知。為了讓你不被退學,我主動請辭,退居二線,現在想起來,實在恍若隔世。

我的病拖累良多,害你讀不完大學,性子也在東奔西走中磨平。很長時間裏我無力再戰,一是由於羸弱的身體,一是自感無力回天。於是只能寄望於你,把這最後的火種留存下去,以使星星之火不致熄滅,但又怕外環終究孤立,若從此以後只你一人,不能在這個日益逼仄的世界裏孤軍奮戰。所以鋌而走險,請你原諒我不能直言。

很多年前,在外環救下你時,你還是個剛出生的嬰孩,渾身被曬得紅透透的。長大後你日漸聰慧,為父從那時起便一直相信,總有一天,你會帶著這些古老的文字,翻開嶄新的一頁。斯文大也,故為你取名崇文。

小時候你總問我的那個“答案”,現在,已經找到了嗎?

父 岫』

……

文字消散後,滿室落歸沈寂。方崇文臉上掛著淚痕,一動不動地昏死在沈莫的懷裏,無論怎樣呼喚都無濟於事。再醒來時,他已經躺在病床上了。

“創傷後應激障礙。”醫生把主面板收起來,看著面前的沈莫繼續解釋道,“根據沈先生你的描述,病人應該曾經在狹小黑暗的環境裏遭遇過很嚴重的傷害或心理沖擊。”

沈莫猛地擡起來頭,因愧疚和心疼,他的表情皺成一團,“為什麽我沒有發現……”

“噢,PTSD一般至少在事件發生一個月後才能診斷。病人屬於急發性質,在送來醫院之前出現了再體驗的癥狀,感受到了極大痛苦以致昏迷和回避。”

醫生點點頭,拍了拍沈莫緊繃的身體,“藥物治療配合心理療法有助於病人慢慢克服,沈先生不必太過憂心。暫時讓病人少接觸讓他感到害怕的環境,時刻註意觀察日常情緒。除了認知行為和延長暴露療法之外,還可以輔以家庭治療。”

他和藹地笑笑,看向沈莫左手不住摩挲的那枚紅色晶體鉆戒,隨後離開了病房。

方崇文已經蘇醒過來,緊盯著門外沈莫和醫生對話的身影。醒來過後他的感知有些混沌,印象裏自己好像大哭了一場,那之後的記憶便再也沒有了。

他猜測自己應該是生病了。從焦土區回來以後,他和沈莫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夜裏總是噩夢不斷,反應也變得遲鈍很多。他時常不能接受沈莫的示好,刻意回避著一些問題,最初他以為那只是因為情緒崩壞而引起的忽略選擇。

現在他看著沈莫急匆匆跑回自己身邊的樣子,忽然無來由地感到一陣害怕,剛剛哭腫的眼睛又泛起酸意,不禁在心裏嘲笑自己何時變成了如此脆弱的人。

“沈莫……”

他啞著嗓子輕喚了一聲,馬上獲得那人的回應。沈莫的臉貼著他的,雙手放在背後不斷安撫,簡直像安慰一個生病的孩子。

方崇文張了張嘴巴,剛想調侃他幾句,不受控制湧上來的脆弱情緒卻偏偏和他的意願背道而馳,沈莫一抱住他,他就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連“感覺怎麽樣”這樣的問題都回答不了。

“我不喜歡這裏……”

他埋在沈莫的肩窩裏一邊流著淚一邊悶聲說道,放任自己像個不成熟的孩子一般撒嬌。抱住他的那個人忽然反應過來這裏是病房,手忙腳亂地把方崇文從床上抱起,眼裏的心疼像是要揉出水來。

負擔一個成年人還是需要相當大的力量,盡管方崇文消瘦了很多,也還是不能以面對面的方式輕易抱起。

沈莫把他重新放回床上,想轉個身背起他,方崇文以為他要走,胡亂地又攀緊了他的脖子,像個樹袋熊一樣,把整個樹幹都壓倒了,虧得沈莫穩穩接住才沒讓他摔到地上。

方崇文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羞恥得想要原地消失。卻不想遠離那份溫暖的歸屬,讓他覺察出自己的脆弱,良久都不願擡起頭來。

他們都在思考同一個問題。

沈莫安撫而眷戀地叫著他的名字,還混進了諸如寶貝之類的奇怪詞匯,方崇文好似聽不很清,腦子裏全被“他會不會不要我”這樣的問題占據。

而沈莫在想,再次求婚的計劃是否要暫且擱置。他現在已經一無所有,不能再給方崇文實質上的婚姻,最重要的是,在他們的上一段關系裏,方崇文遭受到的痛苦,在此刻呈等量級閃現回來,讓他不知所措。

“沈莫……我們回家好不好……”

方崇文抽了一下鼻子,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小心詢問。

“好、好……”

沈莫沈下去的心又跳動起來,話都說不利索,捧著方崇文那張可憐兮兮的臉左親右啄。在彼此濕潤的眼神裏,他們稍稍放下心來,卻不急於說出某個答案。

黃昏時的橙色天光漏滿一室,好像回到那時的場景,他們在冰涼的地板上和衣而眠,只剩下對方的體溫可以汲取。

方崇文坐在床邊,呼吸逐漸變得綿長平穩,沈莫就低身伏在他的眼前,哪兒也不曾離去,滿盛著溫柔情意的眼睛望過來,他以極其虔誠的姿態,討要了他們重聚以來的第一個吻。

那笨拙相吻的樣子,仿若一對剛剛沈入愛河的情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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