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樣，沈先生？”

方崇文的臉還是有些發熱。他無法坦然直面沈莫的溫柔註視，卻又不願逃開，在相對無言的片刻裏和他的視線膠著，說話的聲音也變得越來越小。

沈莫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他是一只甘願受人保護的金絲雀，看到不公卻不去戰鬥的話，那就不是他曾經愛上的那個方崇文了。

“……如果你想和我解除關系，趁現在還來得及喔。因為我也不知道，之後會碰到什麽……”

“方，你應該看看你說這話的時候有多犯規。”

“嗯？”

方崇文沒明白他的意思，順著沈莫深沈的目光看下去，就看到自己不著片縷的樣子。嘴上說著那樣的話，手卻撒嬌似的把他的脖子纏著，簡直像個口是心非的孩子。

“……這不是怕你真的……”

沈莫低頭將他吻住，把沒說完的話全堵在了嘴裏。那吻像無可奈何偏又寵溺的妥協，來得兇狠又纏綿，仿佛想用全身的熾熱告訴方崇文，他怎麽也不會放棄。

“哈嗯……好了、沈莫……”

剛剛蘇醒過來的身體敏感無比，他和沈莫分開的時間不久，廝混的事卻做了不少。盡管昨晚是逼不得已，但此刻在清醒狀態下，還軟著的身體卻不能對一切撩撥免疫。

“……好，我們暫時，對外分開吧。”

盡管下定了決心，還是止不住的有些難過。這短短的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那委屈的樣子簡直像特意做給方崇文看的。

剛才還紅著一張臉的方崇文聽他這麽說，終於拋去了最後一點顧忌，一不小心喜形於色，直接無視了沈莫委屈巴巴的表情。

“方，你比結婚的時候還高興，我要生氣的。”

“啊？呃、等……！”

方崇文驀地一抖，察覺到沈莫不安分的手朝著某個還濕軟著的地方輕撫過去，全身都顫栗了一下，紅著臉羞憤欲死地看著他。

“你怎麽這樣？！”

“看看弄壞了沒有……討點利息，好麽？”

游移的手指小心地戳探進去，全然呆住的某人因為緊張，身體又一次泛起害羞的紅潮，下邊也不自覺地夾緊。他趴在沈莫的胸前隱忍地喘氣，沒有完全準備好又一次的歡愛，但一想到未知的前路，又忍不住強迫自己放松下來接受沈莫的一切。

很快他發現沈莫並不打算對他做什麽，沖動的勁頭過後，手指慢慢抽離了他的身體，安撫著滑過他的腰臀，最終在背後久久停留。

“方……一定要讓我知道你在這裏的情況，不論做什麽，我都願意。”

他把頭置於方崇文的肩頸，一邊吻過去一邊悶悶地說。聯結著二人通訊的電子手環似有感應地亮起藍光，那是很久之前他想送給方崇文的禮物，如今終於派上了用場。

“有沈總做我的靠山，沒人敢欺負我的。”

方崇文朝他露出安慰的笑，兩人又膩歪了一會兒。直到他們驚恐地發現一個更嚴重的問題：

看著滿目狼藉的床，方崇文和沈莫齊齊陷入了沈思。

“我賭十塊芙蕾幣，他爹的腿絕對是假的！”

麥琪翹著滑板，在一樓的平地上邊蕩邊和夏挽打賭。她這一晚睡得很好，心情也不錯，完全不知道因為某個特殊原因，夏挽坐在樓下暴躁地抖了一晚上的腿，現在臉色更是難看得很。

“呵，十塊？十塊芙蕾幣能買個屁，要賭就賭一百塊！小破孩……”

他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感受著有家不能回有窩不能進的痛苦，直到樓上終於傳來動靜，剛想張嘴罵娘，就被沈莫目中無人仿佛嫖客一般嫖完就走的神色給驚掉了下巴。

“草……把這當旅館呢！一天一夜知道要給多少錢嗎！”

看著無視他走到貨賣機旁的沈莫，夏挽拿起拖鞋就要往他身上砸。

“老夏，冷靜。”

麥琪還是那副淡然的神色，聽夏挽咕噥著罵了半天，終於看到方崇文以一種十分怪異的姿勢下樓了。

“你還好嗎？”

她知道那藥水的厲害，歪著頭看了一陣方崇文的臉色，看上去他已經渡過藥效期了。

夏挽咋呼的聲音又響起了：“他不是來接你走的嗎？！”轉頭，看到方崇文一點也不像要跟隨他回去的樣子，他一邊震驚一邊感嘆道：“人渣啊……”

“夏先生，昨晚很抱歉。”

把三瓶高級營養液擺在桌上，沈莫面無表情地說道。夏挽從他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的感激和愧疚，打開芙蕾幣的收款界面，對著沈莫揚了揚下巴。

“……”

方崇文和沈莫對視了一眼，沒忍住笑出了聲。

“嗯……我的個人系統出了點問題，付款的話……”

“草？你好歹是個總裁吧？這麽摳門兒？”夏挽氣得跳起來，指著方崇文說：“還有他，他是怎麽回事？好哇，有錢也不能這麽仗勢欺人的吧，給點錢就算嫖完啦？哦重點好像不在這裏……”

沈莫一臉“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落在夏挽眼裏就變成了“嫖老婆有錯麽”的表情。

臨別之際，他含情脈脈地看了方崇文好幾眼，以至於夏挽的手指都快貼到他老婆臉上了，他都沒反應過來。

“餵，手。”

夏挽：“？”

雖然沈莫看起來像個人渣但不知道為什麽聽到這句話還是自覺放下了手。

還是方崇文率先打破了僵局：

“交個朋友吧，夏先生。感謝你昨晚救了我。”

“害，那算什麽，救你的也不是我啊……不對，我為什麽要和你握手？！”

“還有麥小姐。對不起，我英文不太好。”

方崇文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門，麥琪懂了他的意思，利落地滑行過來和他擊了下掌。

夏挽不太樂意地握了握向他伸來的右手，癟了癟嘴巴沖麥琪說：“你還挺喜歡他嘛，嘁……”

他沒忍住又點了一支煙，看著方崇文和沈莫分別之後，再度朝他們走來，挑了挑眉，開門見山地說了：“你確定？現在到處都有人等著抓我們呢，因為私自給焦土區的人配備通訊系統。”

某些難言的默契在兩人對視期間彌散開來，方崇文猜想他們就是上帝之眼的成員，也不算對他完全陌生，也直接了當地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我知道那時你們對我可能很不滿，也有些誤解……不，也稱不上是誤解吧。但如你所見，我這支權貴之筆被棄置不用了，總得讓我做一回主，證明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權貴之筆吧。我父親已經去世了，有些事情，我必須弄明白。”

夏挽夾煙的動作一頓，神情顯出一絲灰敗。他從方崇文雲淡風輕的臉上挪開視線，沈默著深吸了一口煙草的味道。

“……抱歉，那次其實只是一個測試而已。你也知道我們這些底層駭客，唯恐天下不亂的。”

“你們的目標是什麽？”

方崇文直勾勾地盯著夏挽，麥琪也走近他們，露出自己手臂上那個猩紅的標志。

“目標？”他把抽完的煙丟到地上踩滅，看著一片荒蕪的焦土區，把煙頭踢向遠方。“說是推翻規則，重建A星你信麽？”

“信。”

方崇文點點頭，和麥琪一起笑起來。

“你傻啊，我都不信！”

“哈哈。”

“誒不過說真的方崇文，你對這個世界的規則了解多少？”

入夜時分，他們沿著空蕩的街道在焦土區游蕩。夏挽一邊帶他熟悉這裏的結構，一邊吊兒郎當地問道。

“不算多吧。不過到這裏來，我看到了很多。”

方崇文提交了勞役申請，等待審批的這幾天，他又回了監牢區一趟。看樣子沈正臨並沒有打算置他於死地，雖然不太清楚外界的情況，但至少他和沈莫婚約的解除，已經打消了那人一部分的顧慮。

“我就這麽直說吧。外面的世界我不太清楚，但焦土區我很明白。這裏只存在三種交換規則。

“高階級的人呢，對這裏的物種實行所謂『等價交換』和『朝不慮夕』的政策，說白了很簡單，人想要活下去，就得付出一定的代價去換。”

“『朝不慮夕』……什麽意思？”

方崇文問。

“他們很清楚，我們活了今天就不知道還有沒有明天，所以有那麽多嗑藥嗑瘋的。為了獲取藥物和生存資源呢，存在三種不同的獲得途徑，你猜猜？”

夏挽饒有興致地看著方崇文，趿拉著拖鞋跳上鐵欄桿。

“出賣勞動……和出賣身體？”

“初級，是出賣勞動，為他們探聽情報；中級，是出賣身體，提供安全性服務；高級麽，就是器官買賣和人體實驗。”

夏挽平淡地說出這一連串讓人觸目驚心的話來，在方崇文凝重地消化這一切的時候，他關閉了自己的個人通訊系統，以一種極其微弱的音量對他說道：

“很荒唐對吧？可你知道嗎，那小家夥的媽媽，”他看向不遠處溜著滑板的麥琪，眼裏翻湧著異樣的渾濁情緒，“就是賣了子宮死掉的。”

“他們想活得長一點，再長一點兒，就鼓勵我們這些犯罪分子及時作樂。哦對了，你知道為什麽A星盛行塵葬麽？”

方崇文咽了口唾沫，他搖了搖頭，身上已經出了一層冷汗。與此同時，他的嘴顫動著，深知夏挽接下來要說出的答案，絕對不是他想要聽的。

“才不是因為土地不夠，所以不能土葬；也不是因為塵葬可以切斷親人朋友的情感聯系，讓他們看淡生死，不要沈浸在悲痛裏，好好活著……你聽過這麽扯淡的理由？”

“那是因為……”

“那是因為，死的人太多啦。阿芙拉……不就是塵土的意思麽？”

夏挽笑笑。他擡起眼睛，仰望深不見底的渾天。

他有時真希望他的目光是一把利劍，把天捅出一個窟窿來，接著下一場創世紀洪荒般的大雨，把A星這所謂最後的人類希望，全都吞噬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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